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女子要走時，商玦去見了最後一面，若是放在往常，她定是不會來的，可是於這個執念故事中她始終是有所愧疚的，因為紹元對她的怨恨，而導致了這個故事中出現了太多的遺憾，盡管她盡力的以最好的辦法來彌補，可始終還是沒法完全修覆的。

“平遠沒有辜負其名。”

商玦站在充滿了福爾馬林氣味的現代化醫院的單人病房裏，每個時空的時間流逝都是不相同的，就正如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正如扶蘇不過才剛剛成親，而二十一世紀已經轉眼就幾十年過去了。

“謝謝你。“年邁的聲音傳來，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名已經生命接近垂危的老人，眼角皺褶層疊，手上還緊握著那把木梳，臉上是了無憾意的神情，似乎心頭上最後值得她牽掛的心事也已經在剛剛就了下了，“他還好嗎？”

“誰？”商玦不解的微微皺眉。

“他…”老人似乎想要說的是另一個答案，可是接下來出口的卻變成了另一個名字，“我的平遠有娶到自己心愛的女子嗎？”

商玦突然之間恍然大悟，笑著點了點頭：“他一生只有一位妻，兩人育有一兒一女。”

老人的手突然緊緊的抓住被褥，狠狠的點了點頭，眼眶終究是濕潤，她將畢生的母愛都給了兩千年前的那位歷史人物——公子扶蘇。

商玦輕輕的眨了眨眼睛，輕輕的嘆出一口氣，思緒瞟回那一日。

那一日，幸得她及早趕來，趕在胡亥和趙高之前。

“姑娘是誰？”只是可惜，公子扶蘇當真是正直的，可是也正直的以為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如同他一樣正直，“我不會走，胡亥是我的弟弟，他怎麽可能會來加害於我？”

她那時候是第一次痛恨眼前的這個男子的正直，因為正直有時候是會讓他陷於危險之中而不自知的，正直是太平盛世才需要堅持的東西，而如今很顯然並不是一個太平盛世：“可公子似乎忘了，您與胡亥並非是一母同胞。”

“縱使我與他並非是同胞兄弟，縱使他性情頑劣，平日裏對我毫無敬意，可…我們畢竟都是父親的兒子。”公子扶蘇雖然嘴上如此說著，可是眼神已經暴露了他的慌張和無措，這些年，他怎麽可能會不知道胡亥的所作所為，“胡亥怎麽會如你口中所說那樣正在來殺我的路上！？”

雖然男子說的錚錚之言，可是她只要輕輕一句話就足以：“外面手執青戈的那些人可是鹹陽城中所有的兵力。”

……

“你父親幾個月前就已經不在了，胡亥為了不讓你順勢登基，便和宦官趙高策劃了一出外出游玩暴斃而死的假象，為的就是讓眾人以為帝位交給了他。”女子毫不留餘力的說著，“這幾個月你一直都見不到自己的父親吧。“

公子扶蘇少有的目冒怒火，眉頭皺起像極了他的父親：“怎麽會！我處處忍讓他，他竟然會隱瞞父親的死訊！不讓父親入土為安！”

即使嬴政晚年的時候對這個兒子再怎麽刻薄，可在扶蘇的心中，因為母親的存在，所以連著父親也一直都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突然，一道亮光刺了下商玦的眼睛，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只看見公子扶蘇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拔起了那柄劍，其實公子扶蘇的文采和他的武藝比起來，他的武藝要更甚一籌。

“平遠！”

就在男子要擡腳出門的時候，她趕緊回過神來，想起姜沅甜說過的這個名字的寓意，匆忙之下開口，而男子也當真是楞住了，男子回過頭來，直視著她：“你怎麽會知道我母親給我取的名字？”

