- 交往前提。

空中花園，灰鴉小隊基地。

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視覺系統裏一片昏暗。空中花園不分晝夜，全靠每個人獨立的日程表來規劃時間。晝伏夜出這種詞只適合用來形容普通的花園居民，哪怕是他們的人類指揮官也經常通宵達旦地熬夜，這讓裏偶爾思考會不會有朝一日他的毛發會全部脫落。

這會兒按他的時間表來說從休眠中上線未免太早，他有點困惑，畢竟他從來嚴格執行自己的日程規劃，少有出錯。裏伸手在柔軟的被褥裏撲騰了兩下，摸到了什麽，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旁邊有人。他轉頭，把蓬松的被子按下來，露出了一張他相當熟悉的臉。

神威大半張臉都陷在枕頭裏，腦袋上逆元裝置尖銳的角對著薄薄的織物，看得裏一陣心梗。這家夥，他帶著被迫上線的惱怒把身體支起來一點，伸手去拆神威的逆元裝置，說了多少次不要戴著逆元裝置爬上床。想到自己從某天開始報廢率直線上升的枕頭，和後勤每次看到他愈發覆雜的眼神，裏手上的力度不小心大了一點。

“唔……”神威在休眠狀態皺眉，敏感的逆元裝置被這樣暴力對待讓他本能地作出應激反應，但“在裏身邊是安全的”這個固有認知讓他提不起應有的警惕，兩者中和，最後他跟一分鐘前的裏一樣迷迷糊糊地上線視覺系統，伸手捉住了同床共枕的人的手，“裏……？我吵醒你了嗎……”

哪怕構造體沒有人類意義上的疲勞——通常在培養倉裏待兩個地球時可以解決絕大多數的問題——神威這會看起來也很累，這不奇怪，鑒於他十八小時前突然被緊急調遣去支援突擊鷹的地面斥候部隊，並回絕了指揮官的協助提議。

“……沒有。”裏放輕了手上的力，將那個尖銳的角狀物拆下來放好，回頭給人掖被子的時候發現神威臉上有沒來得及修覆的創口。裏皺眉，伸手輕拍神威的臉，在他綿長的鼻音中放低了聲音問，“你沒有去後勤維護？”

神威困得要死，吊著最後一點清醒的意識運轉邏輯中樞回答裏的問題，“沒有……沒怎麽傷到，後勤排隊得排到明年。”裏還想說什麽，神威卻腦袋往枕頭裏一埋陷入了深度休眠。幸好裏的動作夠快，不然他怕是又要報廢一個枕頭。

裏看著這人自顧自睡得香的臉，認命地嘆了口氣起床。突擊鷹單人作戰的傳統非常考驗隊員的單人素質，不論平時怎麽插科打諢開玩笑，神威作為突擊鷹一員的實力是無可置疑的，這其中就包括對裝備和機體的維護。突擊鷹有自己的醫療官，但就和灰鴉一樣，小隊的缺點就是人手短缺，為此神威有時不得不求助於生命之星或者花園的中央醫療系統。但就和人類時代的情況一樣，公共資源永遠人滿為患，哪怕突擊鷹有執行小隊和斥候部隊的雙重加持，更多的時候還是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調出終端進後勤看了眼，神威只申請了漆黑的維護，等級是例行。調用神威的權限沒什麽難度，裏把漆黑的維護申請取消，邊為自己的善良鼓掌邊沒好氣地給睡成一團的室友掖好被子。

回到工作臺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個地球時，耗在後勤的時間比他預計的更多。想到那個讓構造體機體溫度上升（惱怒意義上的）後勤主管，裏在心裏給神威又記了一筆。熟門熟路地打開工作臺，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燈光調到了最低檔，盡管構造體的休眠並不會受到這種程度的在外因素影響。

