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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趙十五進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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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唯笑起來, 伸手道:“來抱抱。”

趙十五警惕的看著李唯,鼓起腮幫學著鄒衍的口頭語道:“十五信了你的邪, 你這個仲父壞得很哼。”

李唯大笑起來, 一把抱住趙十五,托著他的小屁股道:“我有個好東西給你。”

趙十五攬著她的脖子哼唧唧:“什麽好東東, 比貝貝羹好吃嗎?比圓錐曲線有意思嗎?”

李唯心說,又不是三重積分肯定沒你圓錐曲線“有意思”,但是你或許覺得沒意思, 可我覺得有意思啊。

李唯幹脆把趙十五抱回自己屋裏,在榻前一個小盒子裏找出一坨毛茸茸的東西托在手心, 朝趙十五晃一晃道:“你看好玩嗎?”

趙十五小粗眉毛蹙起來, 嫌棄道:“是鼠鼠嗎, 一點都不好玩,還沒貓貓可愛。”

李唯走到他旁邊蹲身道:“你喜歡貓嗎?”

趙十五哼了一聲,小傲嬌的樣子,奶聲奶氣的說:“才不喜歡,就算可愛一點點, 那也沒有十五可愛!”

趙十五這個傲嬌的感覺讓李唯想起了趙嬴。大概是昨晚才依稀淩亂的夢到過趙嬴, 李唯不禁有些感傷,她想起從前,如果是自戀又傲嬌的趙嬴這麽說, 她可能直接冷淡的回道:那就算了,照著鏡子你好好過吧。可是現在想想,如果順著他的話說, 他大概也會很高興。

有些事,過去就是過去了,有些人,遇到就是遇到了。我們總以為轉頭就忘,總以為平淡無奇,但可能一轉身真的就過了一輩子,而那個人卻終究沒有消失在時光的交影裏。

李唯撫著趙十五小小的身體,低頭輕語道:“你要是喜歡,我可以給你養只小貓,好嗎?”

“嗯……我想想吧。”趙十五明明心動了,卻不肯立刻承認,扒拉著李唯的手心道,“你給十五的是什麽?十五看看~~”

趙十五從李唯手裏把弄西拿出來,好奇的左看右看,然後問道:“幹什麽的?”

“是用在頭發上的。”李唯說。

那毛毛絨絨的團子是一個兔毛大白球,上面右細細縫了兩個用黑兔皮毛做的小黑球,整體就做成了熊貓腦袋的樣子,連載一根牛筋圈圈上。

趙十五更好奇了,眨眨眼睛道:“怎麽用在頭發上?”

這原是李唯嫌頭發長讓鄒衍給她用動物筋做了幾個紮頭發的皮筋,那日去布莊見有新上的兔毛皮,一時心血來潮讓人弄了這麽熊貓的頭花,打算哄趙十五玩,後來因為齊國光覆,這小事就給忘了,現在才想起來。

李唯拿起篦子壞心的說;“就是頭冠那樣用。”

趙十五卻一板正經的說:“祖父告訴十五,小朋友不能束冠”

李唯已經開始給他擺弄著梳頭,一邊梳一邊道:“小朋友不能束冠,所以才用這個。”

趙十五將信將疑,有點嫌棄的說:“這個是什麽東西,黑黑白白的像個大臉貓,十五才不要。”

“你不懂,這不是大臉貓,這是大熊貓,寶貝著呢。”李唯敷衍的說著已經給找十五在腦頂用他軟軟的頭發綁了個小揪揪,然後不由分說的把毛茸茸的熊貓頭花給他紮上了。

趙十五西瓜頭齊劉海的腦頂,都擰出一個熊貓頭的毛茸茸團子,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趙十五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兩只大眼睛朝上瞄著,小爪子摸摸頭頂,不確定的說:“醬紫(這樣子)會好看?”

