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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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中賓客大多朝臣,這些人於大婚宴請一事也頗有經歷,難得見得秦王這樣早早就不見了人影的新郎,倒真如了長歌笑言,難免揶揄。

一番笑談宴飲,約莫三更天時,賓客開始漸漸散去。

而新房之中,芙蓉帳暖,不過才算剛剛開始。

兩人喝了合巹酒,褪了衣裳,緊緊相擁在床。長歌軟軟躺在時陌身下,隱隱約約聽到前堂漸散的喧笑聲,想到上一次兩玉城中大約也是這番光景,忍不住輕笑失神。

“笑什麽?”他的吻回到她的耳垂,啞聲問。

長歌轉頭看著他沈黑的眸子,在他耳邊輕道:“兩玉城那日,也是這般熱鬧。”

“那不同。”他一哂,親了親她的紅唇,氣息吹拂在她嬌美白皙的臉頰,“那時的熱鬧是我做出來的,熱鬧再像,我心中也明白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麽?”長歌雙臂攀著他的脖子,眸光湛湛笑問。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此來是為了什麽,知道他們來是賀你我新婚之喜,知道今夜之後,你便是我此生的妻,朝朝暮暮,長長久久,再不分離。”他看著她的眼睛,定定道。

長歌低笑一聲,打趣道:“從來只聽說女子執著於名分的,不想秦王殿下竟也似女子,不肯半分屈就,同我做對有實無名的夫妻。”

時陌挑眉,眸中邪氣微露,若有所思重覆著她“有實無名”四字。

長歌本含笑凝著他,倏然感覺到他霸道的占有,黑眸霎時圓睜,又驚、又酥,渾身骨肉便軟了下去,忍不住抱著他將頭埋在他的脖子裏,聽他在她耳邊啞聲揶揄,氣息粗重:“確實有實……有實好久、好久了。”

長歌:“……”

魂淡!

臭流氓!

長歌在神識徹底迷亂以前,仍記著方才前堂的光景,強撐著理智提醒道:“景王今夜總覺有些不同尋常,你……”

“還有心思想別人?”時陌打斷她,語氣中頗有不滿,“看來是在怪我不夠盡心盡力了?”

長歌對上他邪肆的目光,身子霎時又軟了大半……他還想怎麽盡力?不要,她真的會死在牡丹花下!

忙似嗔似嬌討饒道:“沒有……我是怕他又生壞水搗亂,挑這種時候來擾了爺您的興致。”

時陌頓了頓,眼中殺伐之氣微露,重又深深吻住她,含糊道:“今夜誰敢來擾我與娘子的春宵良辰,我定要他後悔為人。”

長歌:“……”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怎麽聽著像是色.欲熏心?

到底,今夜是兩人盼了兩輩子的新婚夜,自是融融低語,鴛鴦繡被翻紅浪。

一墻之隔,秦.王府外,景王正離了宴。他今夜莫名殷勤,不僅親自現身秦王婚宴,更一直留至宴散,與眾朝臣一同離去。他人紛紛上車上馬趕回,他竟還頗有興致地棄了車駕,徐徐踏月而歸。

丞相駱忱與他是翁婿,此時伴在他身側,一行半晌無話,及至景王府不遠處,景王忽地停下來,擡頭望著前方的夜空,久久看著,不知在看什麽。

駱忱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是皇宮上的夜空,星光淡薄。

他心中終是不忍,嘆道:“殿下,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景王聞言,瘦削的下巴往兩旁繃了繃,繃出了一個有些虛假的笑:“丞相這是在說笑嗎?本王為今日籌謀多時,費了多少心血,折了多少人馬,怎會後悔?”

“折進去的人都可替代,唯有娘娘……娘娘卻只有一個啊。”駱忱語重心長道。

景王轉頭,黑黢黢的眸子在夜中顯得空洞,仿佛噬人的旋渦:“先皇後能為前太子做到的事,母妃想來當也是心甘情願。說到底,她若有半點不願,今夜也成不了事。”

駱忱不再多言,只在心中嘆了一聲。

歷史是個可怕的輪回,皇位令人魔怔,抹殺了多少母子兄弟骨血,讓人無法回頭。

……

懿和帝行至冷宮門口便止了步,清寂孤冷的身形立於斑駁的門前,那斑駁之色下大約能看出這道門從前應是類似於朱紅的顏色,不過此時黯淡烏沈,歷經多朝早已不知當年是何等光輝。

一如裏頭,除了當中那一棵參天古樹還稍顯往日的巍峨,別處汙穢破敗得一塌糊塗。

今夜,這一團糟汙的冷宮內竟聚了幾個道士,在樹下設了一張壇,上頭擺了香案,三支清香禮拜天地。

香案前方劈了一方地出來,畫以陰陽兩極的圖案,何氏就盤腿坐在兩極正中,雙手平攤放在膝蓋之上,雙眸微閉。

她已不覆昔日容光,但顯然仍喜整潔,一身藍衣陳舊殘破,卻被用心漿洗,已至泛白。冷宮歲月長,她形容憔悴,身形消瘦,卻將腰挺得筆直,撐不滿那身破舊衣裳,就這樣生了幾分仙風道骨,讓人一見憐惜。

她一向如此,一身姿容不算最佳,身上卻總有那股子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她的風情,與那個人不同。

那個人分明有著冠絕天下的容貌身段,本應是要教天下男子為她傾倒將她呵寵的,但她骨子裏卻偏有股可恨的倔強與韌性,事事要強,低不得半點頭。同樣這冷宮,當年那個人也待過,他亦曾來見過,沒激出他半分憐惜之情,不過讓他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殺了她才好。

懿和帝將目光靜靜投向前面的何氏,忍不住冷笑。

他在做什麽?