商玦無奈，剛想要張嘴說什麽，只聽外面一陣騷動，她趕緊上前雙手緊緊的抓住男子，從手中變出一木偶人，從男子的身上弄下一根頭發藏於木偶之中，隨後便眼疾手快的扔到堂前的矮桌前，木偶剛一落地，立馬化為和公子扶蘇一模一樣的人形，門外的騷動也愈大的大了，還有兩列士兵踩地的聲音，她趕緊揮袖，兩人化為隱形人，剛剛施法完，那扇木門就被人踢開，入眼的就是一身材魁梧，面目卻滿是賊眉鼠眼形態的人，旁側站著的人雖是男子身，可是卻比較陰柔了，低垂的眉目間是算不盡的陰謀詭計，身後跟著大隊的將士，個個都手執武器。她瞟了瞟旁側還在震驚之中的男子，直接將人拉著往外走，直接穿過門扇，直到走到鹹陽城外，二人的隱形之法才徹底消失。

“……”

“我說我是神仙你信嗎？“男子剛剛張嘴還未發聲，商玦先一步開了口。

“扶蘇自然是信。”男子極力掩飾著眼中的失落，因為剛剛經歷被手足痛下殺手的失落，“若是扶蘇再不信豈不是對恩人的不義了嗎。”

商玦眨了眨眼，微微抿嘴：“公子不必把我當恩人，我也不過是在贖罪罷了。”一次改變歷史朝向的贖罪。

公子扶蘇苦笑了一聲：“敢問…我母親為我取得那個名字，你是如何得知的？”

“既然我是神仙，那有何我是會不知道的。”商玦輕挑眉毛，其實神明也有很多事情是不知道的，只是她總不能告訴眼前的這個人是他母親告訴她的，不然難保眼前的男子不會成為下一個嬴政，為了見那個女子入了狂魔，她擡了擡眼皮子，打量了下眼前的男子，深吸了一口氣，她終究還是違背了當初自己立下的“不多管人間閑事”的規矩。

翌日，胡亥以公子扶蘇突發疾病暴斃，為了不讓世人看到公子扶蘇的屍身而有所懷疑，立馬就吩咐人趕工修建了一座簡陋的陵墓，比不上王公貴族的奢華，跟平民比卻又太過隆重，這座陵墓便處在這麽一個尷尬的位置上，胡亥或許是知道陵墓的簡陋，所以劃分了大量的貴重器皿和珠寶為公子扶蘇陪葬，此次陪葬的規模僅次於秦始皇。

而公子扶蘇的陵墓修建好了後，便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出殯，好像是在宣告全世界秦二世是有多麽傷心自己的兄長死去。

“我就已經這樣死了嗎？”

“死了，人人所知的公子扶蘇已經死了。”商玦看著眼前與貴族相比實在簡陋的陵墓，昨日這裏剛剛完成了下葬，封了陵墓，“活著的不再是公子扶蘇，而是平遠。“

男子的睫毛顫了顫，深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是我以後都需要在這世上茍且偷生了。“

“活著的是平遠，公子扶蘇已經躺在眼前的陵墓了，何為茍且偷生？”商玦卻似乎並不認同眼前男子所說，“只不過是你心中還放不下這權勢罷了，敗者才會把自己餘生說成是茍且偷生。”末了，她還揚起嘴角，以最銳利的眼神看著男子，“平遠公子，覺得我說的對還是不對？”

這聲平遠公子才是話中最強有力的存在，男子的眼中已經開始有些窘迫了，被戳破內心的窘迫，眼神有些無所適從，他在世人的眼中一直都是溫玉公子般的存在，身為長子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是天下的君主，他主張施仁政，更是贏得了天下人的心，更是因為嬴政從小就親自教他為王之道，就連他自己都好像從心底裏也把自己當作成未來的君王來嚴苛要求自己，每日研讀詩書和治國之道，四處去體察民情並聽取平民百姓的苦楚。

怎麽可能會甘心呢，又怎麽能夠甘心呢，怎麽可能會這麽輕易就放下這權勢呢。

若是從未生長在帝王家，若是從未當過公子扶蘇，他尚且還能瀟灑轉身離去，可這一切都是他曾經擁有過的，要他如何瀟灑看淡。

“對……”這時候他還能夠說些什麽呢，只能點頭稱是，”敗者才會把自己剩下的大好生命說成是茍且偷生，多謝神女指教。“男子朝著女子躬身作揖拜了拜，眉眼垂下，眉眼處有幾分像他的母親，臉龐輪廓卻是像他的父親，骨子的那股勁說不上究竟是像嬴政多一點還是像姜沅甜多一點，只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平遠受教了。“

