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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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照是四月初十那日帶著大軍離京的,他離京前幾日曾派人向長歌傳信,想見一見她。

長歌看著信紙上濃墨有力的字跡,失神半晌,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將信放到了一邊。

大軍出城當日,獵獵北風將旌旗吹得招展,時照下胯汗血寶馬上,身披銀白鎧甲,迎著春日朝陽,周身反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身形俊美挺拔如神祇。

懿和帝與舒妃親登城門,帶領眾臣相送。時照率領大周將士兒郎,滿目忠誠血氣,迎向城門而立,舉劍齊齊高吼豪邁的出征曲。颯爽男兒有力低沈的嗓音在城門外漠漠曠野上久久回蕩,場面壯觀令人心生震撼。

時照一馬當先,拜別帝妃。

他雖從未上過戰場,但此時一身沈斂的氣度,竟仿佛身經百戰的將軍,天生歸屬於戰場,從容不迫、穩如泰山,令人自然心生信服。

舒妃自城墻上戀戀不舍地看著他,忍著眼角濕潤,朝他揮手作別。

時照輕輕頷首,目光又一次在城墻上緩緩逡巡一遍,小心翼翼生恐遺漏,然而終究……她還是沒來。

時照眼中終於難掩頹然悲傷。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今日一別……

罷了,今日一別,於他而言,自此思卿不見卿;於她而言,卻不過是松了一口氣吧。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阻攔她和那個人在一起。

時照勒轉馬頭,催馬小跑至大軍前方,一聲令下,率軍出發。

出征的號角吹響,低沈悠揚的聲音穿過漠漠曠野,像一曲亙古而獨特的離別曲。

舒妃眼見著大軍愈行愈遠、愈行愈遠,最終消失在天際的盡頭,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她趕緊拿起手帕擦拭。

她身旁,懿和帝沒有看她,他的目光直視前方,親送自己的兒子與臣子出征,心頭熱血中竟也隱隱帶上柔情。

“你可怪朕?”他淡淡問,“若朕願意成全他一片癡心,今日他也就不會黯然離去。”

舒妃輕輕一笑:“守衛家國山河原本就是兒郎生來的使命,誰也不該例外,不能因為他是皇子便有所不同。”

“你能這樣想便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他必得先經歷一番磨礪,否則日後如何接朕的江山國祚?”

舒妃聞言微震,轉頭輕輕看向懿和帝,但見他恍若未覺,目光看著前方,睥睨天下。

……

時照大軍緩緩離城,十多裏地後,無猜忽然快馬追上前,在他耳邊低低報了一聲什麽。

時照聞言,原本黯然的臉上頓時生輝,眸中劃過驚喜:“果真?”

無猜重重點頭。

時照當即號令大軍停下,原地休整,他自打馬,與無猜快馬往後奔去。

快馬行不多時,便見得前方十裏處長亭旁,一輛馬車停著,亭中有一名少女背對而立,周身被純白的披風籠著,看不出身形端倪。

時照催馬快行,到她身後停下,翻身下馬,疾步朝她快走了兩步。

前方女子聞聲,徐徐轉身,揭下頭頂錐帽,露出一張既令他熟悉又令他不甘的臉。

除去上一次的意外,她從不肯以真面目面對自己。

終究是假面,並不怎麽鮮活。她似乎是真的在笑,只是笑容落到面皮上,便變得寡淡。

“今日一別,不知再見何時,我來送一送你。”長歌道。

她原本遲疑,是父親對她說,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莫讓誤會變成遺憾。

長歌想,是啊,她與時照之間畢竟沒有深仇大恨,他更是時陌一母同胞的弟弟。

時照看著她的眼睛,定定道:“放心,縱然艱難,總有歸期。”

長歌點了點頭:“那就好。”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時照靜靜看著她,長歌目光落向遠處,微一沈吟,她終究還是問了出來:“當日你為何要助昱王?”

“你不明白嗎?”時照看著她,反問。

長歌看向他:“我以為當日在兩玉城,你已經釋懷。”

時照淡淡一笑:“不錯,當日在兩玉城,你滿心歡喜告訴我,你將自己嫁給了時陌,縱然卑微委屈,但那就是你想要的,那時我確實是打算釋懷放手。但那是因為,我以為時陌情同我心,會愛你護你,會將你放在心裏最重要的地方珍藏,可我萬萬沒有料到,他竟為了鬥倒區區一個時景就犧牲你。”

長歌驚呆。

時陌犧牲她?

