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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八歲的趙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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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師四丁在李唯與子楚逃出邯鄲之前就被派回鹹陽聯絡羋煜, 對沒有參與他們一路驚險的返秦過程時分懊惱, 此時聽說趙十五有可能被救出邯鄲就十分高興, 正要問問自家主上什麽時候行動就聽到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殿下,王後請您入宮一敘。”

子楚聽了嗤的輕笑出聲, 對左師四丁道:“你看秦國是不是個有意思的地方, 父親與幽閉的姬妾私會, 母親對自己的繼子垂涎。”

左師四丁是個正經直率的習武之人, 乍一聞子楚所言面上有些掛不住,丹香氣子楚在邯鄲的艱難忍辱又感到憤然,最後恨聲道:“呂太傅說過, 只要能達到目的便是,這些比起太子當年在趙所受之辱算得了什麽!”

子楚笑了笑,起身道:“太傅說的自然是對的, 能救得出十五, 登上秦王之位,我當然不會介意這些拿我當墊腳石的人。”

鹹陽宮的甘棠殿內, 王後羋蓁正在開遍甘棠花的院中看侍女投壺,但她美麗的臉上顯然有些心不在焉,搖著李唯送的雙面繡花羅扇, 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 露出一點點敷衍的笑容。

“拜見母後。”

羋蓁聽到子楚的聲音仿佛忽然回魂,驚喜的轉過頭,說話間都帶上了楚音:“儂怎的在後面過來了,坐了坐了, 亭子外面日頭大。”

子楚從善如流的坐過去,端端正正的與羋蓁保持著尊長與後輩應有的距離,羋蓁遣散陪她玩鬧的宮女,側眸看了英軍明麗的子楚許久,待心腹侍女端上甜瓜香果蓓子楚讓了吃食才反應過來。

“母後有心事。”子楚神態松弛的飲著冰好的蜜漿,眼睫低垂,聲音醇越低沈,聽得羋蓁心中幾經蕩漾。

當初羋蓁是喜歡他,可是隨著他失卻所有遠去邯鄲她對子楚的感情便也漸漸淡了,只是心底還留著那麽一個人的影子,時不時讓她在獲得中年安國君嬴柱的專寵時遺憾的流連一下少女時對愛人的憧憬。但自從她收到那封“誇父逐日”的信,她心裏那顆遺憾的種子似乎就萌發了,待到子楚回了秦國,羋蓁眼見他從一個桀驁不馴強勢銳利的少年王子變成溫柔謙和、優雅溫文的太子,她就益發抑制不住對他的喜歡。更何況嬴柱中年多病,暮氣沈沈,就算專寵也難以盡興,與子楚相比當真是什麽都不如,羋蓁怎麽能不把心事放在子楚身上。

“異人。”羋蓁的聲音帶上一絲嬌嗔,左右無人她更願意和子楚親近一些。

“母後有話請講,子楚洗耳恭聽。”子楚溫和一笑卻楊莊聽不出羋蓁的嬌媚。

羋蓁也因他如此而惱怒,小女孩似的故意丟開羅扇不悅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忙著做什麽呢。”

子楚攬袖放下茶盞道:“我自然是忙著為父王分憂,怎麽惹得母後不悅了?”

提起嬴柱,羋蓁不屑的哼笑一聲道:“他還用你分憂嗎,他早已樂而忘返了,可笑還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在我面前做出一副盛寵不歇卻體力不支的歉疚模樣。”

“哦,是嗎?”子楚挑眉,鎮定中帶出一點刻意的疑惑。

羋蓁對他的態度有些不悅,哼道:“你們可真是父子!”

子楚勾唇冷笑道:“那是自然,我身上流著他的血,縱然我十分不願,又能如何。難不成母後想再看一次我不知天高地與秦王翻臉被迫為質的場面?”

