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片帆何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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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城的繁華地段,各色人聚集,達官富貴,多嘴的婆子皆在此游蕩,遙遙只見一男子被眾人圍成一圈,在激烈的說著什麽,口沫橫飛,隨即眾人大笑。

出門來采辦的柳氏瞧見,便也好奇的向那邊多走了幾步,剛探頭過去,捏著秀帕的手就已經顫的不能自已。

“誒,程東,你說的是真的嗎?”站在裏頭的男子不甚相信,“那譚家的醜小姐昨日真當眾向你表達愛意了?”

那位口沫橫飛的男子便是程東,見他皺了皺眉,欲吐又止的模樣,搖了搖頭:“我還能騙你不成?她昨日將我叫出來,哭哭啼啼的說如何如何愛我,還說只要我娶了她,還願將譚家的所有財產都贈與我。她那副令人作嘔的模樣,我自是不願,誰料她竟不知羞恥的跪下抱住我腿,說今生只愛我一人,若我不答應便投湖自盡。”

程東說的津津有味,圍觀的人有的笑作一團,有的則一副被惡心到了的模樣,誰都知這程東生的俊俏的很,十裏八方的姑娘都愛上前與其搭話。

“譚家不是號稱書香世家的嗎?怎麽還會教出如此恬不知恥的閨女來?”立馬便有一名穿著粗布麻衣的婦人,手裏還抓著一把瓜子在嗑,時不時呸呸幾聲吐掉嘴裏的瓜殼,又繼而說道,“雖說醜是醜了點,卻不至於讓她做個粗蠻的鄉野村婦吧...哈哈哈哈哈!”

程東一見話鋒被人搶了去,立馬從懷裏拿出一張宣紙,慢慢攤開來,只見上頭畫了一個賊眉鼠眼,肥頭大耳,滿臉麻子,還有一大塊胎記占了半張臉的女子,只是看著這寥寥數筆,有的人便已經受不了,直接俯身幹嘔起來。

程東見效果顯現,眼中劃過幾分得意:“譚家小姐黑紗之下的面容可真的是令人連連作嘔的。”

“那譚老爺年輕時候也是這方圓十裏姑娘追求的美男子,譚夫人也是生的落落大方又優雅。”上了些年紀的人搖了搖頭,瞥了一眼那畫像便再也不敢看了,攤了攤手直嘆氣,“這...這怎會生出如此汙穢之物來啊。”

“依我看啊,這壓根就不是譚家的孩子,你們說說這譚夫人怎麽就會突然有孕了呢?”那人並未言明,只是點到為止。

人的天性便是有幸災樂禍這項的,柳氏聽的已將薄薄的嘴唇咬出血來,柔軟的性子卻終還是讓她轉頭便走。

柳氏回去後便病倒了,本就多愁善感性子的她只覺自己是再也沒臉面活於世上了。

不過只一夜,風言風語就已經席卷這座城池,那幅畫像被反覆謄畫,流傳於大街小巷,還有那些孩童編的一首歌謠人人傳唱:“譚家阿醜沒臉又沒皮,醜女想嫁俊美郎,貌醜不自知,寡廉又鮮恥。”

譚家自然也被淪為人人譏笑的笑柄,自然而然也就把氣全都撒到了阿醜的身上。

拶指,譚家幾百年來不過才動用了三次,第一次是用以譚家罪大惡極之人,剩下兩次全部用在了阿醜身上。

阿醜看著眼前的刑具,慢慢握緊雙手,大拇指指腹細細摩挲著其餘四指的指根,她好像還能摸到六歲時候殘留在裏面的碎骨。

而柳氏終究還是沒能撐過這個秋天,柳氏撒手人寰的那天,整個梁城烏雲壓頂。

阿醜是哭著進了西苑,滿臉狠戾出的西苑。

阿醜到的時候,一列人整整齊齊的站在西苑,隱隱約約的可以聽到裏屋傳來的爭吵聲。

“不...”柳氏從病榻上爬起,消瘦到只剩一層皮的她緊緊的攥著譚東風的衣袖,拼命的搖著頭,“不...老爺...我不信你會不要我的,我們夫妻二十幾載,你怎麽可以如此狠心啊!”

譚東風看了看一旁的母親,終是狠心道:“你生下阿醜這等汙穢之物,我本該早早休了你的,如今你也要去了,我也算是對你們母女仁至義盡了。若我再不休了你,待我百年後又要如何去見譚家的列祖列宗!”

