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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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裏從來都是灰蒙蒙的一團,沒有色彩,沒有棱角,連形狀都是模模糊糊的。

在他覺醒之後,他才知道他只能看到完整而強大的靈魂。

而那是人界的下界所沒有的——普通人類的魂魄要麽因為代代輪回而不再完整,要麽因為靈魂力量太過弱小,大多數情況是兩者皆有。一般而言。

然而不可思議的事就那麽發生了——當時的他還不知道那是多麽大的巧合甚至是奇跡。

他遇到了她。

墨色的長發——比他眼中所見的任何一種黑色都要深沈,瑩藍的眼眸——那是他所沒有見過的顏色,雪白的襖子包裹下,膚色仍顯得白皙粉嫩。

無比清晰的模樣。

她的臉上帶著笑,當她的目光對上他時,有疑惑,然後眼睛亮了起來,她轉回頭看向身後的女子。

那大抵是銀發藍眸白衣的女子,比之其他人有著更鮮明的色彩,卻仍是模糊不清的。

他看到女孩說著什麽,那女子點了點頭,然後女孩高興地回頭看他。

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她這麽說著。

他點頭。

我叫蘇念芷,她伸手在空氣中劃出字樣,你叫什麽?她看向他。

他搖頭。

沒有名字嗎?還是忘了?她遲疑片刻,說,那我給你取一個好不好。

好,他說。

安,蘇安,她說,見他點了頭,又高興起來。

以後我們就要待在一起啦。

從此,他便在蘇家住了下來。

世家從來自成一派,交往並不頻繁,內部向來也都以家族至上。比起下界,那簡直是單純安寧到不可思議的日子了,對於他來說。

世家人沒有輪回,靈魂強大,卻並非每一個都那麽完整。

平日他所接觸的,也就只有那蘇家少主,蘇明玥,蘇羽樓和他的妹妹蘇羽苑等屈指可數的幾人,相處最多的卻還是蘇念芷,而他能看清的也僅有蘇念芷。

大概是將他看做了自己的責任,她對他總是分外上心,他幾乎是她在蘇家最好的朋友了,也就難免流露出自己真實心緒了。

她在蘇家過的並不算順心,寥寥幾言,也夠他了解了大概。

她的母親,上一代的蘇家祭司,蘇念卿擁有著罕見的預言能力,然而因為她的一個預言,導致了族內的一場屠殺,近半數族人死在了那場屠殺裏。

那是在現任少主接手蘇家之前的事了。

但自蘇家平定後,族內多數人將責任放在了蘇念卿身上,那也確實無可厚非。

蘇念卿因愧疚積郁成疾,早早離世,只留下了才將將記事的女兒。

這個原定為下任祭司的女兒在蘇家的位置便顯得尷尬起來。

祭司之職是自蘇家存在之初便已設下的,從沒有人想過廢除,而由於蘇念卿的原因,族人們都對祭司產生了忌憚,生怕下一任會重蹈了覆轍,尤其是這下一任還是蘇念卿的親生女兒。

身為蘇家祭司,便終生不得離開蘇家,承受著被歷代祭司繼承的詛咒,同時卻又要承擔著決斷所帶來的後果——不同於家主的絕對權威,祭司一言一行一旦對家族產生了不好的影響,那麽就是重罪,不為族人所尊重信服。

好在還有少主護著她。

只是那終非長久之計。

在蘇家的日子,最多的記憶,便是坐在小院中的連廊上,看著院裏的落梅花,他見過那紅花百花開放的全部過程,即便只是一團團模糊的影子。

她就坐在他的身邊,光著的腳放在連廊下隨著不知名的韻律蕩漾著,擡頭看著永遠碧藍的天空,一邊隨意地與他閑聊著。

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在說,他安靜的聽著,看著她,看著他眼中唯一清晰的景。

他聽著她說族裏又有誰鬧出了笑話,少主姐姐又做了什麽英明的決定,還有對普通人的世界的幻想。

在下界生活了數年的他很想告訴她其實那個世界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好。

他出生後不久便被拋棄,四處流浪,雖極少與外界交流,也看不清晰,但他也見證過那無數的辛酸苦楚,黑暗無奈。

比起下界,他在蘇家的日子簡直就是天堂,雖然他並不是很在意那些。

但他只是張了張嘴,什麽也沒有說出口,因為他也看到了她臉上的渴望。

大概在任何地方,她也會過得比蘇家好吧,自由,活著的實在感。隨便什麽,她沒有留下的理由,只除了她是蘇家人。但僅此一條便可生生困住她很久。

那時候他就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離開蘇家。

那麽到時候他呢。

這個問題他並沒有思考太久,因為還沒等他得出結論,他便先一步走了。

冥界的人找到了他。

嘛,雖然你還沒覺醒的樣子,不過時間快到了啊,你還是跟我回去,這樣最後一個忘生才能覺醒啊。

黑發的青年站在他面前,做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她站在門口沈默地看著。

他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視線,眼瞼低垂,應了一聲,嗯。

這是他不可逃避的責任,他一直都知道。

即便沒有完全覺醒,但他,他們每一個冥界的審判者自出生起便知道自己的不同,他們知道自己來自何處,又該歸往何處。一直都知道。

他站在收留了他十數年的蘇家大門前,她來與他告別。

你要走了啊。

嗯。他幹巴巴的應道。

嗯,她的目光終於從腳尖上轉回來,她看著他,噗嗤一聲笑出來,嗯嗯,沒事啦,你總要回去的,我知道的。

嗯。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只能呆呆地站著。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呀。她走上前,擁抱了他。我們都會好好的。