李唯放下篦子把他正過來一看,差點笑暈過去,嘴上卻還不停的說:“好看好看,特別適合你。”

趙十五見她笑成那樣,總覺得自己被騙了,惱道:“你是不是又騙十五了!你這個壞仲父!”

他說著就要氣急敗壞的伸爪把熊貓頭花抓下來,被李唯眼疾手快的攔下。

李唯強行板臉道:“別動!你要是拿下來我就不給你養貓了!”

趙十五爪爪一頓,很快就蹙起了小眉毛,擡臉故意鼓起大鼻孔鄙視著李唯:“你威脅十五!十五不接受威脅!你你你,你是壞人!”

李唯道:“是你自己說要考慮的。”

趙十五心裏還是很想養小貓貓的,又有點怕李偉,因此雖然很憤怒但是沒真動手扯下來頭花。可是他又覺得這樣很丟面,於是氣呼呼的跺腳道;“十五考慮好了,就要養!”

李唯眉梢一挑,又換了一種說辭:“我告訴你,皇帝小時候都是帶這種發飾的。熊貓就是國寶,是最寶貝的動物,你不信頂著這頭發去問鄒衍。”

趙十五聽說皇帝小時候都這樣不禁一怔,楞了楞小心的摸摸腦頂,猶豫了一下道:“那好吧,十五去問問。”

趙十五邁著小短腿要出門,走到門口又覺得自己這樣特別不拉風,於是一扭小腦袋哼道:“你在這裏給十五等著!騙十五你就屎定了哼!”

李唯強忍著在他走之前沒笑出來,等趙十五剛一出門她就笑出了聲。這小壞蛋是上天派來讓她開心的麽。

這麽一想李唯忽然就能夠明白為什麽呂莘非要帶著趙十五回濮陽了——這麽奶兇奶兇的可愛小朋友,讓別人看著照顧也不放心啊。

所以李唯也決定帶上趙十五一起回衛國,完全忘記她經常把這個小壞蛋丟給別人看著。

過了一會趙十五帶著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小表情磨磨唧唧蹭回來了。

“怎麽樣?”李唯故意用平淡的語氣問他,“鄒衍怎麽說?”

趙十五摸著小下巴,很不明白的樣子:“鄒衍也說熊貓是國寶。”

“你看,我何時騙你了。”李唯負手,說的理所當然。

趙十五仰起肉嘟嘟的小臉,很是不解的問:“可是為什麽除了他每一個看見十五的人都楞了楞然後掩著袖子笑跑了?”

李唯心想你腦袋上紮個熊貓這麽萌,我都要笑跑了。但她卻說:“你當然是看錯了,他們是驚訝於你的風姿。”

“啊,不能吧。”趙十五懷疑三歲的人生,“十五明明瞧見他們笑了。”

“看錯了,不信我帶你去問問。”因為趕上了晚膳的時間,李唯就直接帶著趙十五去了擺飯的後廳。此時□□有幾名家仆在前後布菜忙活。

李唯擡手一檔,攔下兩名家仆,指著抱在懷中的趙十五,語氣淡淡道:“你們覺得,十五好不好看,拉風不拉風?”

家仆都是有顏色的人,不然也幹不到今天了。她們倆看著李唯意味深長的眼神,趕緊在大笑之迅速的憋住,對視一眼強行伸出大拇指,不停點頭道:“好看好看,簡直是英姿颯爽。”

趙十五畢竟小朋友,聽了之後信以為真,終於放心了,朝李唯驚喜道;“原來是真的,皇帝是小朋友的時候都帶熊貓。”

李唯閉眼深沈點頭,就怕被趙十五看穿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第二天呂莘、李唯帶著趙十五、荊燕以及生意上的管事和幾名護院家仆,登上了返回濮陽的馬車。

路上趙十五坐在車上由奶娘抱著,小腦袋雄赳赳氣昂昂的頂著個熊貓發飾,身上還斜跨這一個黑白兔毛縫制的熊貓小包包。這可是他連夜鬧著讓布莊裁縫根據李唯畫的圖給趕制出來的,背在身上感覺特別有面。

