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女子微微的閉上眼睛，讓春香合侍從都不由得把心吊在了嗓子眼裏，以為女子是終於等到了嬴政回來，所以最後一口氣也沒了，可是片刻後，女子再緩緩的睜開眼睛，才讓春香和侍從總管松了一口氣，原來女子是在眨眼睛，只不過是好像女子已經很累了，累到連眨眼睛這個動作都要花費很大的力氣來做。

女子的嘴角還是微微的彎了彎，雖然彎的不深，可是卻還是能夠讓人看到她以前笑起來的動人模樣：“快.....快要回來.....了....嗎？”

侍從總管看著女子說話都費勁的樣子，嗓子不由得一澀，連點頭都變得有些沈重了：“是，大王和蒙將軍等人已經在鹹陽城外了，大王說他回來就立馬來看您，等著天亮，陪您一起看日出。”

“終於....我....終於等到....了他....”姜沅甜說一個字都要喘氣很久才能夠緩過來，給人一種好像她立馬就要隨風飄走的錯覺，可是這種錯覺卻不是假的，她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日出......？我....我怕是等不到了....”

侍從總管還想要說話，可是春香趕緊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只看見春香對著他皺著眉頭並且搖了搖腦袋，而後轉身看了看一直都沒有打起精神來，眼睛又合上在假寐的女子，趕緊拉著他就出了寢殿，在外面左右看了看，春香還沒有說話，侍從總管也說話了：“夫人.....這是怎麽回事，怎麽不過才十幾日不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夫人....夫人....夫人....”春香說了好幾句的“夫人”，可是最後都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怎麽可能說得出那種“夫人馬上就要死了”的話呢，她連自己到現在都還無法去接受這麽一個美麗的女子就要香消玉殞的事情，過了很久後，她決定用另一種方式說出口，“公公，您能不能讓大王快些回來，要越快越好，不然.....不然大王可能見不到夫人最後一面了.....夫人也會抱憾的。”

“夫人熬不過今晚了？”侍從一下就明白過來春香話裏的意思，他整個人也給驚了驚，這要是讓嬴政知道了，只怕是嬴政會好幾年都消弭，他的眼睛不停的眨著，“大王現在還在鹹陽城外二十裏的地方，就算是快馬加鞭也得是天微微亮的時候才趕到啊！”

春香一下子也不知道怎麽辦了，床榻上女子的最後願意就是和嬴政一起看日出啊，可是現在可能他們連生前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她整個人也突然的慌了，平時或許還能夠鎮靜，可是此時眼前有另一個比自己還能有承擔能力的人在，她瞬間就整個人都慌了神，她突然低泣起來：“那也要趕緊通知大王啊，要是大王見不到夫人最後一面，也會一輩子都遺憾的。”

侍從總管也有些焦急的舔了舔下嘴唇，最後好像是想到了下下策，他趕緊吩咐春香：“那好吧，我現在馬上去通知大王趕緊快馬加鞭的回來，你去把扶蘇公子從公子所接過來....”他擡頭看了看眼前的寢殿，深吸一口氣，“夫人最舍不得的就是大王和扶蘇公子了，你讓扶蘇公子跟夫人聊天，讓夫人多撐一會等著大王回來。”

“可是....”春香卻有些猶豫了，“可是.....可是夫人不想讓扶蘇公子知道她要不行了。”

“現如今夫人一句快不行了，總得讓扶蘇公子再見自己的母親最後一面才是。”侍從總管有些微怒，“更何況大王要是見不到夫人生前最後一面，大王和夫人兩人都會抱憾的，我們服侍在他們二人身邊這麽多年了，總不能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吧。”

春香點頭認可，看了看殿內合上雙眼了女子，眼淚就止不住，她立馬轉身去拿宮燈和侍從總管立馬就各自行動了起來，為了這場愛情最後的一面，也為了嬴政和姜沅甜最後的一個一起看的日出。

扶蘇被接來的時候，她先讓扶蘇進去的，而她去放宮燈了，等她回來的時候，只看見扶蘇趴在女子的身上一直哭......一直哭著，好像眼淚永遠都流不完，還不算是太成熟的聲音更讓人憐愛了幾分。

“母親......”扶蘇一張俊臉此時全被眼淚所淹沒，整個人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看見自己的母親不過是感染了風寒躺在床榻上休息，他就整個人哭了起來，可是如今他也好希望眼前的女子只不過是像他小時候那樣感染了風寒，所以才躺在床榻一副病殃殃的模樣的，他突然有些討厭長大了，因為長大了，他就不可能像兒時那樣天真也欺騙不了自己了。

他心裏知道，自己的母親就要永遠的離開自己了，再也不會細心的呵護他了。

姜沅甜聽見耳畔哭泣的聲音還夾雜著一聲聲能聽的她心顫的“母親”，她緩緩的睜開眼睛，就只看見扶蘇趴在自己身上，哭著，卻不說什麽，只是嘴裏輕輕的喊著“母親”，她費勁的擡起手輕輕的摸了摸扶蘇的腦袋，她現在已經無法去跟一旁的春香計較什麽為什麽把扶蘇帶來了，因為她現在確實是很想見扶蘇一面，她的聲音越來越飄忽了：“母親在這裏呢，扶蘇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哭了。”

“只要母親不離家扶蘇，扶蘇就不哭了。”扶蘇死死的抱住女子，搖了搖頭，本來還算是平靜的聲音突然就變得嚎啕大哭起來，“母親只要答應.....答應扶蘇....不要離開扶蘇，扶蘇就答應.....答應母親以後再也不哭了，扶蘇還要做個像父親那樣英勇的男子，只要母親你不離開扶蘇。”