他從旁邊的儲物箱裏翻翻撿撿，挑出幾塊合適的合金。合金的融化需要一點時間，鑒於以灰鴉的權限——哪怕指揮官給他開了後門——他沒法搞到像阿西莫夫的實驗室那樣精良的儀器。現在他手上這批已經有點舊了，運轉功率一大甚至會發出舊時代機器才會有的噪音。他將功率調到中檔，回到了床前。

神威早已進入深度休眠，安靜下來的重甲型看起來意外地孩子氣，盡管實際上他才是兩人中生理年齡更大的那個。笨蛋就是笨蛋，不管多大了都凈給人添麻煩。裏沒好氣地從被子裏摸索到神威的手臂拽出來，卸下兩人小臂的裝甲，用物理連線的方式接入了神威的意識海。

按理說確認意識海穩定性這種工作輪不到他來，就算生命之星和中央醫療系統都罷工，麗芙也比他這個半吊子來得專業。但是中檔的功率讓他還要等上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而在地球時淩晨三點，他暫時還找不到什麽事情給自己做。就當是打發時間解悶了，他在心裏嘀咕著，閉眼等待視覺轉換，畢竟沒有人會期待一個笨蛋的意識海裏能有什麽有趣的東西，尤其是他們倆對絕大多數人類詞匯的定義都有分歧。

確認神威意識海的穩定對現在的裏來說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鑒於卡穆已經回歸了神威的人格。唯一要說不那麽盡如人意的地方，可能是當他睜開眼的時候正對上了神威的眼睛。

“……什麽時候醒的。”裏解開兩人間的鏈接，重新裝上手臂的裝甲。

“你拆我裝甲的時候就醒了。都說了不斷開感官信號傳輸來這麽一下很痛的啊。”神威嘟囔著邊揉腦袋邊坐起來，他糟糕的睡相讓原本服帖的金發支棱起來，東一簇西一簇的。裏看不過去，伸手替他捋順了。神威溫馴地低頭方便他動作，讓他恍惚間產生了撫摸某種大型猛獸的錯覺。

“手感不錯吧？”神威像真正的金毛那樣甩甩腦袋，打了個哈欠。看得出來他還是很困，光鏡裏積蓄著清洗液，搖搖欲墜地吊在眼尾。

“困就下線，明天的任務別給我拖後腿。”裏說著就要起身去看合金的情況，卻被神威攔腰扣住。

“漆黑我自己來，你去睡吧。我回來應該是鬧醒你了，”他說著看了看裏，“畢竟你平時的時間表刻板得像個退休老人。”

“………”罵人的話在舌尖滾了一圈，但是這夜深人靜的氛圍裏也懶得跟一個剛睡醒的傻子上綱上線，最後他只是看了神威一眼，又看了眼操作臺，“別把東西搞炸了。”想了想又補充，“什麽東西都不行。”最後還是站了起來，“算了，我盯著你，省得大半夜又給我整出什麽麻煩。”

神威哭笑不得，“餵餵餵，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啊？”

裏斜了他一眼，“你自己心裏沒譜嗎？快點，搞完睡覺。”

“是是——”神威拖長了調子應了，邊伸著懶腰邊開始著手例行維護。

裏靠在操作臺上垂眼看神威動作。例行維護是單調而枯燥的工作，無非就是找破損——修補的循環重覆。神威有他自己的一套護理方式，不出意料地，和裏的風格大相徑庭。和裏自稱的學院派的全面嚴謹不同，神威的保養相當重點突出。他直接跳過掃描開始加固強化劍柄與劍身的連接處，同時用合金修補戰鬥中導致的缺口。自己的武器自己維護就這點好，你大可以跳過所有的表面功夫，省時省力。

神威其實有一張很唬人的臉，當他不笑的時候，刀鋒般的戾氣就從眼角絲絲縷縷地溢出來，任何見過他這幅面孔的人都不會懷疑這位突擊鷹隊員的能力。要是他不會講話該多好，裏看著神威因為精神集中而面無表情的側臉生出了一點遺憾的心情，又轉念一想覺得這人就算不能講話也不會阻止他讓人覺得聒噪的本性。就像是太陽，哪怕從未見過，只要看到這兩個字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熱量和溫暖。