衛國距離趙國不算遠,趕了三天就到達了陳都,因已是下午,呂莘決定在陳都住上一晚明日再去濮陽老宅。

陳都是繼臨淄、洛陽和邯鄲之外的天下第四大商貿集散地,又因為坐落衛國而非其他幾大戰國所以商貿經營更加自主,不像臨淄和邯鄲的商市要受到政令的管制,因此陳都也是各國商旅最多,貨物最全的南部貿易集散地。

趙十五在齊國的時候住在山清水秀的百花別院,沒怎麽見光繁華的商市。到了邯鄲因為家裏人各忙各的,他年紀小又迷上鄒衍教的各類物理、數算題目,因此也沒太跟家人正經逛過街。

現在趙十五三歲了,對外面的世界怎麽說的都開始萌發了興趣,來了陳都不覺就好奇起來。

陳都是呂莘從前經營呂氏的大本營,也是呂氏商社總社的所在地,內心對陳都有著非常深的感情,更有一種到了自己地盤的感覺。眼下看到外孫起了興致,呂莘便要好好帶著十五轉轉,看看他當年經營的地方。

“陳都在商界別名天府鬼蜮,意思就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陳都買不到的,十五想下去看看嗎?”呂莘笑瞇瞇的問趙十五。

趙十五透過車窗正看得起勁,聽到呂莘這麽說,不由更加憧憬了,兩只大眼睛閃亮亮的望著呂莘道:“真的嗎祖父,什麽都可以買到嗎?”

呂莘捋捋胡子笑道:“那當然,只要十五想要,祖父都給你買。”

“有汽車嗎?”找事物充滿向往的問。

“呃……”

“有飛機嗎?”趙十五繼續充滿向往。

“呃……”

“那有熊貓嗎?”趙十五摸摸自己的熊貓包包問。

李唯見這孩子把老頭的滿頭黑線都問出來了,只好把他抱過來道:“鄒衍給你說的那些東西外面都沒的賣,等以後仲父帶你去另一個地方,這些東西遍地都是,現在就別鬧了。”

“熊貓都沒有嗎?”趙十五現在對熊貓特別感興趣,總覺得熊貓就是當皇帝的象征。

李唯笑了笑道:“熊貓倒是有的,不過要去秦國才能看到,那種動物金貴,只住在蜀中和秦嶺,別處是見不到的。”

趙十五的小爪爪摸摸腰間的熊貓包包,“哦”了一聲。

李唯怕呂莘冷場,摸摸十五的臉道:“陳都是東方大都,好吃好玩的特別多,祖父在這裏住了半生,對這裏十分熟悉,十五要是想去玩玩,就要好好聽祖父的話。要去嗎?”

趙十五興奮的點頭,回頭鉆到呂莘腿上,抱著他的胳膊道:“十五要去玩。”

被趙十五需要讓呂莘覺得很舒爽,他在陳都經營了大半輩子,從前他對名利沒什麽感覺,做事總以低調務實為本,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呀,現在趙十五就是他的一切,呂莘現在想想,前半輩子的辛苦可就是指望著在外孫面前抖一抖呢。

“來,十五,我們下車去逛逛。”呂莘抱好趙十五,下了車才想起還有李唯,回頭望著車上道:“你這是要去哪?”

