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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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讓一瞬間覺得自己攫取到了問題的關鍵——雲歇不知道自己喜歡他。

這個念頭出現的剎那, 蕭讓表情空白了幾秒。

雲歇怎麽會不知道?他明明表現得那般明顯,如果不是出於喜歡, 雲歇又是怎麽理解他之前的所作所為的?

蕭讓心中隱隱升起不詳的預感。

雲歇久久沒得到答覆,也自覺失言,果然他是猜錯了嗎?

雲歇心尖突突地抽了兩下, 微微發疼, 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不過他向來演技好, 面上不顯絲毫窘迫, 極冷淡地撥開了蕭讓的手。

“陛下自重。”

蕭讓倏然道:“想問相父幾句話,還請相父如實相告。”

……

承祿端著新沏的茶進來時, 見雲相同陛下一左一右坐於雕窗前, 中間隔著張桌。雲相坐得脊背直挺, 人後向來慵懶恣意的陛下也坐得端正,目不斜視。

二人正有來有回地說著話, 似是陛下含笑問一句, 雲相略一思忖給出答案, 然後陛下臉僵一下,繼續含笑相問。

承祿心下了然,陛下和雲相肯定在談政事。

他端著茶走近,一句話卻飄近了耳朵。

“相父認為朕最初強迫相父是為何?”

承祿手一抖, 茶險些翻了,以為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雲歇耳朵紅了瞬,掩飾地皺了皺眉:“自是懲罰我。”

承祿眼見著陛下的臉又微微僵了下。

蕭讓堅持不懈:“那朕歸還褫奪相父的一切, 又是為何?”

雲歇眼中帶著些疑惑:“你我賭約,你輸了,自是該踐諾。”

蕭讓嘴角抽搐了下:“那朕為何之後屢次不顧阻攔千方百計闖你府邸?”

“因為你意識到自己做錯了,想要跟我道歉,求得我原諒。”

蕭讓幾欲崩潰:“那朕之後為何要糾纏不休,甚至不惜假孕?”

“因為我懷了你的孩子,”雲歇耳朵又悄悄紅了瞬,面色不改,“你想要孩子,才出此下策。”

蕭讓握住青白茶盞的手微微發抖,垂死掙紮道:“那朕為何提議相父娶朕?”

雲歇輕擡眸,橫波流轉的桃花眼裏盡是迷惘:“如你所言,自是為了孩子日後著想。”

偷聽的承祿都覺得窒息難當,他怕一臉焦黑的陛下被噎岔氣了,忙端茶送上。

承祿也萬萬沒想到自家陛下努力了四個月的成果,就是讓雲相誤會成了這樣。

承祿總是驚嘆於陛下角度清奇又幾乎無懈可擊的計謀,自以為陛下此計一出必能和雲相進展神速,不日便抱得美人歸,現在看,陛下分明是在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忙活了四個月,雲相卻還不知道陛下喜歡他,承祿拼死拼活才憋住了笑。

蕭讓心思疾閃,努力想象著雲歇腦海裏自己的形象,瞬間萬念俱灰。

他在相父眼裏,是個因臣子犯錯就要用性來懲罰他的昏君,還是不知廉恥、忘恩負義、有違人倫的那種。

還是個因為雲歇意外懷孕才勉為其難認錯求和、一心只有孩子的負心漢。

懷孕前,雲歇將他所有的動機理解為懲罰和時不時的良心發現,懷孕後,雲歇將他的所有動機都理解為為了孩子。

他以為雲歇肯定知道自己喜歡他,只是膩他煩他不願接受他,才沒觸他黴頭說出來……

蕭讓悔得腸子都青了。

雲歇瞥了眼臉色黑沈的蕭讓,總覺得他是因自己看破了他而惱羞成怒了。

雲歇微斂下眉目。他得到了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是他自作多情了,幸好還沒來得及說,也不至於尷尬,他把那顆近來越發躁動的心收回去便是。

雲歇下意識看不起情情愛愛,覺得它脆弱而易逝,大多數人耗費心力又得不償失。

因愛生依賴,因依賴生柔軟,因柔軟而易受傷。情愛會讓人多愁善感,變得不像自己。

雲歇承認他喜歡蕭讓,但也僅此而已,生活裏有趣的人事太多,他並不執著於在一起。

喜歡就默默放在心上,怎麽做都是自己的事,心甘情願並不苦,苦的是有所求,有所期待,他先前越線了,有所希冀,才會突然地……難過那麽一下。

雲歇心下啞然,面上卻仍是笑意淺淡,他自以為收拾好了情緒,卻在蕭讓的話裏徹底迷失。

“相父,絕非如此。”

蕭讓聲音有些低沈,黑如點漆般的眸子裏帶著某種驚濤駭浪般的情緒。

他倏然站起,臉色顯得陰沈,他怕把人嚇著了,盡量溫聲道,“等我幾個時辰。”

“你這是……”

眼前的少年褪了往日戲謔抑或溫潤的遮掩,眸光熠熠生輝,銳得像劍又像狼。

他微傾身淺抱了雲歇一下,不摻半絲暧昧,一觸即分的剎那,雲歇聽見他附在自己耳側許諾:“最後一次等我。”