“你母親為你取名平遠，從一開始就不想要你深陷鹹陽宮中。“商玦輕嘆一口氣，轉身離去，悠悠走了幾步，人便消失不見。

空有男子一人站在原地，目光呆滯的看見眼前的陵墓，因頭帶紗帽並認不出來他是誰。男子眼中忽然有些動容，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喃喃自語：“原來…母親早就想要離開那座困人的宮殿了，是…平遠不孝，沒有平遠…母親也不會抱憾而終了。“

他說的是多年前，他出宮治療，姜沅甜拒絕再回宮想帶他離開的那件事情。

……

商玦剛想要轉身離去的時候，突然手腕被什麽東西給抓住了，等她轉過身子，微微垂下眼眸只看見是一只枯竭的只剩下皮骨的手緊緊的抓住了手腕，年輕女子的白皙皮膚和老年婦人因為病痛而變得黃黑的枯竭皮骨形成了最鮮明的反應，突然老人渾濁的眼眶裏掉下眼淚，不止是為逝去的年華還是為了於她來說早就死了兩千年的那個人，只聽見她斷斷續續的說：“他……他……我想最後再見他一面。”

“好。”

商玦幾乎是沒有猶豫，微微一笑就應下了，只是老婦接下來所見的卻並不是她原本想要見的。

她眼前只出現了一修建在翠綠竹林中的竹屋，外築有竹籬笆，竹籬笆上爬滿了所種的瓜藤，還有幾只翠鳥停歇，“噠噠噠”的是腳步聲，有人推開籬笆門走進了竹屋，先看到的是一雙沾滿了泥巴的鞋子，往上看去是男式直裾深衣，用料卻是用的那些便宜的粗糙布料，等到那張臉完全清晰呈現的時候，老婦終於是老淚縱橫，她輕喘著氣，嘴唇微張，一只手控制不住的往空中伸出，好像是想要摸一摸那個男子的臉，摸一摸那張棱角分明的臉。

數十載不見，她的平遠長大了，可還是年輕公子的模樣，只是臉上有些歲月的滄桑了，還活著…還活著就好。

“母親，平遠不負您的期望，尋覓了好幾載，終於尋到了這處天下極美的地方。“突然，畫面中的男子轉過身笑道，“只是可惜，您不在平遠的身邊了。”

或許是母子之間獨有的心有靈犀，從田間歸來的男子剛放下手中的東西，突然轉過身莫名的說了這麽一句話，老婦更加是淚目了，緊抿的嘴唇，任由熱淚洗刷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頰，重重的點了個頭，張了張嘴：“母親…看到了…“

姜沅甜在二十一世紀拖到四十歲的年紀，才嫁給了一個二婚帶著孩子的四十幾歲的男人，幸好她事業也算是有成，做了考古教授，比其他女子要遭受的惡語少一些，只是年到四十卻也不得不嫁了，那個男人待她挺好的，她也把對扶蘇所有的愛都給了自己的繼女。

她這一生都只有扶蘇一個孩子。

老婦是在商玦走後不久才去世的，身邊心電圖滴的一聲變成了一條直線，她走的挺安詳的，閉眼之前，好像看見了什麽一樣，嘴角又重現了那種暖陽般的笑容。

看見了什麽呢。

看見了身著黑色為底的深衣男子笑著朝她走來，還對她伸出了手。

而藏於竹簡內的那一塊絲絹上面，寫的是：妾願與君共結秦晉之好，不求榮華，只求攜手共老。

“阿……政……“

楔子願言思子，不瑕有害

回到了天虞山的商玦也變得很少再外出了，或許是嬴政的這件事情讓她內心受了太大的震驚，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一個凡人的執念竟是還有著犧牲無數生靈的力量。

凡人雖是有生老病死，可活的卻真是令人艷羨，不管是過著的是何種生活，是錦衣玉食，是眾人追捧，亦或是悲苦，是艱難，是亂世裏的生存，都是足以令天上眾仙艷羨的，如彩蝶般的一生任由飛舞。