李唯笑得精明,貌似不經心的說:“陳都也不常回來,舊宅的東西先前也都賣空了,我約了人談談賣陳都祖宅的事。”

呂莘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還沒見過哪個子孫把賣祖宅說的那麽風輕雲淡。可現在也沒法,反正祖宅裏的東西早就讓李唯賣了個精光,留個空宅子也沒用。

“行吧行吧,註意別賣便宜了!”呂莘嘆著氣把擺手,心想罷了罷了,身外之物,還是十五最重要了。

呂莘和李唯相約一個時辰後在呂氏商社的總社門口見面。約定之後就帶著兩個隨從陪趙十五逛街去了。

“十五啊,陳都可是南方第一都市,不少楚地的東西都在這裏集散,祖父年輕的時候也是從此發家,之後開始統領整個呂氏商社,將生意做成了今天這般規模。”

趙十五東看西看,然後仰頭對呂莘道:“祖父厲害。”

呂莘不無驕傲的說:“那當然,你仲父可都是遺傳了我,要不然怎麽能成為大商,做成那麽多大生意。”

趙十五懵懵懂懂:“仲父在外面很厲害嗎?”

“當然,你仲父可是拯救了齊國呢。”呂莘笑道,“不過齊國剛剛覆國,天下人還不知道你仲父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等過些時日消息傳開,你仲父呂不韋就要成為名傳天下的大商了。”

他說完不禁唏噓感慨,這李唯算是幫已故的兒子呂不韋爭得了最大的榮耀,也不枉他這一生短暫,疼了妹妹一場。

呂莘這樣想著就越發覺得趙十五將來會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不禁更寶貝這天資聰穎的外孫了。

“我們十五將來可是要立不世功業的。”呂莘感嘆道。

趙十五咂咂小嘴問:“不世功業是什麽?”

“就是前任都做不到的豐功偉績,只有十五做得到。”

趙十五的小臉寫滿了任重道遠的堅定,很認真的點頭道:“十五要做皇帝的,功過三皇,德超五帝。仲父是這麽說的。”

他說完眼神忽然定格在遠處的一家皮貨成衣店門口,好像看到了寶貝。

“十五看什麽呢?”呂莘問道。

“狗狗包。”趙十五超有興趣的指著那邊,“看看。”

呂莘打眼一看,前面那家“東齊”皮貨成衣店門口掛了幾個小孩子背的毛皮小包,都做成了動物的樣子,趙十五大概是喜歡上了。

呂莘這下可更高興了,一揚手道:“那家啊,那是當年咱們呂氏布莊的生意拍檔,老板可是巴著咱們家發的財,待會咱們過去,十五喜歡的東西那老板說不定非要送給十五呢。”

“真的嗎?”趙十五睜大眼睛,“要送給十五?好開心。”

呂莘心想這還不是小事,要是沒有他當年的扶持,這家店都開不起來。

為了表示接受禮物的鄭重,趙十五要求祖父把他放下來自己進去。於是呂莘帶著短腿寶寶趙十五跨入了門店。

趙十五站在那個掛狗頭狀的小包前面站定,一直看。

呂莘闊步到正在算賬的老板面前,敲敲櫃臺道:“齊老板,多日不見了。”

齊老板擡頭一看,打量了半天才笑道:“哦,是前任呂東家,多日不見了。怎麽,你又回陳都了?呂氏的生意還沒讓您那寶貝兒子敗光?”

呂莘被他說的莫名其妙,不禁問道:“齊老板何意?”

齊老板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道:“怎麽,您老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要不是呂不韋在外面花天酒地千金納姬,賣光呂氏楚地產業,呂氏商社而今也不會那麽艱難,連我們半年前的皮子貨款都拖著沒結呢。”

“怎會,呂氏商社三月之內必定結賬,這是幾代人的老規矩了,絕不拖欠。”

“喲,您在這跟我裝什麽高風亮節呢,有這功夫您還是跟呂不韋好好商量商量,我們都是小本生意,幾家皮貨商加在一起也不過幾十金的貨物,比不得他金貴歌姬的一根頭發,行行好能在敗光呂氏基業之前先給我們把賬結了嗎?”

呂莘大為驚訝道:“商社與不韋何幹?”