“不……”

時照知她一心維護時陌,不耐煩聽她解釋,繼續道:“萬人之上那個位子,多少人想要?多少人覬覦?即便他上去了,還有外敵,還有民族戰爭,得江山、守江山,哪個都不輕松,今日他就能為了區區何氏母子犧牲你的手,那未來,他遇見更強大的敵人時怎麽辦?他會有無數的敵人,你能被他利用多少次?你有幾條命被他利用?”

長歌不知時照怎會有這樣的想法,瞪大眼睛看著他,哭笑不得:“你誤會了,那不是他的意思,是我自願的。”

“你自願,我自然知道你是自願,為了他,你沒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不過是一只手罷了,要你的命你都給得。”時照譏誚一笑,“但你就如此確定,你的自願不在他的算計之中?”

“據我所知,當日他與昱王密談,被裴宗元忽然闖入,他進宮以前留下‘四匹錦緞’一話,如今想來便是他的連環計,他以自己為餌,為秦時月鋪路。不必說,秦時月表面上是時景的人,實則是他時陌的人吧。”

長歌見時照語氣篤定,無法反駁。

時照繼續道:“但四匹錦緞這個謎面,若非是極為了解裴家後宅的人,又怎會知道他指的是裴錦?便是知道他指的裴錦,若非聰慧如你,又如何能猜到他提裴錦,是想要利用裴錦揭穿何氏真面目?算來算去,他身邊能知他心意的人,來來回回也不過一個你罷了。但你既猜到了他的計劃,少不得就想為他做下更多。你知道裴錦不過隨意一個後宅女子,她的地位遠不能與你相提並論,一個不妙便白白被人殺人滅口了,所以你才會舍裴錦,以自身犯險,親自去為他做這事。”

“可是,以時陌的睿智,他會想不到這一點嗎?”時照直直看著長歌的眼睛,“即便他不是真的有意要利用你,但他確然是放任你犯險了,一個放任你以身犯險的男人,如何值得你如此待他?”

長歌迎視著他,目光從頭至尾堅定:“我如今沒有辦法和你解釋什麽,但他沒有,我相信他。”

時照慘然一笑,他閉了閉眼,良久,喃喃道:“是啊,你相信他。不論真不真,到底我輸了是真。我當日請母妃提賜婚一事,原想要的是你……結果被他利用,我不僅輸了你,連自己的姻緣也一並輸掉了。願賭服輸,我終究無法認命娶旁人,如此,北上戍疆,縱然十年歸,我也願意付這個代價。”

“其實裴錦……”

時照擡手止住她:“我不必你為我牽線,我也不要你為我有所負疚,我離京也並非全是為了你。”

時照道:“自昱王丟了淩非徹底失了聖心後,他手下的人,忠毅侯、朱秀,無不跟著受到牽連。朱秀被撤了大理寺卿,大理寺少卿趙修升任。如今想來,我這個好六哥在不聲不響之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的人安排了上去,牢牢把持住了禁軍統領與大理寺卿兩大要職,他在京中眼見就要只手遮天,我若還留在這裏,不過在他陰影之下。”

“但這一役,他縱然贏了你,終究也失了兵權……那我便,以我所有對他所不能吧。”

以我所有,對他所不能……

長歌怔怔看著時照,眼前的時照,讓她無法將他與上輩子那個瀟灑離朝的時照重合。

是她讓他們兄弟相爭了嗎?

她忍不住悲傷:“你與時陌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時照凝視著她,半晌,坦白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說:“長歌,我既盼他待你好,又盼他待你不好。”

話落,他決然轉身,翻身上馬,一人一馬飛馳離去,快得仿佛稍一遲疑他就無法離開。

……

趙修升任大理寺卿的聖旨在時照離京翌日便下來了,朱秀被撤職,昭示著昱王的徹底倒臺。

景王倒了,昱王也倒了,秦王與大周第一功高蓋主的慕家結了親,與皇位徹底無緣……朝中如今都等著晉王建功立業回來,好名正言順繼承大周的江山社稷。

長歌自那日去送了時照,心中便覺不安。

她未料到,時照對時陌竟有這樣的誤會……時陌在他心中就是如此不擇手段一個人?