而她漫長無期的一生只於知鶴出現的時候有了波瀾，此後便又化為了一灘死水。

只是可惜世人不自知。

她也終日只是看著已經快要被蓮花被占滿的湖面，偶爾還月下飲酒，有的時候那只雀鳥也會從天邊飛來到她的天虞山陪她解解悶，只是那只雀鳥每次飛來的時候總是眼裏無神很疲倦的模樣，有個時候啊，連那雙紅色的爪子都會有些磨破流血，腳上還有了厚厚的繭，是那種厚繭剛脫落不久又重新形成的繭，讓人心疼，白色的喙也會變得臟兮兮的。每次她詢問，雀鳥也只是低迷的叫幾聲，隨後又重新飛走，似乎是一刻都無法耽誤。

而九天之上，新婚夫妻也沒有聽說鬧出過什麽事情來，想來那紹元也斷不敢再鬧出什麽事情來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倒也是個解決宿怨的法子，雖然不能心結解開，可好像也不需要解開，因為那只是紹元一心形成的結，與旁人無關，旁人沒有像她那樣上前橫加幹涉導致悲劇發生便已是善心之舉了。

一切似乎都很平靜，很慶幸的是雲天也沒有再來過。

只是不知道為何，她近日竟然夢見了她的阿父炎帝，還夢見了阿母，那些本該被歲月斑駁了的痕跡全都一股腦的湧進了她的夢境之中，好像是想要她快些回憶起那些早就被數萬年模糊了的歲月。

導致讓她好幾日都深深的陷入睡夢中無法醒來，即便是強撐著醒來也都是整個人的精神變得渾渾噩噩的，沒有絲毫朝氣可言。

＂好好的一個女子怎麽如今整個人都看起來像個病人一樣無精打采的，是不是這天虞山太悶了，把你都悶出什麽偏病來了？＂一日晌午，她實在是撐不住眼皮子打架，便以手撐著臉頰假寐了一會，不消多久就聽見天邊的嘲諷聲傳來，嘲諷聲入耳，她卻還是緊閉雙目，直到臉頰拂來一陣因為有人坐下而帶來的清風，也還是撐臉閉目不語，＂不過仔細想來也是，在這只有你一個人的天虞山待了三千餘年也是該悶煩了，不悶出病來…老道倒還覺得這世間終於有所改變了呢。”聲音剛落，卻又重新響起，“要老道我說啊，倒還不如回那三十三重天去，至少還有雲天那小子在，可以陪你說說話，不至於悶出什麽旁門偏道的病來。＂

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才終於忍不住睜眼了，一雙犀利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在自己對面盤腿坐下的人，正是那道教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三清之一＂元始天尊＂，她端正好身子，才道：＂天尊有所不知，商玦素來就喜歡安靜，不喜歡耳旁太聒噪，商玦雖說生自上古，可比起天尊的身子骨還算是年輕的了，不必擔心。天尊若是這麽喜歡自己的徒兒，倒不如自己搬上三十三重天如何，我記得雲天神尊的宮闕還是很大的，供天尊修修道和煉煉丹還是沒問題的。＂

＂你這丫頭，老道都說了多少遍了，雲天那小子不是老道的徒兒。＂元始天尊終於是忍不住爆發了。

＂雲天神尊也不差，你也不必如此死心眼了。＂商玦好不容易可以調侃眼前這個老道，一報這老道往日盡打趣自己的仇，怎麽可能輕易放過呢。

元始天尊一副別人看不透般的搖了搖頭：＂老道一人樂得逍遙自在，收徒弟給自己盡添那些煩惱絲幹嘛，就跟西天那尊佛似的，座下弟子無數，整天也都只能盤腿端端正正的坐在佛龕之上，教他的那些弟子一些佛理，傳經什麽的，你看看他有老道我整日逍遙開心快活嘛。＂

＂可是人家弟子過百，人間信徒亦是無數，人間廟宇處處遍布，受供奉香火千年不滅，你怎知神佛便是不開心的？＂商玦笑意盈盈，說的話卻是含著刀子，＂人間每十個人裏面便是有九個人是神佛的信徒，信徒所供奉的香火才造就了神佛的通天神力。＂