齊老板有些火了,怒道:“您這是要一推二五六,完全不認賬了?誰不知道呂氏商社的掌印八成還是要在呂不韋的手上,誰讓他是您這位老掌印的兒子呢,別的族中子弟就是再有才華也架不住您在後面的運作啊。”

呂莘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似乎是有人故意在抹黑他和李唯。他知道跟齊老板再爭辯下去沒有意義,這種流言本就是故意誤導言論,呂氏內部的機制外人根本不了解也不願意多了解,他們只看結果。

“祖父。”趙十五站在一邊看皮貨,一會看虎皮,一會摸貂尾,最後又來到了那個憨態可掬的狗頭包前面,指著對呂莘說,“摸摸。”

呂莘對趙十五的要求向來有求必應,他也不再跟齊老板掰扯那些有的沒的,拱手道:“此番呂某回衛是要參與宗族之會,必將此事上達族長,呂氏百年基業,齊老板無憂。今日我只想買件東西,敢問齊老板這狗頭包需多少花費?”

齊老板看一眼趙十五指著的狗頭包,冷哼一聲道:“這是客人定好的,不賣。”

呂莘看著趙十五水汪汪的大眼睛,不禁急道:“齊老板,我雙倍付你。”

“哎喲,這會兒您可真大方,不好意思我再不想做你們父子的生意了,不講信譽!等輕裳少東給我結了賬,我還要好好跟他告你們一狀,好好的呂氏商社,名頭都是讓你們父子敗壞了!”

趙十五聽齊老板這麽跟祖父說話,立刻就不高興了,他趙十五也是有骨氣的!

趙十五兩只爪爪拉著自己腰間的熊貓包,嘟嘴仰頭看了一眼狗頭包,拉拉呂莘的衣擺道:“祖父,他們這個不如十五的熊貓好,哼,十五才不要呢。”

齊老板嫌棄的看了趙十五一眼道;“你們呂氏嫡脈連小孩子都那麽討人厭。快走,不送!”

趙十五哼了一聲,鼓起腮幫,拉著呂莘的衣擺就出去了。

走了不遠呂莘蹲下身,歉意的摸摸趙十五的腦頂道;“十五,真的喜歡的話,祖父另外找一家賣給你。”

趙十五搖頭,摸著自己的熊貓包道:“十五有熊貓,想給祖父買一個。那家不好,不要了。”

呂莘聽說十五是要給他買,大受感動,抱起趙十五道:“對,那家不好,祖父也不喜歡,等回了邯鄲,咱們讓你仲父畫圖給祖父做一個跟別人都不一樣的,陪著十五一起背。”

趙十五在呂莘密布魚尾紋的眼角親昵的蹭了一下,奶奶的說:“十五要吃飯飯。”

呂莘趕緊選了陳都最有名的一家酒樓,叫了不少當地的名吃給找十五。其間他聽到不少關於“呂不韋”的風言風語,不外乎呂不韋千金納姬,變賣祖產,在齊生意失敗,甚至說他在邯鄲一擲萬金包養落魄王孫,總之是怎麽不堪怎麽說。在那些人嘴裏,呂不韋儼然是個性情大變,被美色迷惑的呂氏敗家子。

可是明明控制呂氏財務的印信就不在李唯這個“呂不韋”手中,她就是想敗家也輪不到她做主,所以這些流言明顯是有人在推波助瀾、蓄意詆毀。

呂莘是成熟的大商,也就在趙十五的事情上犯點小糊塗,於這些大事上他心中自有盤算,擋下也不多問,待十五吃過午飯就帶著他去了陳都的呂氏商社總社。

不論外面怎麽說,呂氏的家業總是掌握在呂氏族人手中,呂莘為家族掌管了大半輩子的家業,當然不能看著它名聲被毀,更何況這事還是沖著他們父子來的,他更要弄清楚,不然明日到了祠堂上,豈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裸的被人算計麽。