她更怕自己會成為他們兄弟相爭的□□。

若是他們兄弟相爭,那他們已故的母親,那位神仙般的顧貴妃娘娘在九泉之下定要怪她。

長歌每每想起時照那一句——我既盼他待你好,又盼他待你不好——心情真是覆雜難言。

也不知是否是因她思慮過重,以至於這月月事竟遲遲未來。

長歌想想兩人自偷偷成婚後,每每在一起總是肆意淋漓,心中若有所悟,一時既驚喜,又暗暗期待。

她上半輩子得不到的、虧欠他的,這輩子好像……終於來了呢。

長歌心情開始好起來,徹底將時照一事拋在腦後,每日也不多想,只管吃了睡、睡好吃,怎麽舒坦怎麽來。

如今除了秦.王府那邊送禮過來,其他時候長歌就躺在榻上,雙手交疊在小腹,舒適地數著日子。

她也不打算告訴時陌,心想,不如新婚之夜送他一個禮物叭,他必定歡喜。

想到他知道以後錯愕又驚喜的模樣,長歌忍不住心情大好。

當然,如今她也不能瞧大夫,只能盡己所能——養胎。

底下人雖不明就裏,但知道他們郡主最近熱衷於過神仙日子,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敢去煩她,是以她院中瑣事如今也全由容菡過問。容菡忙不過來時,便由她身邊的管事嬤嬤全權處理。

這日,長歌午膳後用了些時令水果,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聽得外頭有下人吵鬧。

她如今萬事不縈於心,瞇著眼睛隨意叫了聲“夭夭”,便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去。

不想夭夭出去後竟未能擺平,長歌只聽外頭有人大聲在哭求:“郡主救命,郡主救命!”

救命……?

長歌蹙了蹙眉。

她國公府一向待下寬厚,什麽時候出過人命了,還要救命?

長歌爬起來揉了揉眼睛,啞著嗓子將人傳了進來。

原來是她小廚房裏的吳娘子,長歌記得她是個爽利人,平日裏說話說一句帶個笑的,人緣甚好,更有一手甜點做得很是不錯,頗受上下喜歡,不知今日怎的忽然蓬頭垢面哭哭啼啼到自己面前。

“發生什麽事了?”長歌問。

吳娘子跪在她腳下,哭著將事情道了原委。

原來,她前日裏買了一包紅花放在房中,也沒在意隨手放在了明處,不巧今日管事的嬤嬤到她房中與她商議大婚之日府中點心供應一事,被管事的嬤嬤瞧見,不由分說就要送她去報官。

“紅花是什麽?”長歌午睡後腦子懵懵的,隨口問。

管事嬤嬤就在近旁,聞言上前道:“姑娘未出閣自是不知,這是大兇物,要有孕女子小產的惡毒東西。”

長歌忍不住眉頭一皺,掩唇別開頭去,揮了揮手,命管事嬤嬤拿開些。

吳娘子卻痛哭直呼冤枉:“郡主明察,實非奴婢生了歹心想要害人,這是替奴婢的弟妹買的,她在鄉下,進趟城不容易,這才要奴婢替她買了,回家時一並給她帶回去……”

“她為何要你替她買這種東西?”長歌蹙眉問,手不由自主輕輕放在了自己的小腹,“是怕養不活孩子嗎?”

她上輩子不想要孩子,時陌不願傷害她,所以做夫妻之事時一向極為小心謹慎,就怕她不慎有孕後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來。是以她此刻萬般不解,到底是什麽心態,才會有了孩子又不要?

“郡主有所不知……”吳娘子哭道,“莊稼人家,但凡有一口飯吃,也要將孩子養活。只是奴婢的弟妹不慎,懷孕兩月時,誤食了毒物,雖然事後解了毒,但大半月又是毒藥又是解藥地往腹中灌……孩子,孩子怕是也不能留了啊。縱然不舍,但與其將來生下誤了孩子終生,不如忍一時之痛,不讓他來人世間受這一遭罪……”

吳娘子還在絮絮叨叨說著,沒註意長歌的臉漸漸雪白下去。

“你說什麽……”長歌抖著聲問,“你說……中了毒就不能留下腹中的孩子了?”