“在想什麽這麽入神？真少見啊。”裏被下頷溫暖的觸感一驚，回過神來。神威收回手，擡頭看他，眼裏有細碎的光點，“剛剛喊你沒反應，還以為站著睡著了，”他眨眨眼，“要是困了就先去下線吧，安啦，我真的不會弄壞你東西的。”

裏無視了這個提議，“叫我幹什麽？”

“真嚴格啊，”神威無奈地聳肩，“就只是想喊你一聲。”

裏皺眉，剛想開口就看到人站起來。神威將漆黑推進武器櫃，機械臂運轉著將大劍掛到了零度定標隔壁。他伸手攬過裏的腰，“我弄好了，快點回去下線吧。”

“這麽快？”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要回去再檢查一下，卻被神威貼著臉蹭了回去，“多少也相信我一點吧，雖然技術肯定沒你好但是怎麽說這也是我的武器啊。”

“嘖，好好走路。”話雖然是這麽說，裏卻也沒有對腰上的手表現出什麽不滿的情緒。神威見狀得寸進尺地往人肩窩裏拱蹭，聲音含含糊糊地貼著耳廓往裏的簧片鉆，“好累啊裏哥。”

“累就去下線。怎麽，賴我身上還能直接充能不成？”裏哼了一聲，拖著這七十五公斤的負重往床邊走。

神威聞言往裏頸窩深深吸了口氣，在裏的僵直中舔了一下他的側頸，悶悶地笑出聲，“當然能啊，裏哥power。”

“我想問很久了，”裏扯著神威衣領將人甩上床，神威順從地倒在床上，扶住了坐上來的裏的腰，“你是狗嗎？”

“汪。”

神威貼在他後腰的手用了點力，裏臭著臉伏下身來，不情不願地咬了口神威的下唇，被神威的舌尖勾著張開嘴交換了一個遲到十八小時的吻。感染體就不能消停一點嗎？哪怕一天也好。被神威追著咬舌頭的時候裏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他們能安分點，他也不至於在這樣一個指揮官天天喊著要冬眠的夜裏被某個晚歸的笨蛋吵醒，也不用這會還要被人按著後腰交換潤滑液，更不必疑神疑鬼地思考這人是不是帶傷回來沒告訴自己也沒去醫療處理。真是讓人火大，煩死了。裏這麽想著，瞇眼看著神威同樣沒閉上的眼睛，伸手插進他支棱的金色頭發裏，閉上眼睛放任神威勾著自己舌尖輕輕咬了一口。

“脾氣這麽好？我還以為你是有起床氣的那種類型呢。”

神威放開裏的時候貼心地幫他擦去了被勾出來的潤滑液細絲，松手讓人像貓一樣輕巧地從自己身上下去。裏斜了他一眼，沒說話，上手就要脫他衣服。

“誒誒誒！等等等等！”神威趕緊按住他的手，“你沒事吧？”他狐疑地打量自己的室友，“今天興致這麽好？指揮官終於吵贏議會那幫人加了補給？”

“屁。”裏用標志性的簡潔語言表達了對這利用率低下的對象的不屑，“你最好別讓我逮到有傷不報，”他瞇起眼，“不然我不介意在阿西莫夫那裏幫你預定一個貴賓席。”

神威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幹笑，“是……是嗎，不愧是裏哥，在阿西莫夫那裏也有門路啊。”

“所以你自己交代最有效率，”裏的手按在神威胸口，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手底下這具機體在輕微痙攣，這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差了一點，“在我沒有發火之前。”

神威看著裏逐漸不善的臉色僵直了身子，最後敗下陣來，“好啦，我說啦，你別生氣啊，”他揉了揉鼻子，“就……路過工業區的時候被拖住，不小心過電了。”