＂停停停！夠了啊，我都一把年紀了，好不容易甩掉那些人，來看你一回還被你這麽和那如來比較的，他如來開不開心我是不知道的，反正老道我是開心的就好了。”元天神尊臉上的尷尬隨風而散，他即便是再雲游四海，內心在安靜下來的時候，望著西天的香火氣息怎麽可能會不羨慕呢，只是，“信徒多就代表著肩上責任越重，就跟你說的一樣，香火造就了如來的通天神力，那些香火可不是白白受的。”

這麽想來，他倒不如做個糊塗和孑然一身的人，反正道教還有那個天帝在嘛，何為得道，便是懂得了“糊塗”二字之人，那天帝怕是一輩子做不了得道高人了。

自嘆的搖完頭後，才突然狐疑的看向對立而坐的那個女子，女子臉上所有的神情盡被他捕捉在眼裏，雖然那個如來有著眾多的信徒，可至少有一件事情，那如來就比不過他老道，那就是看透眼前這個女子的心。那如來雖然有能力能夠讓這個不信佛的女子為他而效命，可是那如來始終是無法看透眼前女子的心，或許剛開始的時候還能夠看透，可是過了三千餘年，眼前女子的心早就被層層的思緒給包裹起來了，已經無人能夠看透這個女子的所思所想了，確切的說是除了他老道之外。

至少在這點上來講，他這個老道還是勝了那如來的，而且還是勝的漂亮，只有看透一人之心才能夠說是真正的勝利者，因為看透那人的心就是掌握了這人的命脈，只是這女子的命脈他卻是捧在手心裏的，誰讓他上輩子為獸的時候受了神農炎帝的藥草恩惠呢。

“你是不是不信那如來了？”元始天尊看著女子忽地道。

商玦聞言擡頭，與眼前這個仙風道骨的老頭目光對視，片刻後趕緊移開目光，不是怕眼前這老頭看透自己，她早就適應了這個老頭能夠看透自己的心了，從別人都無法判斷她悲喜的時候，這個老頭卻能幽默風趣的為自己解圍，那個時候她就已經適應了， 她這次只是輕輕皺眉，一副不解的模樣，輕輕的“嗯”了一聲後，隨後又細微的挑了挑眉，嗤笑道：“我何時信過佛了？”

“不信為何要用上這三千餘年的時間來養一池的荷花？”元始天尊很難得的正經了一次，終於像一個長者一樣的和女子對話，“不信為何又相信這一池的荷花可以換回知鶴那臭小子。”

話音剛落，空氣中卻並未有新的話頭接上，空氣中寂靜無聲，或者說是根本就沒有一丁點的聲音，連風吹樹葉響動的聲音都沒有入耳，許久過後，一呼一吸的輕微聲音響起，只聽見略顯寂寥的聲音傳來：“我有時候也在想我究竟是否真的信佛了，想了這三千餘年，也沒有想出個結果來，可是或許正如天尊剛才所說那般，我是因為信所以才願意費盡心思的游離人間去尋找執念，尋找到自私和忘我，我正是因為信佛真的可以把知鶴帶回來，所以才願意在這孤寂的天虞山宿上三千餘年，不知疲倦。或許從知鶴不見了的那一刻，我心裏就開始不得已的信佛了，我也終於是能夠明白人間的那些信徒了，他們是真的孤苦無援了，才需要有一個東西來作為信仰依靠的，那個東西就是神明。”商玦偏頭看著元始天尊，嘴角微微一笑，“而神明所依靠的就只能是主宰眾生、將那戰無不勝的齊天大聖收入麾下的神佛了。”

元始天尊剛想開口，女子的聲音卻又接著響起，帶著神明的落寞和無援：“只是....天尊，我心裏開始有點不確定了，不確定能夠收服齊天大聖的神佛是否能夠帶回那個男子了。”