“是啊,但凡生養過的婦人都知道,肚子裏揣著孩子時,莫說是毒物了,便是藥都不能亂吃,就怕一不小心傷了孩子,誤了他一輩子。”吳娘子忙道。

長歌的心一點點往一個不見底的深淵沈下去,她的指尖用力攥緊,掐得她手心都疼了。

她強穩住心神,怕這是吳娘子為了替自己開脫故意誇大,又轉頭看向管事嬤嬤:“你說。”

管事嬤嬤遲疑了下,道:“是這個道理不錯,女子孕期當極為小心,不得去碰毒物,不得胡亂吃藥,稍有不慎,孩子留不住事小,若是生下後有殘缺,一大家子都跟著痛苦。”

長歌閉上眼,心頭冰涼一片,身子搖搖欲墜。

“郡主……”管事嬤嬤見她臉上不見血色,狐疑地喚了她一聲。

長歌閉著眼,淡道:“既是誤會,都下去忙吧,我要歇下了。”

“是。”

“謝郡主!謝郡主!”

管事嬤嬤帶著吳娘子退下後,長歌睜開眼睛,緊緊握住蓁蓁的手,睫毛輕顫,顫著聲道:“快,快去找秦王過來。”

蓁蓁幾時見她如此六神無主?聯想到她前幾日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已經明白過來,不敢耽擱,當即跑出門去。

夭夭上前將她扶回床上,感覺她手心一片濕冷,忍不住緊緊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撫道:“姑娘別怕,秦王殿下醫術冠絕,定有出路。”

一行清淚順著長歌的臉頰落下,她哽咽道:“是我的錯,是我糊塗啊……我說了要給他生孩子,結果卻嫌棄他的棋子不好用,自己要強以身犯險,親手去捉了毒鴿。若我一切都聽他的安排,不曾去碰何氏的毒鴿,我就不會中毒,之後也不會吃那麽多的藥,如今,如今……”

長歌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小腹,只覺天旋地轉,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夭夭連忙扶著她躺下,替她蓋上被子,想要再陪著她,長歌將她揮退了。

夭夭想到不久之前她還是歡欣雀躍的模樣,再見她此時黯然躺在床上,眼淚自眼角不停地往下落,眨眼已濕了枕巾。心中擔憂不已,一步三回頭,竟是挪了好久才慢慢挪到了門邊。

她守在門口,望著正午高高的太陽,滿心盼著太陽可以早點下山,好讓秦王早點過來。

結果她剛盼了沒幾遍,一擡眼,就見前面蓁蓁帶著秦王出現了。

蓁蓁走在前面,時陌背著藥箱跟在她身後,兩人幾乎腳不沾塵,像一陣風就到了眼前。

夭夭回過神來連忙將門推開,時陌薄唇微抿沒有遲疑地進門去,兩個丫頭自覺止步,守在門外。

時陌出現的時候,長歌的眼睛都哭腫了。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坐起來,淚盈於睫地望著他,啞著嗓子叫了聲:“時陌……”

時陌連忙將藥箱放在桌上,大步走至她身邊,將她柔軟的身子緊緊抱在懷裏。

長歌一入他懷中,聞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淚非但沒止住,反而落得更兇,竟至泣不成聲,她一面抽泣,一面哭道:“時陌,我對不起你,是我糊塗……”

“長歌別哭,聽我說,你沒有懷孕。”時陌的唇急切地親了親她的臉,一面在她耳邊定定道。

他語氣前所未有的篤定,長歌楞住,一時將眼淚收住,忍不住擡眸,怔怔望著他:“你說什麽?”

“自你我成婚那夜起,我便在服藥避子,所以你此時不會有孕。”時陌直直看著她的眼睛。

長歌仿佛一時領會不到他的意思,她仰頭看著他,眨了眨眼,而後楞楞地將手伸到他面前。

時陌無奈輕笑一聲,摸了摸她的頭發,將三指輕輕扣到她脈搏上,半晌後,他眸光流轉,輕輕攏著她的臉,笑道:“是個好生養的身子,只是如今確實沒有喜脈。”

長歌被他調侃,頓時大窘。想到自己鬧了這麽大個笑話,雪白的臉頓時脹得泛紅。

她眼睛哭得水汪汪的,又雙頰通紅,無比嬌媚,令時陌忍不住低頭便吻住了她的兩片紅唇。

纏綿許久,兩人方才分開,長歌躲在他懷中,心有餘悸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上輩子要不得,這輩子留不住……他該情何以堪?

