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其實還是最喜歡唐太宗李世民所賜的那個名字，聽人叫著都覺得自己整個人好像又是那個媚態萬千的女子了。

但是，自從先帝逝去後，就再也不會有人這樣的叫她了。

她也曾命令過那些男寵在床第之歡時，喚她媚娘，只是每每那些人都無法喚出媚娘這個名字的半分柔和酥麻來，到底還是因為被她的強權給命令的，怎麽可能喚出太宗和先帝那樣的感覺來呢。

從那之後，她再也不會命令誰來喚她媚娘了。

因為再也不會有人能夠喚出武媚娘這個名字的半分感覺來了，不會再有人了。

就好似她一坐上這帝位起，就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媚態萬千的武媚娘了。

“陛下…太平公主來了。”在外候著的大太監立馬進來通報，頓了一會後，才躬身小聲道，“似乎是又與駙馬有所爭執了。”

正在榻上閉眼假寐的武曌聞聲，並未睜眼，深吸一口氣後，只是懶懶的揮了揮手便作罷。

“太平見過陛下。“

不消一會，略顯沈重的腳步聲後還是那般溫柔穩重的聲音，她的太平自從嫁人後就總是這般的溫柔端莊，她其實還是喜歡太平俏皮的時候，但她知道不可能了，自從薛紹死後，自從她讓太平嫁給武三思後，就不可能了。

“你跟武三思又怎麽了？“武曌許久聽不見回應，才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婦人左瞧右瞧，瞧不見半點的憤怒後，嘆息一聲，”已經五年了，你也已經再嫁，再苦苦念著是對丈夫的不忠，你要你的女兒，朕的外孫女日後也學著跟你一樣做個不忠的妻子嗎？”

素來溫和的太平也突然不平了起來，眼眶通紅，眼眸被一層晶瑩所覆蓋：“那陛下當時殺死薛紹的時候，可有想過您的女兒下半生亦會同樣的痛苦不堪？”

武曌楞了楞，隨意搭在軟榻上的那雙枯竭且爬滿皺紋的手猛地抓緊一下，後又緩緩松開：“薛紹當時造反到了玄武門前來，若朕不處死他，哪來如今安穩日子？”

“可是陛下您不也是反了我李唐的江山嗎？”太平繼承了李唐家幾代人的東西，還繼承了她母親武曌的東西，她此時亦是無懼，不過就是女兒和母親一場激烈的對話，“更何況當時薛紹並無造反……”

“太平！我是你的母親！”武曌被氣到極致，猛地站起身，看著眼前和自己、和李治像極了的太平，比起大腦升騰起來的憤怒，心裏的酸楚更讓她不是滋味，這可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女兒，跟她最像的一個孩子卻反她反的最厲害，“母親不希望你再因為一個早已不在的人做出任何有失你公主身份的事情來。”

果真原先有些激動情緒的太平馬上就平靜了下去，她作揖行了行禮：“是太平無禮沖撞陛下了，還望陛下能夠原諒太平的魯莽。”

武曌緊抿著唇，眉間依舊是王者之氣，盡管她盡力的想要自己再回到母親的角色，可是已經不能了。

“太平告退。“太平福了福身，就往殿外走去，就快要走完這條路的時候，太平突然轉身，嘴角彎起，很像年輕時候的武曌，這一說話，讓武曌覺得好像是在喝十四歲那時候的自己對話，“母親，其實您沒有愛過任何人吧，您愛父皇是因為您需要父皇的寵愛才能活下去，您也沒有愛過太平和那幾位哥哥，我們只是您爭奪寵愛的工具罷了，如今您自己得到了權力，就不再需要太平和幾位哥哥了。”

“太……”武曌剛開口，還沒有來得及解釋，太平早就已經不見了。

此後的數日，太平都沒有再來過，或許是對她這個母親太失望了，她做不好一個母親也做不好一個妻子。

想起太平最後的那段話，她總是能夠因此陷入深深的沈思，難道她武曌這麽多年真的沒有愛過的任何一人嗎，那她是如何撐過這寥寥數十年的呢。

她愛過啊，她是愛過的，她將自己的愛給了自己珍視的人，可是那些人卻絲毫不珍惜。

恍恍惚惚之間，她還記得自己十四歲時候的模樣，她那時剛剛入宮，眉間和心間都還是清澈的樣子，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被眾人擁簇著的人上人，挺立的眉目，薄薄的嘴唇，行走間都是散發著他自帶的魅力，第一眼她就被這個中年男子吸引了，如果這個人就是和皇帝，就是她進宮要服侍的男人，她是願意的。

她出眾的樣貌和才華讓這個男子第一眼就註意到了她，她成為了新進宮的佳麗中第一個侍寢的，當晚她就被這個男人賜名為武媚娘。

她還記得那個男人說的“女者為媚，媚，美也；媚，好也。“

那晚她與這個男人翻雲覆雨，她一夜未眠，一遍一遍的用指腹細細臨摹著這個男人的眉目。

此後的十幾年中，這個男人沒有再臨幸過她，其他佳麗早已為婕妤為妃為昭儀，而她還只是一個小小的才人，她不知道原因，只是前幾年每日都會去這個男人經過的路上等候亦或是在殿外苦苦跪著哀求。