女子張了張嘴：“或許凡人不知佛，可你我心中難道還不知嗎？”。

“我老道從前就提醒過你這個丫頭的，宗教皆為虛無，靠的是六根清凈還有......”他伸手指了指上面，“幾分上蒼的註定，法力人人可有，只是我們看的比較透徹些罷了，所以便有了法力。那如來啊，打小就是個神童，無欲無求更無我，正是因為看的比我們還要透徹些，所以便成了佛祖。你信他，他就存在，法力無邊；你若不信，他也就什麽都不是。既然信了那就要一信到底，雖然我所在的道教跟佛教屬東西兩派，自來那些後代子弟們就爭鬥個不停，可我老道倒也是想跟你一起看看……在一信到底之後究竟會是什麽。”

元始天尊看了看女子，嘆了口氣，操心到不行:“不要動搖你的信念，若是動搖了，那......”

商玦的細微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眼神慌亂：“那知鶴就有可能.....”

元始天尊抿了抿嘴角，沒有再繼續下去，轉頭看了看滿眼開的甚好的荷花：“不過我說，你這丫頭啊，也沒算是白白游歷人間了，這全都是那些入了癡狂的執念吧，唉，世人啊就是看不穿，在心裏形成了無法淡去的執念，要是他們看穿了啊，我這元始天尊哪裏還能坐這麽久。”

“我倒是羨慕世人，短短幾十載可過一個足以回味的一生。”商玦眨了眨眼睛，眼睛裏充滿了向往，她已經是不記得什麽時候眼中和心裏開始有了對人間的向往的，明明阿父剛戰死的那時候，她心裏滿滿裝的都是要變得強大和高高在上，這樣才可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可是等身邊的人都離去的時候，她竟然開始向往起人間那種男耕女織的生活，和凡人那短短的生命。

“你羨慕他們的生命，他們倒也羨慕你的長生和法力，人生哪得圓滿啊。”元始天尊倒真的是一個完完全全將世間一切看的透徹了的，所以即使不是創建道教的人，卻也被尊為了三清中最受那些後代弟子崇拜的元始天尊，所有的一切在他的心中都是虛無透明的，卻也活得比誰都要“稀裏糊塗”，“都等了知鶴那臭小子三千多年了，真的不考慮考慮雲天那小子了？雲天那小子對你的心意，你心裏知道的吧？至少給那小子和你自己一個希望啊，也給知鶴那臭小子一個教訓，我覺得他準能心裏酸的牙癢癢的。”

商玦的表情一下就凝固在臉上了，很久的時間都不知道要作何動作，整個人都僵硬在那裏，連話不知道要怎麽說了，很久之後還沒有聽到那老頭的聲音傳來，她就知道自己是躲不過去的了，只能緊抿嘴唇，擡頭去看著那人，回答比較嚴肅的問題時，她都習慣性的要直視那人的眼睛，不是為了增加話的可信度，只是覺得這個問題再難堪也是需要尊重對方的，特別還是這種可能會傷害一個人的答案，盡管那人不在。

因為心裏愧疚，只能盡可能的減小那人所受的傷害。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裏從來都只有一個人，女子的心中第一個裝下的永遠都是將自己救出苦海的那個男子，並且情長萬年。”她微微抿嘴，臉上並無多的情緒，只是微微垂眸，“那雲天神尊的眷顧之意，商玦無法回報，也沒有辦法因為無法回應他的愛意而忘了是他挑起的那場神魔之戰。”她噙了噙鼻子，眼眶卻並沒有濕潤，“我已經過的夠艱難和孤苦了，都只能是各自默默的承受各自種下的因果吧。”

元始天尊笑著搖了搖頭，卻又帶著欣賞的目光看著女子點了點頭，隨即突然聲音上揚的“哦”了一聲，雙手握拳互相錘了一下，趕緊走回到矮桌旁坐下：“對了，老道我這次來找你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什麽事情？”商玦狐疑的看著對面的人，眼睛微微瞇起，似乎是在心裏衡量眼前這個人話裏的真實度。

“已經找到神農炎帝最小的女兒了，也就是你的妹妹。”元始天尊一字一句道，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老頑童的神情，變得嚴肅無比，因為他知道商玦一直都在找還和自己有些血緣關系的親人，當年黃帝部落打敗炎帝部落，炎帝部落的人也再難以尋找分辨。