子楚當年因贏誡之死被陷害,與秦昭王多有激烈齟齬,後來他被送出秦國在趙是怎樣的境遇羋蓁大概也之知一二,那畢竟是子楚的痛,也是她的痛,若沒有那一次他們如何會變成今天這番光景。

“異人。”羋蓁走近跪坐的子楚,聲音柔和婉轉起來,她低頭看著他道,“異人,你變了很多。”

子楚唇邊帶笑,黑澈秋水目中卻有戲謔與寒涼,他擡頭望著羋蓁,低聲道:“那你說我該不該變?”、

羋蓁輕嘆,有些不忍直視他的眼睛,伸手撫著他完美的側臉道:“秦王的事有我,你不要管他。我讓你來只跟你說一件事。”

羋蓁漂亮的眼睛垂下來望著遠處的湖面,有哀傷也有期望:“我不想讓趙姬來鹹陽。”

羋煜是在秦貴戚羋氏家族的一員,就算他與羋蓁沒有什麽家族利益的瓜葛,他在邯鄲營救趙姬母子和趙十五總也要用到羋氏家族的力量,所以他在趙國的舉動羋蓁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

子楚也不覺得奇怪,只是面色冷淡的說:“可是你應該知道,羋煜已經在想辦法斡旋他們回秦了,他必須要把我的骨血帶回來。”

羋蓁的目光落在子楚眼睛裏,四目相對,她輕聲道:“我不會傷你的子嗣,我只想趙姬不要出現,可以嗎,異人?”

子楚冷峻的面容忽然染上了笑意,那笑容極美甚至有一絲妖異,他說:“好,都聽你的。”

他答得那樣幹脆,讓羋蓁都有些難以相信,但很快她就難以掩飾心中的喜悅。異人到底是喜歡她的,就算他曾經也習慣過趙姬,但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她明明比趙姬更早走進他的心裏,況且趙國已成往事,在異人眼前的現在是她羋蓁,趙姬已經是過去,她才是能夠助他最快坐上秦王寶座的女人,才是配跟他共享秦國的女人。

羋蓁這樣想著就越發高興起來,她想要對子楚有更多表達,想告訴他她不會讓他等太久,但是千言萬語在她口中卻又難以說出。

“母後,適可而止。”子楚望向極遠處走來的一排宮人淡淡的說。

羋蓁收回了放在他側臉上的手,有些不舍卻又強自忍下心中的雀躍,點頭道:“你早些回去。”

子楚起身行禮,走出涼亭。在他轉身的瞬間,唇邊的笑容漸漸淡去,只留下眼中明亮到駭人的陰鷙笑意,長衣闊袖在充滿了甘棠花香的風中瀟灑的激蕩。

李唯原本很快就會回到鹹陽,但是途中聽說在下榻的不遠有村民發現了一座鐵礦,李唯致力於用鄒衍改良過的白氏冶鐵秘方鑄造成熟的鐵制兵器武裝秦軍,因此上書秦王嬴柱延緩規程,費了些時日親自帶人去那鐵礦探查一番,這一耽誤又是一月有餘。

眼看已是盛夏最熱的時候,遠在邯鄲的羋煜終在各方勢力的平衡下用偷梁換柱之法將趙姬母子神不知鬼不覺的偷出來。卓原與李唯有約在先,又不知羋煜偷天換日,以為趙姬母子仍在平原君布置的鐵桶一般的別院內,羋煜只是帶出了李唯的義子,於是他通過國商四通八達的出城門路讓羋煜順利出了邯鄲城,還大方的幫他說服平原君,放歸了兩名呂家曾經的家仆(純娘、鄒衍)。

晃動的馬車內,八歲的趙十五一臉面無表情,一身簡單的黑衣短裝沈默的坐在羋煜的對面。

白衣金帶的羋煜扇著鄒衍送他的折扇,一邊好奇的打量趙十五,一邊喋喋不休道:“你叫趙十五是嗎?呂不韋是你義父,你今年應該八歲對不對?”

趙十五冷淡的瞥了一眼滿臉好奇的羋煜,偏開眼睛,用冷涼的聲音道:“我是趙正。”

羋煜是子楚自幼的玩伴,面對而今容貌酷肖少年子楚的趙十五他實在是沒辦法不驚奇,繼續道:“那你小名叫趙十五對不對?你真的就只是呂太傅的義子嗎?你跟異人,哦,或者說子楚就沒有半點關系嗎?”

