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科舉三年一次, 謝亭是十二年前那屆的新科狀元。

當時蕭讓才五歲, 還是個傀儡小皇帝, 沒資格於殿試上策問諸人,只聽說狀元叫謝亭。

蕭讓沒見過謝亭,謝亭殿試完畢後沒兩日便失蹤了,一個大活人,就這麽人間蒸發了。

眾人順藤摸瓜,發現謝亭於失蹤前一日去了雲府, 隨後有小道消息稱, 謝亭觸怒了當時還是雲家二公子的雲歇, 被逐了出來。

雲家二公子風評極差,盛氣淩人跋扈囂張又不學無術。

其時雲家權勢滔天,世人視雲家人為洪水猛獸, 他們便順理成章地猜,謝亭本意拜訪, 卻因年輕氣盛和雲歇起了爭執,最終落得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結局。

雲歇並未解釋一字半句, 更是加深了世人的猜想。

找不到謝亭屍體, 也沒有證據證明人是雲歇殺的,就算有,有雲家在,還能懲治雲歇不成?所以這事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這事在當年也算轟動,是以蕭讓即使當時被軟禁仍知曉一二,如今謝不遇突然說雲歇從前想當個忠臣, 還希冀靠真本事考科舉入朝為官,蕭讓靈光乍現,頓時將斷了十餘年的線索串聯了起來。

謝不遇目瞪口呆,支吾半晌說不出話,暗自心驚膽戰,後怕不已,他幾乎什麽都沒說,小皇帝卻能順著那一點風馬牛不相及的訊息猜到雲歇當年參加過科舉,未免心思城府太深,太過敏銳,讓人防不慎防。

蕭讓見他這反應,便知自己猜的□□不離十,他壓下滿腔震驚,略一思忖,道:“相父定是易改妝容姓名,化為謝亭去參加科舉,證明自己後,便以此法脫身。”

謝不遇見瞞不住,苦笑道:“陛下英明。”

“可相父為何不順理成章地於殿試完畢後展露真容?這樣世人既曉得他頗富才華並非靠爹上位,他又能藉此完成夙願,分明一舉兩得。”

蕭讓問出口,發現謝不遇頻頻朝自己看,蕭讓詫異地和他對上眼,謝不遇又立馬別過臉避開他的註視。

“看我做甚?”蕭讓笑了,神色倏然一滯,“莫非與我有關?”

謝不遇暗暗叫苦不疊,他見蕭讓似笑非笑,霎時心頭一寒,沒出息地繳械投降:“其實阿停當初去參加科舉不是為了入朝為官。”

“可以想見,”蕭讓點點頭,“不然他也無需再折騰一出自己殺自己來。”

蕭讓能想到的也僅此而已,對雲歇化名謝亭參加科舉的動機,他頗感疑惑。

謝不遇嘆氣:“他其實是在和夢想告別。”

蕭讓擡眸,眼裏滿是錯愕。

謝不遇回憶了番,硬著頭皮道:“我記得有一日,他突然笑著同我道,他要去拯救……拯救……”

謝不遇結巴了,偷瞥了蕭讓一眼。

蕭讓抿了口茶,替他說了:“拯救我,繼續說。”

“他那日喝醉了,一直在笑,我卻覺得他挺難過的,他一直在重覆一句話,說……”謝不遇嘴唇顫了顫,“說‘不需要忠臣’。”

蕭讓心猛地顫了下。

的確,當年他那樣的處境,忠貞謙退的賢臣救不了他。

蕭讓腦中空白,耳邊嗡嗡作響,謝不遇仍繼續說著:“陛下肯定見過魏夫人,阿停他娘是那般光風霽月的人,又怎會允許阿停成為奸佞?阿停又最痛恨他爹他哥,自是想和他們劃清界限,可他後來……”

謝不遇輕輕嘆了口氣:“還是迫不得已成了奸臣。”