“我......我妹妹......？”商玦楞了楞，呆滯的模樣在她臉上表現的淋漓盡致，驚和喜在她的臉上交錯展開，又想起這些日子裏總夢見的事情，心裏不由得升起一陣狂喜之意，“女娃......找到了？”

其實她從來都沒有見過自己那個最小的妹妹，因為她回到炎帝部落的時候，黃帝部落和炎帝部落的開戰就已經在眼前了，而她的大姐追隨赤松子成了仙人，二姐赤帝女也得道成仙，而她的四妹瑤姬因不願出嫁而未嫁身亡，最後因太過思念家人便請求天帝成了巫山的雲雨之神，五妹女娃則是不知所蹤。只不過人人都知炎帝有女為四，卻不知道該是有女為五，她該是家中排行第三的，只是她是在戰爭中降生的，因為混亂拜托給了部落的百姓照顧，後來戰爭結束，卻是找不到原先拜托照顧她的那戶部落人家了，直到後來她的養阿父去世，才托人將她送到了炎帝部落，那時候女娃因為不滿要和軒轅氏黃帝部落的人聯姻，早就走了，後來兩個部落的人爭一塊土地肥沃的地方引起了大戰，最後炎帝部落大敗，至此兩個部落合並，統稱華夏部落。

她也作為上古遺孤被女媧娘娘送上九重天西王母那裏照料，只是一個“上古遺孤”就已經註定了她的命運。

哦對了，她還有一個哥哥，只是那個哥哥怕是早就不在了，畢竟上古時代早就已經過去。

最後是旁邊的有些老道的聲音將她從遙遠的上古回憶中拉了回來：“找到了，只是......女娃已經死了，其靈魂因為憤懣不平而化為了精衛鳥。”

“這話是什麽意思？”

“精衛鳥形似烏鴉，頭部有白色花紋，白喙，紅色的爪子，誓要填平東海。”元始天尊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旁敲側擊的回答著，“終其一生都來往於東海臨近的發鳩山，銜其山上的石子和樹枝丟入東海。”

“發鳩山.....不就是我這天虞山百裏外的那座地勢險峻的小山嗎。”商玦有些緊張和害怕的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為何女娃會死？又為什麽會變為精衛鳥？”

元始天尊嘆了口氣，剛想擡頭說話，天邊突然出現的聲音同時吸引了他們兩人的實現，只是商玦早已習以為常，因為她知道又是那只雀鳥到她這裏來落腳歇息了。

只是元始天尊臉上的臉色卻有些訝異和驚嘆，瞇起眼睛看著飛來的那只雀鳥，聽著耳旁類似“精衛”“精衛”的叫聲，嘴角浮起一抹笑：“她如今來了，你倒不如自己詢問。”

商玦眉頭微微皺起，也偏頭去看，想起那只雀鳥頭上白色的花紋，也終於明白了那花紋為何會很像炎帝部落的文字，不，不是像，應該說那就是炎帝部落的文字。

垂眸想著想著，便又滿滿的擡眼去看落在不遠處枝丫上的雀鳥，眼中漸漸的透露出無限的思念，張了張嘴卻是什麽都沒有說。

“精衛！”

“精衛！”

“精衛！”

雀鳥連著叫了三聲，聲音裏也同樣充滿了悲戚之意，小小的眼裏裝滿了哀傷。

突然一道白光，那雀鳥被團團包圍，不消片刻的時間，原先的雀鳥已經變化成了一個妙齡女子，容顏和商玦像極了，兩人都是同樣的美貌，繼承了她們阿母的眉眼。

“阿姐......”先開口的是女娃，“女娃終於可以和阿姐說話了。”

商玦的眼眶也紅了，有些癡楞的站起身來，和對面那個看上去不過才十五六歲的女子眼對眼的看著，雖兩人同為姐妹，可卻是自上古時代至今的第一次見面，雖是第一次見面，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紅了眼眶，眼眶裏蓄滿了滾燙的淚水，她們都知道彼此都是這世上唯一有著骨血的親人了。