同是被他打到冷宮裏來的女子,不過一丘之貉,他竟可笑地將她們做比較?

只見幾名道士圍著何氏轉了幾圈,做了什麽禮,何氏忽然睜開眼睛,站起身來,直直往他走來。

懿和帝早前聽說過通靈之術,此術號稱亡者可以附在活人身上,借活人之口與人對話。

懿和帝心中嗤之以鼻,想何氏果真當他昏聵愚昧至此竟能被區區怪力亂神的伎倆所糊弄?

何氏疾步走向懿和帝,恭敬拜下,痛陳道:“蒙陛下寬仁,竟願聖駕前來一見,妾身銘感五內,拜見陛下。”

懿和帝揚了揚眉,冷笑:“原來你竟清醒,那朕看你要如何解釋你今日此舉。”

懿和帝目光掃過她身後那裝神弄鬼的一院。

何氏苦笑一聲:“妾身住進之後發現不少當年貴妃姐姐舊物,難免睹物思人……又聽送飯的嬤嬤說今日秦王殿下大婚,想來大婚禮儀繁縟,秦王殿下今日必也無暇稟告亡母,妾身如今卻是個閑人,想著倒不如由妾身代為通稟一二,這才請了人來做這一場法事……”

這話其實是無法為自己開脫的,一個拘禁冷宮之人,竟能請來道士做法,還是替另一個從前的冷宮罪人做法……

但懿和帝默了半晌,卻只是盯著何氏,問:“是何舊物?”

何氏目光微閃,只隨口道:“不過是桌子角下墊的隨意一個玩意,積了灰、蒙了塵,不值一提,倒是妾身多話了。”

懿和帝冷笑:“欲擒故縱這一套,你至今仍舊玩得嫻熟。也罷,你不愛說,當朕愛聽?你且留在此處好生反省吧。”

何氏垂眸,輕輕應了一聲:“是。”

懿和帝翻身欲走。

何氏忽道:“陛下,是不是無論妾身如何解釋,陛下都不願意再相信妾身的一片癡心了?”

懿和帝停下腳步,轉頭,目光冰冷逼視著她:“你做出那等下作之事,也是對朕一片癡心?”

何氏朝著懿和帝膝行兩步,她臉色慘白,不過行了兩步,額頭上竟落下了豆大的汗珠。她仰頭看著懿和帝,小臉上有著一股莫名的憔悴破碎之美:“妾身在冷宮這兩月來一直在想,陛下定是以為妾身做了什麽事,這才惱了妾身,但妾身日日反省,竟找不出半點頭緒,陛下可願明示?”

懿和帝拳頭收攏冷笑,一言不發。

何氏等了良久未等到回覆,苦笑道:“也罷,陛下既不願說,那妾身便繼續在此處反省吧。冷宮中縱然歲月漫長,但至少還是在宮中,與陛下呼吸著同一方空氣,不如從前與陛下隔得那般遙遠,這樣一想,妾身便也於願足矣。妾身在這裏等著陛下,待哪日陛下願意告訴妾身錯在何處了,妾身向陛下贖罪也是容易。”

她低低說罷,再次朝著懿和帝盈盈拜下:“恭送陛下。”

懿和帝看著她,心中忽地狐疑起來。

原以為她做這番動作是有意將他引來,便不是故弄玄虛做些怪力亂神的伎倆,至少也會想方設法為自己開脫。

但她卻沒有,從頭到尾只說了這麽些無用的廢話。

真是廢話!

懿和帝也懶得再理會她,任她卑微若螻蟻地跪在那裏,轉身決然便走。

他剛走了一步,驟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陛下小心!”

隨即,身後驀地撲來一具溫軟的身子,將他緊緊抱住。

而同一時刻,不遠處的風和景明兩人已同時飛身護他而來,卻終究不及何氏離得近。他們趕至時,剛好來得及攔下那刺客自何氏後背狠狠抽出,欲再刺向懿和帝的長劍。

懿和帝返身,亦正正見得這一幕。

只見一個道士裝扮的男人不知何時靠近,手中長劍自何氏的後背抽出,帶出殷紅刺目的鮮血飛濺而出。

懿和帝下意識地偏頭躲開,那些鮮血便濺滿了他半邊側臉。

尚留餘溫。

懿和帝目光頓縮,下意識去扶懷中的何氏。

何氏無力,倒至地上,懿和帝跟著矮下了身子,抱著她半跪在地,震驚地看著她:“為何如此?”

他這一生,貴為天子,有世間數一數二的兩大高手日夜守護,但細數起來,眼前的何氏卻是他這輩子第一個以嬌弱軀體來護他的人。

而她還被自己打入了冷宮,上一刻,她尚還被自己棄如敝屣。

結果,她卻以身來護他?

為何?

那一劍正中心臟,何氏身上破了個大口,此時鮮血洶湧如註,目光開始渙散,神智剎那間湮滅……

但她仰面看著抱著她的男人,卻猶帶癡迷,她微微張開嘴巴,喃喃道:“妾身第一次,第一次見到……陛下時,是在家父的……壽宴,那日,陛下一襲杏袍……站在梨樹下,風姿佻佻,玉樹琳瑯……妾身自此就不可自拔……愛上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懿和帝的臉,卻早已使不出力氣。

鮮血自她的身體湧出,以驚人的速度,快到想剎那間讓她幹枯一般,懿和帝若有所悟,輕輕握住她的手。

何氏笑了一聲,含笑閉上眼:“再也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

說完這句,何氏便徹底絕了氣息。

懿和帝一直處於震驚之中,到她真正死去,方如夢初醒,低吼了一聲。

一旁,風和景明二人聯手,已將行刺的道士制服,按到懿和帝面前跪下。風和擡手撕下那人臉上假面,露出一張在場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臉。

前禁軍統領,淩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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