聽聽這說的是什麽話，裏翻了個白眼。他再次卸下神威手臂的裝甲——理所當然地，沒有切斷痛覺信號也沒有打招呼——在神威的抗議中檢查了一邊內部線路，所幸應該是輕度損傷，痙攣大概是後遺癥，過一陣子就能好。

“我不是真的人，但你是真的狗。”裏把裝甲按回去——用上了不必要的力氣——翻身陷進柔軟的床鋪裏，把被子全都卷走，明白地透露出拒絕交流的信號。但神威顯然不是那種會接收畫外音的人。

“誒？！裏哥，等等，你分一點被子給我啊！”神威上手拽了拽，發現裏是鐵了心在生氣，撓頭想了想，轉身爬下了床。

裏背對著神威，感覺床一輕，接著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為了自己後半夜的安穩——前車之鑒，他可是半夜被迫爬起來處理過包括但不僅限於廚房爆炸、系統癱瘓、後勤起火甚至還有智械危機(沒打血清的指揮官真就能幹出這種事)——裏轉身露了個眼睛，剛好看到神威又爬上了床。他的手背在身後，看到裏露了個眼睛，笑了起來，“別生氣啦裏哥，你看，我給你帶了禮物哦。”

裏挑眉，對於神威這跟七實的禮物定位相似的品味不敢恭維。

“誒，這表情很失禮啊！”神威不滿地撇嘴，伸手去蓋裏的眼睛，“好了，裏哥快閉眼，拆禮物的時間到了。”

裏猶豫了一下，還是閉上了眼睛，並做好了隨時暴起處理爛攤子的準備。

“三，二，一，鐺鐺鐺。”神威拿開手，裏睜眼，看到了那套他想要了很久的工具套組。工具箱顯然被人仔細清理過，但表面還是有細微的劃痕。聯想到神威是在工業區過電的，裏瞇起了眼睛，“你就是為了這個繞路去的工業區？”

“也沒有繞路啦，就在任務地區隔壁而已。”神威嘿嘿笑著，“喜歡吧？我看你想要這個很久了。”

“……過電嚴重的話是會癱瘓運動模塊的，你有想過後果嗎？”

神威聞言低頭去看他，“我知道。”他俯身撥開裏裹著的被子，這次裏沒有阻止他，“別這樣啊，我給你帶禮物可不是想要你生氣的。再多相信我一點吧，我可是很厲害的。”他說著在裏額頭落了個吻，“開心點嘛，聖誕快樂哦。”

裏沈默著接受了這個吻，在神威即將退開的時候伸手拽住了他的耳朵，在他不得不彎腰的痛呼聲中把他的耳釘給取了下來。“等你什麽時候不闖禍了再來跟我說這話吧。”說著他換了個新的上去，是個小小的機器人腦袋，“禮物我就收下了，”他頓了一下，“聖誕快樂。”

“這是什麽？”神威看不到，憑觸覺像是個帶花紋的小塊金屬。

“狗鏈。”裏沒好氣地嗆了一句，翻身就要下線，卻被神威從身後摟住了。

“肯定是很厲害的東西吧，”他嘿嘿笑著把頭往裏的後頸埋，細碎的頭發激得裏不自覺縮了縮脖子，“收到裏哥的禮物好高興啊。”

“笨蛋嗎你。”裏嘟囔著翻了個身，腦袋往神威肩窩一靠就不動了，含含糊糊地低聲說了句什麽。神威一楞，笑著低頭去吻他的發旋。

“嗯，我回來了。”

他邊說邊由著裏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下線，沒忘記給自己設了個內置鬧鐘，好提醒自己提前爬起來把漆黑剩下的維護做完。

四個小時後他們就要奔赴新的戰場，回到他們最熟悉的刀光劍影中。但至少現在，他們還可以享受四個小時的睡眠，和安詳的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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