“怪我,怪我瞞著你,沒和你說。”時陌親了親她的手,柔聲笑道。

長歌忍不住擡眸問:“你為何要服那個藥?你不是答應了要和我……”

……生孩子麽?

時陌眉毛微挑,毫不避諱道:“緩兵之計罷了。”

長歌:“……”

“你那時一心只想要一段露水情緣,但我卻是要長長久久和你在一起的。當然,你要露水情緣我也願意成全你,總歸一輩子的露水情緣於我也就是我要的天長地久了。但我卻需得考慮你我大婚之後的長遠之事。我縱然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但皇家對於皇室血脈一向嚴格,若是我讓你在大婚之前有孕了,將來孩子生下來的月份不符,你與孩子都會遭受無盡的猜疑與詬病。”

“長歌,我縱然一直想要與你有一個結果、有一個延續,但怎能讓你因此被別人看不起?”時陌嘆道。

長歌望著他,只覺滿心歡喜幾乎溢出。

這個男人多麽心細啊,她想到的,她沒想到的,他全都替她想到了。

時照說,他不曾愛她、護她,不曾將她放在心尖尖上珍藏。

但是時照怎麽會知道,時陌這個人就是這樣,他做這些從來就不屑讓別人知道,哪怕是她。若不是今日鬧了一出大笑話,怕是她也永遠不知道,在她疏忽的地方,他早已為她考慮得這樣周全。

他就是這樣,做的永遠比說的多得多。

長歌忍不住湊到他的臉頰輕輕親了一口。

時陌轉頭,含笑看著她,卻見她忽地狡黠一笑,湊到他耳邊問:“那你今天吃那個藥沒有?”

時陌聞言,霎時覺得自己渾身熱血沸騰。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又炙熱又略顯僵硬地直直看著她。

希望他沒有領會錯她的意思,否則真是白激動一場。

長歌垂眸,輕聲道:“自我受傷以後你就沒有碰過我,其實……其實我也有點想你了……”

她話還未說完,眼前陰影落下,自己的唇便被緊緊堵住了。他將她輕輕一推,便覆在了她的身上……

他雖克制極盡溫柔,但暌違頗久,終究還是像一頭猛獸。

長歌覺得,他就像是一頭一直緊緊記著要克制、可惜克制得異常艱難最後基本沒有克制住的猛獸……

……

兩人分開時,天已將近傍晚。

長歌裹在被子在床上翻了個身,只露出嬌嬌俏俏一張臉望著他,笑道:“要不你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時陌系好腰帶,回眸一笑:“晚膳?我剛不是已經用過了?”

啊啊啊怎麽可以這麽妖孽!

長歌扭過頭去,不想再理他了!

時陌收拾好,回到床邊將她拉出來又眷戀不舍地親了親她,道:“如今僅剩半月了,我籌備婚禮大約無暇過來,待大婚之日,我來迎你。”

長歌滿心甜蜜,垂眸輕道:“好,我等你。”

時陌笑了,又親了親她,方道:“我走了。”

長歌輕輕點頭。

時陌起身走至桌旁藥箱,長歌以為他是要將做做樣子的藥箱直接臨走,不想他將藥箱打開,卻是從裏頭拿了十二個圓肚子瓷瓶出來。

那些瓶子不大不小,釉色清雅,瞧著像是酒瓶,但卻又比時下的酒瓶小一圈。長歌心下好奇,忍不住支臂半起身,往桌上瞧了瞧。

見時陌將瓶子一一拿出來放好,這才回頭對她道:“你那日送來的荔枝,我嘗了,味道不錯,便幫你做了荔枝露,保留了新鮮荔枝的鮮美,你留著可以慢慢喝,再不必怕色香味變。”

長歌聞言眼睛霎時就亮了,若不是此時還沒穿衣服,真恨不得跳下來抱著他原地轉圈圈啊。

當然前提是她抱得動他……咳咳。

可恨還要再等半個月。

這樣一想,瞬間覺得度日如年。

但這個想法也僅是長歌一人而已,這半月中,兩府中人可謂忙得腳不沾塵,上至主人,下至看門人,無不從早忙到晚。

長歌從前一向覺得容菡清雅嫻靜,這半月來第一次發覺原來那竟是風一樣的女紙。

每每送東西過來,帶著仆婦家丁如風一樣刮來,利落地指點好了,又風一樣的刮走。長歌一次忍不住打趣,笑道:“有這麽忙嗎?”