呂氏商社總社坐落在陳都最繁華的街道正中,三間連起的大鋪面只做大客商談和賬面結算,並不對外待客,但光是這恢弘大氣的氣度就昭示了呂氏在陳都商界不可撼動的地位。

呂莘抱著趙十五站在總社的青階之下,指著上面篆體字跡的大牌匾道:“十五啊,祖父當年可就是在這裏坐鎮呂氏商社,咱們呂氏家大業大經營布莊,每日出金上百,萬金的生意在祖父手上也走過不少。這是咱們呂氏的根基,就算是今天,祖父不再掌印,也絕對不能看著它淪為別人耍弄心機的工具。”

趙十五雖然並不全懂呂莘話中深刻的含義和深沈的情感,但他感覺得到呂莘的堅定和執著。

趙十五握起小爪道:“有十五在!十五會看賬!”

趙十五跟呂莘去過兩次邯鄲的布莊,呂莘看賬的時候他就在旁邊探頭探腦,呂莘就順口給他講一些基本的賬頁知識。李唯在家的時候,更喜歡給聽不懂的趙十五講天書,什麽現代會計學基礎,什麽千奇百怪的金融學定律,高興了都會提一嘴,她就是順口排遣一些穿越的寂寞,雖然趙十五這好奇寶寶挺好學,但她也不圖趙他能明白或者記住。

所以當趙十五說他會看賬的時候,原本愁容滿面的呂莘都笑了。不過他不會打擊小十五的積極性,抱著他道:“好,那十五進去陪祖父一起看看賬,把事情問明白。”

呂莘與趙十五一行人才剛進了商社正廳,一位年輕的管事就走了上來,他顯然認得呂莘,看到呂莘抱著趙十五,不由哼笑一聲道:“老東家來了,這是誰?那千金姬妾給不韋少東生的兒子嗎?都這麽大了,不是說才納了沒多久嗎,難不成又是跟哪個歌姬舞娘生的?難怪賣了老東家的家業不說,連咱們呂氏在楚國的鋪子都賣了,合著是養這些鶯鶯燕燕去了。”

“註意言辭!”呂莘不希望趙十五聽到這些混賬話,他拿出當家的氣勢道,“呂氏商社的風氣什麽時候也摻了市井風,難怪在外面的名聲江河日下!”

那年輕管事仍然畏懼呂莘的積威,吃了癟也不敢太放肆,只是不甘道:“老東家,您今兒來時去濮陽老宅路過陳都順道借宿吧?您是咱們呂家勞苦功高的前輩,就算現在不掌事了,咱們輕裳少東也得供著您,您要在這邊住小人無話可說,但是不韋少東,呵呵,恕小人不能接待,畢竟他賣了咱們呂氏在楚國的產業,這可就是呂氏的罪人了,原則問題,不是小人不尊重您老。”

李唯當初為了支持齊國抗燕,確實不顧一切的賣了呂氏在楚國的店鋪,這事未得族中允許,恐怕要被秋後算賬,但不管怎麽說也是板上釘釘的現實,呂莘當年也有些不支持,現在被別人說到臉上,他也說不響嘴。

見呂莘無話可說,那管事得了意,瞄一眼紮個熊貓頭花肉萌肉萌的趙十五,從這孩子驕傲的氣質裏多少看出一些李唯的影子,不禁故意挑釁道:“吶吶吶,這喪臉小孩要是他的種咱們可絕對接待不起,您硬要帶著他進來,那就別處歇著,好走不送。”

“十五也是你能說的!”呂莘怒斥一聲,也不與小鬼再纏,直接點名叫閻王,他沈聲道:“老夫今日登門不是來跟你們說這些,讓你們少東呂輕裳出來見我,關於商社的傳言和賬本,今天老夫都要盤查清楚。”

管事佯裝吃驚道:“見輕裳少東?那您還在這跟小人浪費什麽時間,到了濮陽祖宅您想見哪位見不著?實不相瞞,輕裳少東已經趕往濮陽了。至於查賬,您要麽讓輕裳少東開口,要麽,呵,您把印信拿出來,不見印信小人可不敢讓什麽隨隨便便姓呂的都看咱們總社的賬。”