嗯。他的心沈靜下來,他回抱住了她。

她先放了開來,退後幾步,笑著看他。

以後,有機會,會再見的吧。你知道,我們,她比了比他們兩人,說,我們都可以活很久的,會再見的。

嗯。他點頭。

那,再見啦,小安,後會有期。

嗯。他仍是這麽應著。

黑發青年,據說是上一任的忘生也是這一任的引路人,將他帶回了冥界。

踏上冥界地域的那一刻,他便覺醒了。

他眼前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不過那並不會對他的工作產生什麽影響,同時,他也知道了自己這一生大概是再也無法踏出冥界一步了。

黑發青年帶他回去之後,陪著他待了一段時間,大概是想要安慰他,但他不需要。

然後黑發青年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取而代之的是新一任的忘生的歸來。

他想死在外面,忘生指了指冥界入口的方向,這麽對其他人解釋道。

新一任的忘生仍是黑發的青年,雖然外貌上與上一任有很大差異,但感覺卻與上任十分相像。

他們都知道為什麽,每一代忘生都會在覺醒後繼承上一代記憶,某種意義上來說,幾乎就是原本那一個人。

嘿,你家那個小姑娘,離開蘇家了。

忘生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對他說。

我知道。他說,你上次說過了。

嘿嘿,我還沒說完呢。我聽說她用了轉生之術,看樣子是準備世代輪回呢。不愧是蘇家出來的啊,這份狠絕也是獨一份了。嘖嘖,要是輪回的話,說不定會會到冥界來呢。

他擡頭看著那片終年橙紅的天空,想著,她終究是這麽選擇了。

忘生仍就絮絮叨叨地在他耳邊念叨著,不可否認,他的心確實因為他的話產生了一絲動搖,名為期待。冥界並非沒有過接收世家人的先例,只是理智告訴他那個可能性太小了。

冥司,忘生突然叫他,我們都是一樣的,有所牽掛不可避免,那不是錯誤,但也不是正途。一千年,對於世家人來說,很短。

他們誰都有那麽一份不可忘卻的羈絆,最終化為一腔執念。

嗯,我知道。他說。謝謝。

誒,不用啦,沒什麽事,我也是看你一個人可憐啊,忘生調侃著笑道,畢竟只有你出不去啦,註定只能當個死宅。

他們幾人中,冥司不得出冥界,除此就數忘生去往外界最多。

忘生永遠是他們中懂得最多,也看的最透的人,也許是上面無數代記憶累積的結果。大概這也是歷代忘生成為引路人的原因,至少經驗足夠豐富。

忘生常常帶來外面他們想知道的消息——不止他,還有其他人的,那顯然是刻意去關註的結果,不過那並不是意外的事。

他們是世界上僅有的幾個同類,每一代僅有那麽固定的幾個,再沒有更多,他們之間有一種天然而深刻的羈絆。

那之後的日子沒有什麽變化,冥司仍在空閑之時坐在忘川河畔,擡頭看著那片天空,那也是亡魂進入冥界的方向。

忘生偶爾會過來陪他坐坐,給他帶來一點外面的消息,最多的還是關於她的,還有蘇家的。

他就那麽默默地聽著,目光卻從未移開過,臉上也從無波瀾,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他在等,只是在等。

等那個永遠也不會出現在他眼前的人。

千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不知不覺間,便已經過去了。

同一代的審判者們相繼消逝,最後只留下了他和忘生。

看來執念的力量確實不可小覷啊,忘生笑著,他好像永遠都這麽淡然地笑著,前幾代的冥司可都是最早離開的呢。

啊,還有多久。他只是這麽問。他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多久。

嘿,冥司,忘生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看著他,雖是笑著,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你想出去看看嗎。

你……他第一次變了臉色,帶著詫異。

你代替我來接引下一任怎麽樣,忘生說,那至少還有百年的時間。

那你呢,他問。

我?忘生笑,你知道的,我什麽時候死其實都沒有差別的,偶爾也想休休假啊。

……謝謝。他說。

忘生將自己的力量給了他,讓他成為了引路者。

然後,在忘川河畔,他看著忘生一點點消逝。

最後,只剩下他一人。

他帶著迷疊在千年後第一次踏出了冥界。

前一半時間裏,他的工作進行的很順利,只除了一直沒有找到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兒,唯一能做的不過是無望的尋找與等待。

他不知道那到底何時成為了他的執念,只是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所想的不過是能夠再見她一面。