趙十五在聽到羋煜提起李唯和子楚時忽然笑了,笑得毫無溫度,他道:“她已經是秦國的太傅了嗎?呵,真是適合她。”

“你叫趙正,子楚與趙姬的孩子叫趙政,如此相像。”羋煜說。

“呂不韋讓那小孩叫什麽他便叫什麽而已。”趙十五漠然道,“至於旁人叫什麽,與我何幹。”

羋煜覺得這孩子情緒冷的過分,甚至在他對面坐著都能感到一些肅殺的壓迫感,這真不應該是這麽小一個孩子給人的感覺。羋煜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好奇,正色道:“趙正,你在趙國這兩年怨恨你仲父。”

“祖父病逝邯鄲,她卻從未露面。鹹陽雖遠,通信雖難,但身為子女就該如她一般不聞不問毫無音訊?她能做出這等事,我不該怨她嗎。”趙十五與羋煜相比身量小小,卻在用極成熟的語氣說出這番話後望向羋煜,似是一種無聲的詰問。

“這……”羋煜被他看得一楞,一時語塞,片刻後嘆道,“她有她的難處,若是她表現的對你們太過關心,以平原君的精明怎麽可能放得過你,她對你越是不聞不問,我才越容易救你出來。”

趙十五笑了笑,沒有回答。

羋煜覺得他這個意味不明的冰冷笑容像極了當年桀驁不馴的子楚。

“你和當年在趙為質的秦國公子嬴異人是什麽關系?”羋煜這一次問的尤其鄭重。

羋煜知道李唯是女子,也曾聽李唯說過她有兒子趙十五,甚至知道她對兒子也隱瞞了自己的女子身份。沒有見過趙十五之前,羋煜認為李唯說的兒子定是她親生,畢竟她是女子。可是眼下看著趙十五羋煜卻疑惑起來,這個孩子明顯有著嬴氏血統樣貌的遺傳,細看便覺他與子楚年少時的冷傲神情八分相像,羋煜不是沒有懷疑過李唯和子楚的關系,只不過他作為子楚的摯友,李唯化名呂不韋與子楚在邯鄲相遇最多不過六年,而趙十五已經八歲,按照時間推算趙十五絕不可能是她和子楚的孩子,那麽唯一的一種可能就是,子楚在邯鄲困頓被囚,為了不讓子嗣受到牽連迫害,李唯作為她的門客和心腹,以仲父的身份收養了子楚的孩子。

這樣想來一起似乎就有了答案,難怪在迎回趙姬母子的情況下子楚還特意交代他更要照顧好趙十五,想來同樣是兒子,子楚也會更心疼沒娘的孩子一點。

可盡管羋煜覺得自己推斷的天衣無縫,卻被趙十五一句話擊得粉碎。

“我與你所說的那位秦國公子不過見過幾次,並無半點關系。”趙十五回答的平靜,無論是那張初具少年模樣的小臉還是深沈的黑眸,都沒有泛出任何情緒,平靜的猶如一汪死水。

羋煜蹙起了眉心。羋煜是個極其聰慧又懂得看清大勢的人,他對人心有著敏銳的洞察,因此當他面對著個這八歲的孩子,他才覺得暗暗心驚。

“你……”

羋煜話未說完被外面的隨從打斷了:“公子,驛館到了,請公子今日下榻休息吧。”

羋煜朝趙十五招招手道:“走,這剛出了山的驛館有意思,叔帶你吃野味去。”

趙十五沒有額外的表示,跟著羋煜下了車。羋煜在車下活動了一下筋骨,招呼侍從安排驛館食宿,特意讓趙十五跟他一起用飯,趙姬母子在她們的房間用飯。

“鄒衍和純娘呢?”趙十五在驛館的大堂內觀察了一番下車的眾人,問羋煜道,“她們在哪裏?”

羋煜一邊上樓一邊漫不經心道:“你難道不曉得‘兵分兩路’?他們走了別處,放心我跟你仲父保證過,你們幾個我一個都不會少的給你待會鹹陽。來,我看你也不是愛找麻煩的小孩,想要一路順利就跟著我。”

趙十五沒說話,深深的看了吊兒郎當的羋煜一眼,徑直跟了上去。

不多時侍從便將晚膳送了進來。

羋煜拿筷子撥弄了幾下,挑眉道:“什麽野味做的這麽糙?”

羋煜的侍從韓不爭也是一位心思細膩的楚國劍道高手,跟隨羋煜多年,垂眸道:“公子,我們的廚子今日在馬車上晃暈了,吐了一路,實在沒力氣為公子準備晚膳,這是驛館廚子的手藝,賣相差了些。”

“好吧。”羋煜攤手對小幾對面的趙十五道:“都聽見了,權當嘗鮮吧。”

他說著夾起一塊炙烤的山兔肉,剛放到碗裏便聽趙十五道:“等一下。”

羋煜略帶驚訝的想看趙十五,見趙十五從粗陶水壺裏倒出一碗冒著熱氣的水,夾起兔肉在水中涮了涮。

羋煜只看了一眼便已明白他在做什麽,搖頭笑道:“你這孩子心思還挺細,不過沒必要,出鍋的時候就驗過了,怎麽不信你叔我?”