“陛下，求求您見見媚娘吧。“

“陛下…求求您見見媚娘吧…”躺在軟榻上的武曌想起這裏，嘴唇也跟著蠕動了起來，只是她再說不出當時的那種酸楚和委屈了，那種要所愛之人見見自己的委屈。

就算是日後她和李治，她也從未如此哀求過李治，因為李治愛她勝過這江山。

可就算是李治愛她勝過這江山又有什麽用呢，李治空有對自己的愛卻絲毫保護不了她，當她預備把自己和孩子的一生都交付給這個男人的時候，她得到的是這個男人的軟弱。

太宗可以保護她，可是愛對擁有權力巔峰的太宗來說，只是消遣的工具，比不上他的萬裏江山，她小心翼翼的青澀愛意才剛剛萌芽就被酸水澆的面目全非。

李治愛她，可是這愛太軟弱了，每一次的陷入困境都是她逼著這個男人不得不前進做出救她的選擇。

或許，是因為她對愛的強勢和渴望，才逼的李治不得不繼續愛她。

她當上了李治的皇後，自己的母親卻要她姐姐趁著她懷孕的時候，進宮來魅惑李治，她為了愛，為了得到李治不再軟弱的愛，為了能夠安心的去愛人，所以把所有敵人都打敗了，她用自己得到的權力把所有最好的東西給了她愛的人。

她給了母親和家族無上榮耀，給了李治一個只服從於他的朝堂，讓他不再是被長孫無忌制衡的皇帝。

可是，她的母親和家族要她的姐姐成為這個皇後，她的丈夫甚至也被她的姐姐誘惑了。

她給出去的愛再次被顛覆。

她開始不再渴望愛，她渴望的是權力，或許擁有了權力，愛自然也就有了。

只是，她錯了。

權力有了，愛也就不覆存在了，她的丈夫開始對她心有芥蒂，她的孩子開始痛恨她插手朝政，她想著等弘兒成為了太子後，她就做回一個母親和妻子，好好享受丈夫的愛和天倫之樂。

但是，弘兒死了，因為權力的鬥爭，是被她的親生孩子殺死的。

她的親生孩子，殺死了她的親生孩子。

以後成為了武曌的她，沒有一刻不在想，或許是從這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做不好一個好母親了。

而從李治和自己姐姐茍且的那時候起，她就做不好一個規規矩矩，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了，因為李治辜負了她的愛，她的孩子也辜負了。

還有她的安定思，她相信並且付出所有愛的丈夫也保護不了他們的第一個女兒。

“陛下…”

陷入昏迷醒來的武曌第一眼就瞧見了在床邊候著的太平，她有些呆滯的轉動了下眼珠子：“太平…我把這天下還給你們李唐家便是了。”

太平有些又驚又喜：“母親…?”

武曌聞言，突然自嘲：“怎麽？不再叫我陛下了？“

太平不言，武曌咽了咽口水，繼續道：“你覺得這江山由你哪個哥哥來看比較好？”

“自然是太子哥哥了。”太平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太子是儲君之位。”

“可是太子毫無才能，還受太子妃的壓制，這江山由他來看，倒不如繼續由朕來看比較好。“武曌此話一出，讓太平背後冷汗直冒，她怕眼前的這個人又不歸還這江山了，”或者太平你來看？”

“太平女兒身，擔不起這江山。”立馬就嚇得太平馬上垂頭跪下，“太子哥哥更合適。”

武曌瞟了瞟床榻旁跪著的人，自己起身下床，微微彎腰去拿起太平手中的茶杯，微微抿一口杯中的茶水後，一雙眼睛立馬就看穿：“可是太平你心裏不也覺得太子的才能連你都比不上嗎？”

被這樣揭穿心思的太平，立馬擡頭要做解釋，卻馬上就被武曌打斷了：“你是朕肚子裏出來的，你的心思朕再清楚不過，因為朕以前也是這樣想你父皇的。朕將這江山歸還給你們李唐家後，不論是發生什麽，朕都管不著了，你如果要做第二個女皇，朕為這黎民百姓高興，因為他們將擁有一位好君主，但是你要想清楚了，如今有你反朕，未來必定有無數的太平來反你。”

“有很多的人是因為沒有了愛才來爭奪這權力，可有的人是因為想要愛所以才來爭奪這權力。”武曌嘆了口氣，走了幾步，把茶杯放下，“我當初要這權力是為了能夠好好愛和被好好愛，可是到頭來發現，我早就忘了要怎麽愛。”

“太平，母親希望你能夠忘記薛紹，好好看看自己的心，權力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太平有一絲的哽咽，她看著眼前蒼老的老人，這樣第一次像一個母親一樣對自己推心置腹的老人：“太平謹記陛下……“

武曌立馬打斷：“你很久沒叫過我一聲母親了。“

“太平謹記母親教誨。“

太平還是沒能記住她母親用一生來領悟的東西，她還是能夠跨過心裏欲望的門檻，她最終因為涉嫌謀反被自己輔助登基的外甥唐玄宗賜死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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