十一二歲的孩子終究還是有些天性未泯的，所以只要只要拿出東西交換，那樣就可以留住即將要逝去的東西，可是啊.....像命這種東西，是由老天爺定啊，哪怕你是用命來交換也未必能夠換的來。

女子也忍不住的哽咽起來，可是卻苦不出聲來，只是無聲的流著眼淚，她狠狠的咬住嘴唇：“扶蘇....你要乖，母親不在以後千萬要記住母親跟你說的那些話。”

“不記不記不記！扶蘇記不住！”扶蘇還是無法突然就接受自己母親要離開自己的事情，整個人都崩潰起來，開始大吼，“扶蘇記不住，所以母親不要離開。”

姜沅甜咽了咽口水，看著眼前的孩子，即使是有千般不舍也無法再留下了，她閉上眼睛不再去跟這個孩子說些什麽了，離開這個事情只能讓他日後慢慢的去接受和理解，她想著等他再長大一些吧，只要再長大一些，就能明白她說的那些話了，可是她又遺憾自己無法看到孩子長成大人的模樣了。

扶蘇看著女子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想起來時春香姨跟他說的話，立馬從女子的身上離開，雙膝跪在榻邊，伸手擦了擦淚水，雙手緊緊的抓住女子的手臂，聲音糯糯的：“母親您醒醒啊，您千萬不要睡過去啊，父親....父親就快要回來了，母親不是一直都在等父親回來，有三個字想要對父親說的嘛，那您就不要睡啊，您要醒著等父親踏進沅水宮裏。”

女子依舊雙目緊閉的狀態，也聽不見呼吸聲了，嚇得扶蘇趕緊俯身去女子的胸口，聽到胸腔裏那在跳動緩慢的心臟後，才松了一口氣，他趴在床榻邊一直就那麽開口說著話，說了不知道多久，女子的手稍微動了動，眼睛也緩緩的睜開，他立馬驚喜的喊了聲“母親！”

“去喊你春香姨進來。”女子閉眼休息了會，好像也稍微的有了些精神，微微蹙眉道。

扶蘇吸了吸鼻子，趕緊點頭，起身就往殿外走去喊在外面候著的春香了，等到春香進來，殿門關上的時候，那呼呼而喧囂的夜風也被關在了外面，姜沅甜看了看窗外已經漸漸有些泛白的天色，癡癡的說道：“還有多久到？”

春香也跟著去看了看外面黑色中已經有微微的白色從中的夾縫而生，她吞了吞口水，把剛才來報的話一字不差的說給女子聽：“夫人，大王已經到了鹹陽城了，正在往宮裏趕來，您很快就可以見到大王了。”

“咳咳....”姜沅甜現在連咳嗽都顯得有氣無力的，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偏過腦袋看著外面，臉上始終是平靜如水，眼睛也在一點點的合上，春香看見趕緊出聲喊她：“夫人，您千萬不能睡啊，大王很快就來了。”

“很......很快是....多快？”女子微微的蹙眉，整個人好像都已經是很疲倦了，只要身邊安靜下來，她就能夠立馬合上眼睛睡過去。

春香微微垂下眸子，因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女子的問題，對於女子來說下一刻就能夠到達也未必是很快，因為女子已經一分一秒都等不起了。

姜沅甜看著沈默的春香臉上盡是愧疚和傷悲，她眨了眨眼睛，輕輕的嘆出一口氣，還是繼續著說道：“我要不行了，我走後你千萬不能讓扶蘇看見我死去的模樣，那樣在他的心裏會留下無法抹去的陰影，等....等大王回來後，你就告訴他.....告訴他.....咳咳.....”她話才說了一半，就突然猛烈的咳嗽起來，好像咳完人也就完了，春香趕緊上前阻止她說下去了：“夫人您別說了.....別說了....奴婢現在就去找公公趕緊讓大王回來！大王一定只想要您自己親口說給他聽的！”她眼睛微微睜著看著眼前因為自己即將的死去而慌亂的春香，無奈的咽了咽口水，怎麽她想要說出那句最重要的話的時候，總是有人會打斷她。

五年多前，嬴政打斷了她。

如今，她要留下那句話給嬴政，春香又打斷了她。

或許是天意吧，天意不要讓嬴政知道....知道她是愛他的。

其實她想要說的很簡單，她只是想要告訴嬴政“我願與你永結秦晉之好”。

人之將死，那些遺憾的畫面就愈加清晰了，好像就是被工匠用手中的工具將那些畫面一筆一劃的刻在你的眼睛一樣，閉上眼睛就變得清晰無比了。

“你可否與寡人結秦晉之好？”猶然記得她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嬴政就曾這麽在耳邊輕聲的問她，溫熱的氣息好像現在都還能感覺到吹在了耳畔邊。

只是可惜，時隔了近十年了，她終於決定要回答嬴政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卻無法再親口告訴嬴政了。

想至此，只覺胸口的那塊地方痛的厲害，就好像有無數的螞蟻在啃食一樣，她原來還是會有不舍的，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眼角留下兩行清淚，滑落兩邊，滴落在了枕巾之上，最終只剩淚痕徒留上面。

“看在你就要撒手人寰的份上，我便再送你一個真相如何？”突然耳畔又是熟悉的聲音，其實這聲音也算不上是熟悉，只不過是這聲音讓她深刻罷了，實在是太過於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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