“阿姐也終於替阿父他們找到你了。”商玦眉眼彎彎，淚中帶著溫暖的笑意。

女娃微微垂下頭，眼中的愧疚清晰可見：“是女娃不孝，讓阿父走前都還為女娃擔憂。”

上古時代離現在都已經很遠了，商玦早就無法感覺到當年的那種悲傷了，只是輕輕一笑，給女娃一個安慰的笑容，和久違的親人之溫暖。在旁的元始天尊卻是看不下去了，趕緊伸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好了好了，如今你們姐妹二人重聚，神農炎帝想必也會很欣慰的，都趕緊過來坐下吧。”

商玦聞言，才趕緊回過神來，將女娃迎過來，廣袖一揮，一張嶄新的錦席出現在矮桌旁邊，兩人對視，頗有默契的一同坐下。

“這是老道珍藏多年的美酒，平日裏那些神仙來跟我討要，我都不肯給的。”元始天尊見二人都坐下了，一只手輕輕的在矮桌上方輕輕的揮過，便有幾盞酒出現，確實散發的美酒的香味，“今日恰逢你們姐妹相聚，便拿來慶祝這一喜事了。”

女娃淡淡的瞟了一眼元始天尊，眼神裏充滿了不懷好意的打量，隨後趕緊往另一邊挪了挪，似乎是很討厭這個老頭，她急切的雙手去握自家阿姐的雙手，眼中那一絲有點像怨恨和不甘也漸漸的消散：“阿姐，聽說阿父戰死後，你被那天帝接上天宮成了神女？”

“嗯。”商玦垂下眼眸，輕輕的嗯了一聲，“當年阿父戰死，部落所有的將領都被黃帝殺了，我本來....被黃帝賜給了他的兒子，後來女媧娘娘憐憫我，將我接上九重天交由天帝和王母照顧。”

女娃眨了眨眼睛，有一絲的哀傷，說話的聲音也有了一些的顫抖還帶著些哭腔，就好像還是當年的那個聲聲質問炎帝為什麽要將她嫁給軒轅氏的小女孩一樣：“為什麽阿姐要成為神女，要成為神明，要成為九重之上的人。”

當年的炎帝無法回答那個問題，如今的商玦也一樣是無法回答。

只能是呆呆的垂眸思量著，想著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怎麽也想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究竟在哪裏。

是啊，她為什麽要成為神女，為什麽要成為神明呢，又為什麽要成為九重天之上的人呢。

商玦輕輕的合上雙眼，往昔種種的畫面一點點的在眼前浮現......為什麽會成為神女的？因為阿父戰死，阿母殉情，部落被黃帝合並了，她身處亂世中如浮萍，被女媧接上天，成為神女這種事情她一個上古遺孤怎麽能夠控制的了；那麽為什麽又會成為神明？因為天下雖是神仙所居，卻也是個吃人的地方，他們是看不起人族的，那些拼命修煉的人類雖成為了仙可過的比人間好不到哪裏去，若不是她的阿父是三皇之一，她又怎麽可能會活到今日，她已經記不清什麽時候從人人可談論的神女變成了人人敬畏的神明了.....

“因為我們都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順流而下。”她緩緩睜開眼睛，神仙也是會認命的，只是......“我永遠都是炎帝部落的女兒，九重天只是我的寄人籬下之所。”

女娃卻是笑了起來：“什麽永遠都是炎帝部落的女兒，阿姐不是已經嫁上了三十三重天嗎？阿父說過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阿姐已經不是炎帝部落的女兒了.....”最後嘴唇輕張，喃喃自語，“女娃也不是了.....”突然她好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猛地的擡起頭，已經是滿臉淚痕，又重現當年看到真相的驚恐，聲音已經顫抖到不行，“阿姐，部落已經不在了，早就不在了，早就已經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給毀了，他們把阿父殺了，把阿母逼的上吊，還把我們的部落給毀了，什麽都找不到了，阿父給我做的那只木碗找不到了，阿父給阿姐準備的嫁妝也找不到了，都被那些自詡高高在上的神明給毀了！”

元始天尊聽聞，臉上閃過一絲不好的神情，好像是知道女娃所說是什麽，隨後消失不見。

商玦本來一直垂著頭，聽到最後猛地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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