“汙穢...之物?”柳氏突然緘默,驚了又驚,“阿醜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怎可如此說?”

“呸呸呸!”老夫人終究是忍不了自己兒子的軟弱的性子,上前猙獰著一張臉,“誰知道她是誰家的種?當初不是你哭著鬧著求東風娶你?如今你那女兒倒也是隨了你了,真是敗壞我們譚家的家風!”

柳氏的身子突然一頓,撐在被褥上的慢慢收緊,似是想起了什麽不願回憶,倏爾直直的癱倒下去,看著紗帳:“譚東風,當年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自己心裏清楚!”

當年,譚東風年少輕狂,看上了柳氏。奈何柳氏已有心上人,譚東風便強了柳氏,非完璧之身誰人還會要?柳氏不得已,為了家族臉面,只能親自上門求譚東風娶她。

“他未娶我未嫁,我向自己心愛之人表達愛意不是人倫常理嗎?”阿醜自門外走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純真到以為只要自己努力,所有人終會喜歡她的那個女童了。

老太太自是咽不下這口氣,仗著年紀大了,倚老賣老,什麽話都說的出口:“你該是有自知之明,你這幅令人作嘔的模樣哪會有人要你?好好在那一方院子待到死才是你的歸宿!”

“敢問我有什麽錯?”阿醜倏地走近,逼得她連退幾步,怨恨和陰暗早已將她臉所覆蓋,只見黑壓壓的一張臉瞧不見什麽情緒,只能靠聲音來判斷她的喜怒,語氣裏也壓制著半分狠絕,“我這張臉不是你們譚家人給的嗎?你們究竟在厭惡什麽?究竟又憑什麽厭惡我?”

“你最大錯的便是生為女子不能有一副好容貌,既讓家族蒙羞也不能取悅男人,女子活於世,靠的便是一副好皮囊,嫁個男人相夫教子。”一聲尖銳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是那個剛有了身孕的小妾陳氏,大夫說是男胎,整個譚府都小心呵護著,她說不上傾國傾城,卻是會魅惑男人的那種,“若我是你這副模樣,早就該一頭撞死在了白墻上了,哪還會日日活著讓人恥笑?”

說的是那麽刺心又真實,阿醜握緊手掌,空氣中都能聽見骨頭松動的聲音。

阿醜怒起,直直的走過去,狠狠扼住陳氏的脖頸,一字一句道:“我怕死,那麽你可以先下去替我探探路嗎?我的好姨娘?”

“你!”阿醜力道比平常女子大了許多,陳氏因缺氧整張臉已經憋得發紫,話也已經說並不利索。

“嘭!”“哢嚓!”兩道聲音同時響於空氣中,血腥味在慢慢彌漫,鉆進每個人的嗅覺神經之中,血腥味大了些就有人開始捂住口鼻了。

只見阿醜扼住陳氏脖子的手的手腕處已經開始滲出血,而用粗大的拐杖狠狠打下去的人,已經上前分開兩人:“你這個孽障!趕緊放手!要是我譚家的子嗣沒了,我要你下地獄!”

阿醜不語,手亦不肯松開半分,只是窗外的幾聲鳥叫惹得阿醜側頭去看,微風輕起,從窗縫吹進來的風揚起黑紗帽的一角黑紗,陳氏突然之間整個身子順著門板癱軟下去,一雙手顫的發慌,因為那黑紗下的容貌早已不能用“人臉”兩字來形容,那分明是張鬼煞的臉!

左臉的紅色胎記已經轉為嚇人的暗紅色,臉上的血管微凸,左臉的胎記瞬間化為血水,游走在分布於臉上的血管之中,活像一條條的小蟲子游走於皮膚之下,在不停的叫囂。

阿醜已經入了魔障。

“我六歲時那一場拶指是以還你們譚家生我之恩,今日這一棒是以還你們譚家給我棲息地之恩。”阿醜手頹然垂落在身側,骨頭好似是斷了,手腕處的骨頭也能夠看出碎裂的骨頭刺著裏面的肌膚凸了出來,她走向已經氣若游絲,只靠一口氣吊著的柳氏,將柳氏從床榻上攙扶起來用一只手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走向門口的路是那麽的艱難,“好自為之,因為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回來殺了你們。”

阿醜說的是那麽輕松自然,嘴角還帶著隱隱的笑,卻聽的譚家人嚇出了一身的虛汗。

衣炔微揚,阿醜與柳氏再也不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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