蕭讓黑如點漆的鳳眸中有劇烈的光華在攪動,只覺周圍的物什在旋轉,耳邊只剩一句話——

雲歇為了拯救他拋棄了夢想。

謝不遇說到這,他全想明白了。

最初的最初,雲歇因為魏夫人的教導和對雲峰平雲徹的憎惡,滋生了當個忠臣的願望,願望生根發芽,成了他的畢生夢想。可他要拯救身為傀儡的自己,而時局不需要忠臣,他只能選擇丟下夢想,與雲峰平這群豺狼虎豹周旋,只為護他安然無恙。

所以謝不遇說,雲歇參加科舉是在和夢想告別。

當年雲歇才十六七歲,年輕氣盛又狂妄,非要悄悄地像自己證明他是有這個能耐的,才甘心徹底放下,就此翻篇。

他懷著隱秘的期望,希望有人能猜到是他,悄悄地驕傲得意一下,這的確是他的性格。

謝亭,歇停。雲歇,字停。

蕭讓還記得不久前雲歇諷刺朝臣,寫了篇藏頭賦,藏了“爾等皆為豎子”這句。

十多年了,雲歇的小脾氣一點都沒變。

蕭讓喉結滾了滾,心緒滔天,眼眶微澀。

他想起了自己屢次說雲歇偏心,恨不得回到從前,掐死那個自己。

如果雲歇的心真的是歪著長的,也從來都是偏向他的。

他才是這麽多年來被偏愛的那一個。

蕭讓牽出個笑容,口吻極淡地問:“你知不知道,相父背上的疤是怎麽回事?”

蕭讓記得他觸碰那裏雲歇的反應,即使是睡夢裏,他仍渾身緊繃僵直,戒備蜷縮,試圖逃離掩蓋。

謝不遇口腔發苦,幹巴巴地說了三個字:“五石散。”

……

從屋子裏出來,蕭讓微有些虛脫,昏沈的腦子裏,一行字在循環——“五石散,因服用後會身子發熱,所以癮者衣少冷食,常以冷水澆身,故又名寒食散。癮者身體虛弱,皮膚極容易蹭破……”

這是醫術典籍裏的記載。

謝不遇說,雲歇當初初出茅廬,為了護自己和兄長雲徹作對,被強逼著過量服用五石散,終於成癮,皮膚蹭破多處,後來基本愈合,卻只剩下背上這一塊,因為傷及骨頭,疤痕永遠無法消退。

謝不遇當時含淚說:“你愛他姿容,見過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麽?蓬頭垢面、體無完膚。”

蕭讓緊闔眼,骨節因用力微微發白。

十餘年前,雲歇有次消失了四個多月,那段時間,雲歇把他交給了謝不遇。

他每次問起,謝不遇只說雲歇和楚劍清去邊關玩兒了,過些日子便回來。

當時他不懂謝不遇的眼睛為何那般黯淡。

他什麽都不知道,他被人為的隔絕在外了。

等雲歇戒了癮養好了傷回來,含笑過來抱他,他還拒絕了他的觸碰,怪他不告而別,心裏從來沒有他。

可雲歇受傷就是因為他。他本不用和雲峰平和雲徹作對,因為他,雲歇才會選擇站在了父兄的對立面。

手上的、背上的,雲歇身上的每處傷,說起來好像都是因為他。

雲歇不知道謝不遇和蕭讓說了什麽,反正蕭讓上了回宮的馬車臉色就不太對勁,盯著自己的眼神兇恨得像頭狼,讓雲歇總有種他要撲上來把自己撕咬吃掉的錯覺。

直到他們回到寢殿,雲歇才明白那不是錯覺。

他正褪著衣裳,高大的影子倏然在燭火下覆了過來,原先一言不發的蕭讓將他抵在桌案邊,吻住了他。

這吻兇狠之餘卻又帶著矛盾的小心翼翼,雲歇大睜著眼對上那雙占有欲肆虐的漆黑眼眸,象征性地推了兩下,支支吾吾問:“你是不是……不安?”