容菡一面指揮繡娘將雲想閣的嫁衣送進來,一面頭也不回道:“比起秦王殿下來算是好很多。”

長歌忍不住“哦?”了一聲:“他很忙嗎?”

容菡回頭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一眼,一面伸出青蔥十指往她屋中齊溜溜掃了一圈:“你屋裏這些東西全都是他親自去籌備的,你說呢?”

長歌:“……”

他可能……是真的覺得兩玉城中讓她受了委屈,這時在極盡補償她吧。

但她真的不覺得委屈啊。

“其實可以一切從簡的。”長歌忍不住道。

容菡剛指揮好了下人,外頭一名嬤嬤快步來報:“世子妃,花想閣的胭脂首飾到了。”

“好,我這就去。”容菡說著,疾步出門去,完全不想理會長歌的“一切從簡”了。

當一個男人真的愛你、想要你時,他恨不得以全天下最繁覆之禮將你迎娶,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從今往後、年年歲歲,你都是屬於他的。他要以最鄭重的儀式,與你共結白首之盟。

他只會嫌棄婚禮不夠盛大、不夠繁覆,怎還會想要“從簡”?

……

就這樣,在別人腳不沾塵,長歌度日如年中,半個月終於過去。

五月初二那一夜,長歌滿心說不出的滋味,既欣喜又期待,還有點微微的酸澀,心頭情緒太多,反而不怎麽容易睡著。

她就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不甚明亮的月色,唇角輕輕含著笑。

後來,她自床上起身,穿著中衣,踩著繡鞋,輕輕走到院中。今夜星光璀璨,有一顆星星離上弦月最近,格外明亮,一閃一閃的,仿佛在對她打招呼。

長歌朝著星月跪下,雙手合十,水眸輕闔,口中輕輕念著已故的娘親。

娘,我就要出嫁了。雖然我終究有悖您的遺願,但我相信,他定不會令您失望,您會祝福我嗎?

清風忽起,輕柔拂過長歌的面頰,為她送來一陣好聞的梔子花香。

清淡沁人,像極了兒時娘親身上的味道。

長歌喜悅地睜開眼睛,擡頭仰望星空,只覺頭頂的星星更加璀璨了。

她起身回房,其實一夜也並未真正睡去,到破曉時分,便聽得外頭傳來腳步聲,是容菡帶著喜娘到了。

長歌睜開眼睛。

長嫂為母,容菡親自替長歌沐浴,換上嫁衣,剛坐到鏡前,慕瑜便到了。

這時天還未徹底亮堂,慕瑜染著一身的朝露進來,他看著長歌,眸中滿是慈愛欣慰,眼眶卻有些微微不自然的顏色。

長歌含笑喚了聲“爹爹”,正要起身,慕瑜擡手將她止住了。他走到容菡身旁,自她手中接過發梳。

“爹為你梳頭。”慕瑜啞聲道。

長歌眼眶一熱,輕輕點了下頭,轉身對著鏡中。

只見鏡中,慕瑜一絲不茍地理了理她的頭發,而後將梳子插.入她柔軟的青絲之中,梳子不費力地就自然往下滑去。

他一面梳著長歌的頭發梳下,一面輕聲道:“一梳梳到底。”

“二梳白發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梳了三下,他自鏡中看著長歌,柔聲道:“長歌,今日你得嫁一心人,爹祝你們,能以深情共白頭。”

他說時,眼眶逐漸泛紅。

長歌亦然,自鏡中定定看著慕瑜,輕輕頷首:“有爹爹的祝福,女兒方覺圓滿。”

慕瑜拍了拍她的肩膀,沒再說什麽,快步離開。長歌見他急走了兩步,有些狼狽地擡手往臉上擦拭了一下什麽,隨即又裝作無事地迅速放下,泰然自若大步離去。

長歌忍不住眼眶酸熱。

之後,容菡與喜娘一起替長歌梳髻、上妝,一番細致繁覆下來,堪堪弄好,便聽得前院傳來炮竹聲。

是時陌來迎娶她了。

想到這裏,長歌的心跳沒由來重重亂跳了幾下。

所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縱然千難萬險,他們也終於走到了這一日。

長歌心頭微熱,就要起身,卻被容菡輕笑一聲給按了回去,

“別急,他得先過你兩位哥哥那一關才能進來見你。”