管事說完翻了個白眼,雖不得罪人卻也□□裸的表達了對呂莘要求的不屑。

呂莘因那管事說了趙十五幾句心中便有大火,如今見他如此態度,不禁立刻就要亮明身上的另外半枚總社印信。

原是當初他向族長交出卸任,族長雖然同意他不再代管商事,卻仍然以呂輕裳和呂不韋兩個年輕人比試未分勝負為由讓他留著半枚印信,不然李唯後來也沒那個本事賣出楚國的呂氏商鋪。當然眾人只知他已卸任掌事,卻不知另外半枚印信扔在他手中。

可就當呂莘要亮出印信之時,一只手卻輕輕地攔了下來。

“父親,事情我已清楚,不必多此一舉。”李唯出現在呂薪身後,從他手上接過神情憤然的趙十五。

“告訴你們輕裳少東,他不必躲,明日濮陽宗祠,不見不散。”

李唯說完神情平淡的轉身,瀟灑的離開了商社。

第二日在去往濮陽的路上,呂莘尤未消氣,對李唯不無埋怨道:“小唯昨日怎麽不讓為父查賬,呂輕裳四處詆毀你,為的就是要拿到呂氏的全部掌印權,但他與你的這場比試定然落敗,為了翻盤他的賬肯定有問題,只要一查……”

“父親,這都是小事,呂輕裳好過不了幾天,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做,你且看著吧。”李唯淡淡道,“今日宗祠議事父親不必多言,只看我行事即可,至於十五,那種陰森森的祠堂就不要讓他去了。”

趙十五坐在呂莘腿上,聽說不讓他去,他立刻小爪叉腰道:“不!十五要去,有壞人要欺負祖父和仲父,十五要收拾他們!”

李唯見他小小一坨還正經斜跨著個熊貓的包包,滿臉義正言辭,不禁輕笑一聲道:“好,早晚你也要見世面,就帶你先見見這些上不得臺面的牛鬼蛇神吧。”

李唯一行人來到濮陽老宅時,宗祠內已經聚集了大批的呂氏宗親,見到他父子二人都冷下臉來指指點點,不用聽也知道說的不是什麽好話。到了此時,呂莘也已清楚明白,看這陣仗,分明就是針對他們父子的“宗審會”。

趙十五感受到了周圍的惡意,他小小年紀卻一改往日在李唯面前的調皮可愛,冷冷的面癱小臉已經有了些許威勢,好像一直小河豚,全身的刺都炸了起來。

李唯見他都嚴陣以待,不禁伸手摸摸他的小臉,輕描淡寫的說:“鴻門宴而已,赴的多了就沒有感覺了。以後你就知道,當你有了手段,這種時候,不但不會緊張,甚至還可以談笑風生,輕松赴宴,想吃什麽吃什麽。”

趙十五不太明白,他就是小小的身體繃緊了,像只隨時要撲上去為李唯咬人的兇兇小奶狗:“十五會保護你的!”

李唯可不想打擊小朋友的英雄主義,隨意道:“好,都看你的。”

“不韋哥。”

李唯正要與呂莘進入祠堂,忽聽廊下傳來一聲婉轉的輕喚。

李唯回頭,見一身藍衣,滿臉陰柔的呂輕裳正站在廊下,對他露出一個刻骨的寒涼笑容。

李唯讓呂莘帶趙十五先行入內,她緩步走到呂輕裳面前,淡淡道:“何事?”

“難道不是不韋哥先跟我說點什麽嗎?”呂輕裳一副萬事盡在掌控的得意神情,悠悠道,“比如說求求我什麽的。”

李唯面色冷淡道:“想多了。”

她的平淡引起了呂輕裳極大的恨意,他忽然怒道:“不韋哥!你為什麽就非得跟我作對呢!我以前只是想讓你對我低個頭,只是想要證明我比你強!我是你弟弟,我拿到印信和掌家權不好嗎,你聽命於我在我手下,我們共同經營呂氏產業我不好嗎!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外人羞辱我!那個異人算什麽,你竟然為了他讓我跪雪地!我才是你弟弟!”