沒關系,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情況開始急轉直下。

一開始是只是一個征兆,力量衰竭的征兆,那並不算意外,終究不是自己的力量,無法真正契合。

但他卻無法不去在意,他的首要責任永遠都是找齊冥界新一任的審判者。

然後他遇到了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

就如他所見過的無數輪回過數次的普通魂魄一樣,模模糊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原以為不過是個過客。

日日夜夜的相伴,不過數月,還不及在蘇家的零頭。

或許那個女孩也不能算做普通,至少很容易招惹上麻煩。

當他從墻頭上落下時,看到倒在血泊裏的女孩時,這麽想著。

只是那多少算是他招惹的麻煩,而且……他握了握手,看著自己蒼白的手心。

沒有時間了。

至少有很大可能無法召齊所有的審判者。

但他要將那個可能性盡早扼殺。

想要活下去嗎。他問。

當然想啊。那個意識已經模糊的女孩仍斷斷續續地吐露出自己對生的渴望。

那麽就沒關系了吧。他想。

如你所願,他說。

活下去吧,阿和。他說,只是女孩大概已經聽不到了。

女孩叫何靜。普普通通的名字。

而他叫她阿和。

他將自己的力量給女孩,連帶著忘生的力量一起進入了女孩的身體。

女孩可以代替他完成未完的任務。

女孩的身體狀態停留在了她即將死亡的那一刻。但她或許並不是真的那麽情願的。

當他看到女孩醒來後弄清自己當前的狀態後幾乎崩潰的神情時,又有了那麽一絲不確定。

……沒關系的。不知過了多久,女孩才慢慢平靜下來,她走上前抱起了他——他自離開冥界後,多數都會化為黑貓的狀態。

沒關系的……女孩將臉貼在他的皮毛上,不住地呢喃著,眼中含著巨大深沈的絕望與悲傷。

那是他從鏡子裏看到的。

那大概算是個意外之喜,雖然他剩下的時日無幾,但他的眼睛終於可以看清東西了。

第一個看清的是女孩的臉,黑色長發,發尾帶著點栗色,眼睛是琥珀色的,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異常蒼白,脖頸處是猙獰的傷口。

比起蘇念芷來說,女孩的臉要遜色得多,只是到底是他所看清的第二張臉,他幾乎立刻便記住了女孩的樣貌。

他不知道到底哪裏搞錯了,但他知道那並非她所期待的結果。

只是她從不說,沒有抱怨,只是一直抱著他,在親友面前盡全力壓抑自己一直未消去的悲哀之意。

然後,然後她就在親友面前“死”了。

他什麽也沒說,只沈默地看著女孩的一切行為,然後任由她帶走他。

我們去走走吧,看看這個世界。她看著他,努力地對他笑,你終於可以看到了,就不要浪費了嘛。

他沈默地點頭。

那之後,他們一起,走過了山川河流,看過了花開葉落,日落日升。

那些在普通人眼中再普通不過的景色於他都是一次無比新奇的體驗。

最後一次是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女孩抱著他踏出火車,那一站是一片無人的荒野,此時已被一片銀白覆蓋。

女孩一步一步向荒原深處走去,身後淺淺的腳步痕跡很快便被風雪蓋住。

不知走了多久,女孩停下了腳步。

他從她懷裏跳出,輕巧落地化為人形。

不遠處孤零零一株白梅,光禿禿的枝幹上零星幾朵盛開的白梅,白色的花瓣在風雪中搖擺著,顯得愈發脆弱蒼白。

他幾步上前,著迷似的盯著那風雪中的白梅。

他伸出手去,雪花落在他掌心,然後慢慢融化。

似是有所感觸,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回過頭去,看到女孩站在原地躊躇著,目光卻始終定格在他身上。

她的臉上帶著笑,眼底卻藏著濃重的哀傷,仿佛散不去的濃霧終日籠罩著她的眼眸。

在這一路上,她都是這樣,竭力的對他笑,只是這一次她的笑變得尤為勉強。

他註視著她,然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大概是笑的表情來。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拜托你了,抱歉,謝謝你。

他眼中的最後一幕,是女孩睜大了眼捂著嘴看著他,眼角微紅,輕微卻堅定地點了點頭。

他人生從一場雪開始,又在一場雪中結束了。

這一生的執念未曾得以消除,但是沒有關系了,身死執念即消。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2014.10.24起筆

2015.12.24完結

全文6W4K+

文章起源於蘇念芷與艾惜的故事,高一時的音樂劇劇本,雖然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完成,但這個故事被保留下來,後來逐漸完善,加入了歸處系列世界觀中。

期間因為高考,入同人圈等等原因,系列故事被擱置,很多初設故事沒有用上,此時也是草草完成,不盡人意。

寫完也愈發覺得自己文筆生澀枯燥,不夠吸引人。

但畢竟是第一篇有點長度的完結文,也是給了自己一個交代,也給了自己一個開始。

可能並不會有多少人來看,但仍舊寫於此,作為一個開始,接下來,我想將那個陪伴了我七年的故事講述出來。

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希望自己可以堅持下去。

下一篇,碧落軒,主角小桐,單元劇形式,歸處系列世界觀介紹。

以上

蘇明琲

201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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