趙十五擡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道:“我誰都不信。”

他說著已經從自己白皙的脖頸上取下一顆藏在衣下貼身而帶的綠色珠子,在涮過兔肉的水中涮了涮,看著瞬間顏色變淺的綠珠冷笑道:“劇毒。”

韓不爭厲聲道:“不可能,我親眼看著這些菜在廚下用銀針驗毒!”

羋煜睜大眼睛故意誇張道:“你怎知道?!就憑這個珠子?我就不信這世上還有如此妖異之物。”

趙十五不屑道:“這世上沒有什麽妖異之物,有的只是化學反應。你說銀針驗毒不過是觀察其是否發黑,可知其中緣由?不過是硫化物遇到銀發生化學反應生成黑色的硫化銀,揩擦不去,故而稱其有驗毒之效。如今若有人想殺我必定要見血封喉無救治可能,蟲草之毒在實際操作中根本沒有這麽強的藥效,然而當今讓人頃刻斃命的常用劇毒多為□□,□□化學名為□□不含硫化物,銀能驗出是因為提純不足,天生□□中伴生硫化物故能有所反應,一旦有不成之迷的提純之法,銀根本驗不出□□。不但是□□,更毒的□□、□□銀針也不可能驗出。”

羋煜和韓不爭聽著趙十五一臉平靜的說完這些面面相覷,雖然聽不懂這個八歲的小孩在說什麽,但莫名就覺得很厲害很有道理,甚至有道理到他們都驚呆了的地步。

趙十五看著他們的表情搖頭一嘆,一面用幹凈的布巾擦著自己的珠子一面道:“哎,驗毒的化學方程式說了你們也不懂,你們只要知道我這珠子其中的化學成分能與那些劇毒的成分發生反應,讓它變色就是了。不信,選個活物試試,毒不死算我的。”

韓不爭聽了這話立刻要下樓去找只雞試試,卻被羋煜一把拉住,羋煜臉色難看道:“快去趙姬母子房中,無論是否有毒,阻止他們進食!”

韓不爭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立刻就出了門,還沒走兩步就聽到隔壁一聲侍女的尖叫。

羋煜幾乎是在瞬間沖出的房間,當他看到倒在地上的趙姬與她懷中不停抽搐的兩歲男孩,他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一刻的震驚,他厲聲道:“醫官!帶醫官來!”

趙姬母子中毒,整個驛館都緊張起來,所有人都在進進出出的想辦法救人,但在這忙亂中,羋煜卻忽然敏感的察覺到有一雙眼睛在冷眼望著他們。

羋煜回頭,在這一刻他看到的卻是斜倚門邊的趙十五,那個不算高的小小少年歪著頭,看熱鬧般望著房中忙亂的眾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仿佛他能夠冷眼旁觀這世上所有的不幸。

羋煜的心震驚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他給人的感覺不是內向沈默,也不是狠毒陰郁,相反他對問向他的每一個問題都會回答,每一句話都說的坦率,只是他的表現讓人感到深深的不安,他太有主見,太有城府,心性成熟的令人不可思議。

趙十五長得像少年時的子楚,卻比子楚更冷靜成熟,趙十五的性格有李唯冷漠淡定的影子,卻比李唯更加置身事外。少年子楚外傲內熱,有一顆炙熱的赤誠之心,李唯外冷內善,有一顆淡薄的悲憫之心,但這個孩子,他似乎對自己控制之外的事情都能一笑了之,明知是悲他不願救,明知是險他不會攔,他只在乎他的目的,卻不在乎任何無辜的犧牲。

趙十五察覺到了羋煜的目光,他黑亮的眼睛與羋煜隔空相觸,唇瓣微微開啟,用口型對羋煜說:放棄吧,救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連續上班引起了重感冒,打針吃藥耽誤了一周沒更,抱歉親愛的們,現在回來啦~~~感謝在2019-12-07 00:42:36~2019-12-15 23:48: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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