他說了那麽多話,李唯卻只回了一句:“你是誰不重要,我不過是天生沒學會向任何人低頭。”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逞強嗎?哈哈哈。”

呂輕裳忽然扭曲的大笑起來,他怨毒的看著李唯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會被我狠狠的踩在腳底!我會讓你失去所有的,呂不韋!到你什麽都沒了的時候,到你連這個姓氏都要失去的時候,那個時候,到那個時候你再想用兄弟情打動我,就晚了!我要把你和你爹,還有你那個不知道跟誰生的孽種全部趕出呂氏!讓你們活著時被人戳斷脊梁骨,死了也做孤魂野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呂輕裳笑得聲音不大,卻猙獰而扭曲,仿佛他內心聚集的所有怨恨都在這一場大笑中宣洩。

李唯沒有任何表示,她就站在呂輕裳旁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笑。

呂輕裳笑了半天也沒有得到李唯的任何回應,笑著笑著還尷尬了,越笑聲越小,笑到最後氣都短了,不禁喘著氣疑惑道:“你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你心裏就不怕不懼?”

李唯擡眼,輕輕瞟他一眼道:“我心裏從未有懼怕之事,只有痛快和不痛快。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如果讓我不痛快,不要說你這個不值一提的遠方從弟,就算是整個呂氏的產業,我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讓它消失殆盡。”

李唯的聲音又輕又淡,說道最後她細長的丹鳳眼中流出懾人的精光,看的呂輕裳背後一陣陣發冷。

呂輕裳沒想到先怕的人居然是自己。但當他想起馬上就要發生的事情,他又有了底氣,哼聲道:“你就再得意一時半刻,這些話,你要有種,待會留到祠堂裏說,你敢嗎?!”

李唯忽然伸手在呂輕裳肩上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輕出一口氣道:“能不能快一點,我都等不及了。”

“你,你……”呂輕裳難以置信的指著李唯,“你真不怕……”

李唯轉身離開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頓下腳步道:“哦,還有一件事。我的趙十五原本也不姓呂,他日後如何更輪不到你來置喙,就憑你今日詆毀十五,我保證不讓你活過明年的正月十五。”

李唯進入正廳,在各種不善的目光中旁若無人的走到了呂莘的座席旁邊跪坐下來。

“呂輕裳找你什麽事?”呂莘低聲問。

李唯目視前方一臉平靜,隨口道:“廢話多。”

“他可是想好要算計我們父子了。”呂莘指指眼前小幾上擺放的賬本,“他把這一年呂氏產業的賬目都拿來了,我粗略看了一下,對你很不利,但是一時半會不太好抓住賬面上的錯處,他肯定做過手腳。”

李唯連看都沒心情看,瞧著左右不少人都在翻那些賬冊,蹙眉道:“到底什麽時候開始,我這還約了兩個買主明早看房,抓緊結束回陳都要緊。”

呂莘沒想到這個緊要關頭她還在關心陳都賣房的事,不禁急道:“你怎麽分不清個輕重啊,你不為你想想,也得為十五想想,萬一讓你賠償楚國那些鋪子你拿什麽賠?齊國現在可還沒還你錢呢。誒,說起錢,你別找我啊,我這兩年攢的錢可都是給十五在邯鄲貴族區買房的,邯鄲那地段的宅子多貴你不是不知道。”

李唯瞥老爹一眼道:“父親你別唬我了,你攢的錢不老少,就算買也花不了那麽多錢,難不成你還指望讓十五以後跟平原君住鄰居嗎?他那宅子倒是真貴。”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上了邯鄲的房子,簡直越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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