雲歇的心倏然就漏了一拍。

蕭讓說完便離了大殿,健步如飛。

臨跨門檻,他頓了頓,倏然轉身,沖雲歇笑了下。

他背後是低垂的夜色和靜謐的月,襯得這笑格外晃眼,帶著點玩世不恭。

“相父,我雖滿口謊言,但明日所言,字字皆真,若有半字虛假,天打雷劈。”

雲歇直覺他又要騷操作了。

幾月前皇帝天閹一詔石破驚天,幾月後的今天,皇帝下了另一道詔,激起更洶湧的浪花來。

張貼皇帝詔令的布告欄前,識字的不識字地圍了個水洩不通。

“張書生,這上面寫了什麽?”有婦女迫不及待地問。

書生湊近細觀半晌,大為動容,扼腕嘆息:“陛下用情至深,竟不惜向天下人剖白自己。”

“陛下於此詔上回憶了他同相國之間的往事,陳了他這情的由來。”

書生指著詔上的一條條道:“陛下言,他幼時本該葬身火海,卻天幸為相國所救,之後更是得其庇佑照料,無相國便無他今日,是以自幼便常懷感恩之心。”

“又言,他長至懵懂年歲,陪伴相護之心逐漸生變,竟起了……獨占之欲,想以身侍他,霸占餘生,陛下言,他初明心跡時,惶恐震懼,生怕惹相國厭棄,是以遮遮掩掩,克制壓抑。”

“其後,愛欲越發蓬勃,他不甘相國娶妻生子就此錯過,這才主動相勾,有意糾纏……”

百姓嘩然,萬萬沒想到陛下竟如此坦蕩大氣,半點不遮遮掩掩,帶著近乎炫耀的語氣,向世人還原了雲相,還原了他對雲相所有最真實的情感,帶著少年獨有的銳利和義無反顧。

女子不由為之動容落淚。

同一時間,雲歇收到了手下送上的詔書內容的謄寫。

他還以為是什麽政令,定睛細看,倏然覺得卷軸燙得嚇人。

一個個字烙進他眼裏,雲歇覺得有火舌自卷軸邊沿卷上了他的指尖,迅速將他整個人裹挾,一顆稍沈寂下去的心劇烈跳動燃燒起來。

蕭讓昨夜說,他今日所言,字字皆真。

他昨夜頭腦發昏地相問,並未得到回應,暗嘲自己拎不清惹人笑話,如今蕭讓卻用這種世人皆知的方式給了他最大最大的回應。

他喜歡他。

悄悄把他放在心上了很多年。

眼前一個個跳動的字恍惚間凝成了蕭讓或清潤乖巧或風流戲謔的眉眼,耳邊嗡鳴之際,雲歇仿佛聽見蕭讓對他親口對他說了那四個字,語氣或撒嬌或頑劣。

雲歇瞳孔微微失焦。他想起了蕭讓昨日所說的那句“絕非如此”,到此刻他明白了蕭讓是什麽意思。

蕭讓所做的一切,是因為……喜歡他,這就是答案。

雲歇腦袋空空,真相破土,他下意識覺得荒謬而難以接受,心卻已經開始背叛他,先一步信了,跳動得厲害,被不知名的東西填的滿滿的,又沈又矛盾的輕盈。

原來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

雲歇悄悄揚唇笑了下,然後繃緊嘴角,若無其事地一點點卷著卷軸。

手下下去了,雲歇一擡眸發現阿越在。

阿越微蹙著眉湊上來:“表叔你可千萬別被他花言巧語騙了!”

雲歇一怔,攥著卷軸的手微微發緊:“你覺得他在騙我?”

這回換阿越楞了:“……騙你什麽?”

“騙我說……”雲歇別過眼,耳朵紅了瞬,“喜歡我。”

“這還用騙?”阿越笑開,隨口道,“您不是早知道麽?”

“……”雲歇不自在道,“……你覺得他喜歡我?”

阿越摸不著頭腦:“這不是明擺著的事麽?”

“……怎麽就明擺著了?他也可能是為了孩子。”雲歇面無表情,覺得有點丟臉,連阿越都知道,他身為當事人卻像個呆瓜。

阿越頭搖得像撥浪鼓:“小皇帝那是愛屋及烏。”

“從喜歡孩子到喜歡我?”雲歇問。

“……”阿越被雲歇的遲鈍給窒息到了,表情一言難盡,“反了,從喜歡你到喜歡孩子。”

雲歇嘴角不聽話地又揚了揚,然後若無其事地繃緊,面無表情道:“你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阿越不明所以,又說了一遍:“我說小皇帝從喜歡你到喜歡孩子。”

雲歇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微垂眸,無聲地笑。

阿越又道:“如果連生孩子的那個都沒意義,那孩子又有什麽意義?小皇帝那麽年輕,以後擁有幾個蹴鞠隊都不是不可能,犯不著費盡心機討好你。”

雲歇被阿越點破,才始知自己過往有多差勁,明明那麽明顯,他卻楞是瞧不出半點。

“我還是不覺得他有多喜歡我。”雲歇抿了口茶,神色冷淡如常地望著窗外初春大好盛景,指尖輕輕略過光滑而浸潤寒意的桌面,隱隱對阿越接下來的話開始期待。

“他肯定很喜歡您!不然是瘋了才假孕!”雲歇越否認阿越越較勁地想確認,話都說出去了,突然噎了下。

自己在幹什麽???

他竟然圖一時嘴快跟他情愛一竅不通的表叔亂誇了一通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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