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為了讓項羽安心殺敵，便不再飄在他身後，一個人整日晃蕩在軍隊紮營之處，無聊了，就總是逗著那些瞧不見她的將士，不是突然落下個石子就是腰帶被莫名解開，膽子大的全當是個意外，那些膽子小的全都嚇得在軍帳內不敢出來。

“你今日又嚇了誰？”看見虞姬又像往常一樣飄進帳內來，項羽淡淡道，“虞姬，你再如此下去，日後打仗沒了這些戰士，我該怎麽辦？”

虞姬卻是心不在焉四處飄著，穿過中央的沙盤又穿過床榻，回答的也極是敷衍：“我不去嚇了就是，誰知道他們打仗的膽子一個個都這麽小。”

項羽跪坐在案前，忽地道：“今天叔父跟我說，讓我娶個妻子照顧我的生活。”

“嗯...”虞姬聽後卻也不同以往，只是極冷淡的回了聲，“你如今也已經二十有五了，整日在戰場廝殺不知好好照顧自己，確實也該娶個妻子好好照顧自己了。”

項羽面露不悅，聽後不語，只是抿著唇，緊緊的盯著虞姬。

虞姬被盯得頭皮發麻，卻又覺得心裏堵得慌，只能繼續飄蕩來掩飾自己：“你有沒有瞧上哪家的姑娘，若是有瞧上的盡早去提親別再讓別的男子娶了去，若是沒有，看在你陪我解悶這麽多年的份上，我也可以替你物色物色......”

項羽臉色一沈，身為將領他天生就有種令人畏懼的氣場，不容人忽略，聲音悶悶道：“你是真不知道我的意思還是在假裝不知道？”

“阿羽，我是只女鬼，我已經死了幾百年了。”虞姬茫然的擡起頭，心底一陣痛卻依舊還是無可奈何，因為她是鬼沒有心的，可還是這麽痛。

項羽不屑一顧：“那又如何？是人是鬼只要我項羽喜歡就好。”

“你跟他真的不一樣...”虞姬恍惚了下神志，手上難免無力，拿著的玉器啷當落地，嘴角是蒼白的笑。

“他？”項羽聞言起身，沖過去揮手想要抓住嫩白纖細的手腕，卻意料之中的穿過去，那只手也消散成星點後重新聚集在一起，他眼裏正在蔓延怒火，一字一句問的比一劍刺穿還痛，“他是誰？”

虞姬只是垂眸看著項羽的手穿過自己，沈思片刻，眼底染上幾絲憂愁：“他叫項淵。”

項羽慢慢收緊手心，鋒利的劍刃割破手掌也全然無覺，他將心中的怒火壓制下去，他還記得幾年前的那晚她對著自己喊出的就是這個名字。

不等項羽開口問，虞姬也不打算隱瞞繼續說下去，還揚起嘴角調侃：“難道我沒有跟你說過嗎？他是我生前所愛的人，我徘徊在人間一直不肯投胎就是為了等他，你跟他長得很像，但性子卻完全不同。”

“所以你才一直跟著我？”項羽依舊很平靜，平靜的很可怕，“你把我當作那個人的替身了？”

虞姬彎了彎嘴角沒有回答，終於像只活了幾百年的鬼，不再油腔滑調不再為老不尊，偏頭去看項羽血肉模糊的手掌，血液隨著劍鋒滴落在地，她動了動趕緊飄上去想去幫他處理，卻被他輕易的躲開了。

“你瘋了！”她急的直接破口大罵，項羽只要細心點就可以發現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花容失色，“你想你手廢了嗎！你以後還要帶兵打仗去實現你心中關於家國天下的抱負！”

“你是不是覺得人的感情都很可笑？”項羽卻是低啞著聲音，將手中那柄隨著自己征戰沙場的劍扔飛，像頭發狂的獅子，在戰場的他都未曾如此紅過眼，“所以就可以隨意欺騙？”

虞姬將手縮了縮，本就素白的臉更是白了，眸子裏全是害怕：“我沒...”

項羽沈著聲音，一個“滾”字說的粘肉帶血。

後來的歲月，虞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點又一點度過的。項羽又像十六歲之前一般裝作瞧不見她，她也不再似以前去嚇他。

只是項羽在軍帳內批送來的軍報時，她就在一旁靜靜站著不發一言；項羽站在點將臺時，她也飄在眾將士中微微擡頭看他，哪怕灼熱的陽光灼傷了她的皮膚也只是淺笑著註視；項羽上戰場的時候，她就將帳內打掃的幹幹凈凈。

她已經不記得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好像有很久很久了，該有幾十年了吧，可是當她板著手指數了數的時候，才發現一只手就可以數完。

項羽還娶了一名女子，也賜名虞姬，那名女子有著南方女子的溫婉，眉目間有她沒有的溫和，是個賢妻。

公元前209年，那時候下相縣的桂花應該掛滿了樹枝和枝葉之間，桂花香也應該飄滿了大街小巷之中。

可是，項梁在定陶因輕敵戰死。

軍報從定陶傳來的那日，項羽臉上毫無波動，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安排好軍中所有的事務轉身就回了帳內，那天她就站在不遠處，看到了項羽因忍住不哭泣而顫抖的肩膀，他是一軍之首，怎麽可以哭的個像個女子一樣來動搖軍心？

“阿...”她飄進帳內的時候，項羽頭上的高冠全部散開，眼睛紅的滲人，滿帳都是空了的酒壇子，案桌上的奏本子全部都散落一地，連續拿下數座城池大破敵軍的項羽此刻就只是項羽，那個十六歲時候的項羽。

念及項羽對她的視而不見，她抿緊唇沒再說下去，飄到項羽的身邊坐下，就只是陪他安安靜靜的坐著。

“你來幹什麽？”項羽一開口酒氣就滿處跑，聲音嘶啞了，想必哭的很傷心，她無法想象這樣一個傲視群雄的人會這樣哭。

虞姬不確定的輕聲開口，卻發現幾年沒說話已經不知道如何開口了：“你...你...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項羽嘴角挑起一抹自嘲，掄起酒壇子擡頭就往嘴裏灌酒，透明的液體順著喉嚨滾動，還有少許順著嘴角流了出來：“是不是在你眼裏現在的項羽很好笑？”

“喜怒哀樂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況他是你叔父。”她試著張了張口，聲音裏還參雜了些心痛，“想哭就哭，誰說男子就該時時堅強的。”

項羽突然將酒壇子摔碎，哭的像個孩子：“虞姬你知不知道，叔父死了，我項羽就真的沒有家了，那我打這天下又有什麽用！”

虞姬伸開雙手想去抱抱這個男子，卻又收回了手，她能感知到項羽，項羽卻只是一個凡人感知不到她的形體，所以在他最傷心無助的時候連個擁抱她都給不了。

只能用著蒼白無力的辭藻安慰以及承那個人的囑托，道：“天下打下來了，那這天下就是你的家，天下百姓皆是你家人。”

“那你也在這一家人之中嗎？”項羽早已熏醉。

她已經死了不屬於人間，只有緘默以對。

“你走吧。”項羽整個身子都搖搖晃晃，步履蹣跚的朝著床榻走去，隨手卻又是開啟一壇新酒，那個說著秦始皇之位也可以換人做的項羽此時只願意醉溺在酒中，清醒太痛苦。

都沒有了，他項羽所珍視的一切都沒有了。

“好好照顧自己，以後的路也要一個人好好走下去。”虞姬說，“我已經等到我想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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