雲歇說出這兩個字自己都覺得荒唐,蕭讓坐擁天下,有什麽好不安的。

可他對上裹挾著異樣情緒的眼,就是莫名覺得蕭讓像失去了安全感的幼獸,兇狠偏執。

蕭讓身形頓了下,沒說話,吻的愈深。

腰上越箍越緊,雲歇漸漸陷了進去,下意識地回應,蕭讓眸光瞬間又深了幾許。

他們很少會親吻,做的次數應該比這樣的深吻多。

雲歇的臉逐漸因缺氧緋紅起來,呼吸紊亂,手稍顯無力地攀在蕭讓肩上,微微喘氣,心跳得極快。

蕭讓終於放開他,抵著他額頭,沈聲問:“相父,你背上的疤是怎麽來的?”

雲歇身形一頓,微微失焦的瞳孔霎時聚了:“你問這個作甚?”

“想知道。”蕭讓故作輕松。

雲歇稍稍別過臉:“……早年跌的。”

蕭讓發現了,雲歇一撒謊就會不看他,臉微微泛紅。

“能跌到這?”蕭讓的指尖透過柔軟的衣料若有若無地劃過疤痕所在地,帶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癢意。

雲歇心思疾閃想編出個合適的起因經過,蕭讓卻低頭吻樂吻他左眼眼尾下的小紅痕。

雲歇霎時身子一軟,被蕭讓扶住才沒跌下去。

蕭讓把人橫抱起往龍床上去,眼底藏著幾分笑意,低沈悅耳的聲音從雲歇頭頂傳來:“相父要再撒謊,讓兒就‘懲罰’您。”

那懲罰二字被他說出來,帶著別樣的意味深長。

雲歇臉騰得紅了,猜他是知道了,暗道自己大意,竟然放心讓蕭讓和謝不遇那個大嘴巴單獨在一塊兒。

雲歇不願說,這事兒他原本想埋一輩子,說出來就跟邀功似的,多丟臉尷尬,而且都是陳年往事了。

他幹脆裝傻,把臉埋在蕭讓胸口,一副負隅頑抗的樣,悶悶地說:“那你‘懲罰’我好了。”

蕭讓面色一僵,雲歇一旦不怕他那樣,他是真沒轍。

雲歇冷臉擡眸瞥他,見他吃癟,悄悄揚了揚嘴角:“記得狠狠‘懲罰’我。”

他桃花眼裏帶著點挑釁與得意,狡黠又生動,因先前的激烈仍面色微紅,薄潤飽滿的唇光澤誘人,悄無聲息中勾人心弦。

蕭讓覺得他哪是懲罰雲歇,相父勾人不自知,他要費好大的勁才克制得住,分明是在懲罰自己。

蕭讓將人放下,解了雕龍繪鳳的床幔。

不一時,床上人影交疊,龍床輕顫,有靡靡破碎之語從帳幔間的縫隙溢出。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從帳幔裏探了出來,線條勻稱,泛著羊脂玉般的光澤。

那只手不時舒展,像是綻放的曇花,沒隔一會兒卻隨著令人耳熱的低吟猛地蜷縮緊握,淡粉的指甲片都要掐進肉裏。

很快帳幔裏又伸出另一只稍大的手,不由分說地替他撥開掐的生緊的手,似乎是怕他傷到自己。

半夢半醒間,雲歇隱隱察覺,蕭讓一寸寸吻過那醜陋猙獰的疤痕,細致又溫柔,像只小獸在默默替他舔傷。

雲歇突然就覺得自己痊愈了。

他還是知道了啊。

雲歇努力撐開失焦的眼,一開口才發現嗓子有點啞,道:“……你不用因內疚彌補我,都是我自願的,與人無尤。”

這也是他不想說的原因,他自覺自己幫助蕭讓的目的不純,本不該接受他的愧疚示好。

畢竟他捫心自問,如果沒有四有五好局,他不會和雲峰平雲徹作對只為幫助個素昧平生的傀儡皇帝。

他只是為了活,並不高尚。

蕭讓低笑兩聲:“不是愧疚。”

他的相父總能以各種方式曲解他的意思。

蕭讓附在他耳邊低低道:“是久藏於心的喜歡,是不減反增的愛慕,是對自己後知後覺的懊恨和對自己當初無能為力的憤怒,是對自己為什麽不能再對你好點的懺悔,以及想要……相守一生的願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