容菡說完,屋中喜娘亦跟著輕笑出聲。

長歌鬧了個笑話,羞怯地微微垂了頭。

雖然也不是第一次嫁他了,但正經算起來,其實這才是她第一次嫁給他。

上輩子,她為覆仇嫁給他,兩人中間隔著跨不過的血海深仇,她帶著目的到他身邊,步步為營,一絲不茍,規矩有餘,真情沒有,自不會急切之下鬧出笑話。

兩玉城中,她只想和他做一對見不得光的夫妻,有一段露水姻緣就好,自也不會將婚禮儀式放在心上。如今想來,那時兩人最鄭重的儀式竟是他讓她簽下那封婚書。當然後來才知道,那封婚書是他一早計劃好要將她牢牢套住的。

如今,方算得第一次。她以完完整整的一顆愛他、慕他、悅他的心,將自己毫無保留地嫁給他,在親族、長輩、朋友、天下人的見證下,與他一同走過最繁覆而莊重的禮儀。

這一次,天地見證,普天同慶,兩人共結連理。

長歌端坐在梳妝臺前,雙頰嫣紅,眸光湛亮,緊張地聽著前院的動靜。

倒叫一旁容菡忍不住打趣:“不如我派人去前院給你兩位兄長傳個話,讓他們不許刁難,趕緊的放秦王進來吧。”

長歌一聽,大窘,垂著頭嬌嗔了一聲。

屋內眾人大笑。

……

當然,也要刁難得住秦王殿下才是。

前院,慕雲青出題考了經綸文采,慕雲嵐親自下場試了武功騎射,秦王殿下都不必旁人相幫,單槍匹馬,輕松過關,惹得周遭喝彩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知道的自是對這位殿下更加欽佩不已,愈加見得前路光明;不知的則暗中拍大腿,心道怎麽自己沒早日發現這麽好一個東床快婿,倒讓慕家這個刁蠻丫頭平白撿了個大便宜。

秦王殿下今日迎親,竟頗有過五關斬六將的勢頭,連消帶打就攻破了慕家兩兄弟的屏障,勢如破竹般攻進了長歌的院子。

長歌聽得外頭越來越近的歡呼聲,心頭砰砰直跳。翹首以盼,終於見得打頭那人玄衣纁裳,沈斂莊重,在眾人簇擁之下穩步走進。

一剎那,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觸。

他對她深深一笑,長歌不由自主輕垂下頭去。

兩人眉目傳情,被慕雲嵐看在眼裏,大喜之日百無禁忌,便當場打趣道:“喲,長這麽大從未見過我家小妹害羞,今日一見,甚是稀奇,甚是稀奇啊!”

長歌窘迫不已,又不好回嘴,面前及時遞過來一段紅綢,耳旁響起那人低醇好聽的聲音,鄭重問她:“長歌,我今日前來聘你,你可願與我同歸?”

長歌心尖兒一顫,飛快地擡眸看了他一眼,又輕輕垂下眸去,幾不可察地輕輕“嗯”了一聲,抿著唇兒緊緊捏住紅綢的一端。

時陌一笑,握住紅綢另一端。如此,一方紅綢將兩人牽系在一起。

時陌迎得他的新娘,便帶著她到前廳向慕瑜奉茶。

慕瑜端坐在高堂之位,地上早備好了喜慶的蒲團,時陌扶著長歌跪下後,自己跪在她身旁,兩人向慕瑜一一敬茶。

敬茶後,兩人向慕瑜叩頭拜別。

慕瑜看著長歌與她的夫婿雙雙跪在自己腳下,一時心緒上湧,幾乎克制不住,忙揮了揮手,道:“去吧,宮中還有盛大的禮儀等著你們,別誤了祭天吉時。”

長歌又怎會不知慕瑜心中的不舍?

她在家中如明珠一般,自小被父兄捧在手心,小心呵護長大,想到今日嫁出家門,縱然期盼,終究不舍,也幾欲落淚。

一雙溫熱的大掌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重又將紅綢鄭重交回她手中。

長歌擡眸對上他沈黑的眸子,一顆心又緩緩安定下去。

只要想到往後餘生,與她共度的人是他,縱然未知,也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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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合一章,萬字更新!欠的終於都補完了!

明天又可以無負擔地日更啦~到這裏為止,劇情已經走了四分之三,還有四分之一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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