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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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雲殿裏, 承祿細細研墨,偷瞥低垂眉目用左手執筆準備書寫的蕭讓。

陛下左右手都會寫字,只是沒人知道罷了,世人皆道陛下一手字娟秀文雅,端且逸美,而今他用左手寫的卻……狷狂飄逸、瀟灑不羈。

和雲相的字跡一模一樣。

承祿知道是怎麽回事。

陛下七八歲時便要批奏折到深夜, 雲相大概是覺得個孩子天天通宵達旦怪可憐的, 就會叫他去睡覺,然後自己將能批的批了,挑挑揀揀留出自己決定不了的第二天再給陛下瞧。

雲相是大手一揮攬下這瑣碎事了,自己卻也時常熬不住打盹兒, 最後還是得裝睡的陛下夜半悄悄爬起, 用雲歇的字把不重要的奏折批個七七八八, 然後再乖乖躺好, 佯裝不知。

久而久之,陛下就練的一手足以以假亂真的字。

所以陛下又要學雲相寫字了?這次是為何?

蕭讓略一思忖, 含著點淺淡又意味深長的笑,在紙上寫著字。

蕭讓將墨跡已幹的紙疊好塞進信封, 遞給心腹, 吩咐道:“給和光, 讓他想辦法送到阿越手上,不要自己出面。”

和光就是先前向阿越獻殷勤的小廝。

蕭讓這法子需要些日子才能見效, 蕭讓也不會坐以待斃, 他想起了謝不遇的話, 靈光一閃。

雲歇很在意他爹。

他好像知道該怎麽投其所好了。

雲歇閑來無事,想起書房的一卷舊書,就要叫書童去拿,叫了好幾聲沒聽見回應,一擡眸才發現原先立在門邊的書童不知何時不見了。

雲歇想著他應是有什麽事被臨時叫走了,也沒在意,自己去拿舊書了。

此時,書童卻立在阿越跟前。

阿越疑惑道:“老爺叫你來,有何事吩咐?”

書童面露難色。

阿越登時叫人出去,書童也過去將門帶上。

書童將袖中藏著的信遞給阿越:“老爺叫小的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

“什麽東西?”阿越奇了,雲歇有什麽話要說直接叫他過去不就好了,犯得著神神秘秘地喊人帶信麽?

“小的不知,小的先回去了。”

阿越揚揚手。

書童出去帶上門,才猛地松了口氣,他緊張壞了。

書童邀功討賞地沖門側立著的高大小廝諂笑。

和光假意同他敘舊,拉他到偏僻處,給了他錠銀子。

書童登時喜笑顏開。

屋子裏,阿越拆了信。

“阿越親啟。”

“越侄,近日我同你交游,也對你的為人有了一定的了解,你是個值得完全信賴的人。”

阿越眼睛一亮,嘴角瞬間上揚,未承想雲歇明面上嘴毒,其實心裏對他評價這般高。

阿越得意地挑了挑眉。他阿越雲歇都信不過話,雲歇還能信誰?

全天下都可能背叛雲歇,只有他阿越不會。

阿越繼續往下看,一顆心緊張地撲通撲通地跳。

“你這般真心相待,表叔自當投桃報李,表叔踟躕幾日,終於決定向你坦白一事。”

“阿越,表叔之前迫於無奈撒謊了。”

阿越被勾起好奇心的同時,一顆心也漲得滿滿的,雲歇是被他打動了要同他說戳心窩子的話了嗎?

這種感覺太過奇妙,一瞬間讓阿越有點兒飄飄然。

阿越迫不及待往下看,雀躍的神情卻突然有點古怪起來。

——“阿越,其實我心悅陛下多年。”

蕭讓胡編一通的內容莫名奇妙正中靶心,戳破真相。

阿越激動地手抖,萬萬沒想到雲歇竟然坦誠到了這個地步,他還以為以雲歇那個性格,即使看透了自己對陛下的一片心,也死都要藏著掖著。

阿越定睛細看,這一行字於其他字跡頗為不同,其他字勾連輕且飄逸,唯獨這一行,筆鋒鈍而微有墨跡凝滯,顯而易見,雲歇寫下這行字時,內心有多麽焦灼又羞赧。

阿越表示理解,剖白自己總是需要巨大的勇氣,雲歇對陛下的情意又這般深,哪是一時半會兒能說得清的?雲歇定是思忖再三才下筆,下筆了仍心頭猶豫沈重。

阿越繼續往下看。

“表叔騙了你。”

阿越心說我知道,他完完全全體諒雲歇。

阿越繼續往下看。

“你也知道表叔最喜歡同自己過不去,明明心裏已原諒了陛下,卻仍強撐著,想著下一次他再來,表叔便同他重歸於好,可陛下似乎心灰意冷,幾日都沒動靜,表叔倏地有些心慌,怕他真就此放棄,表叔內心焦灼無處排解,這才用這法子同你訴說,聊以慰藉……”

阿越先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聯系上雲歇表裏不一特性,登時打消了疑慮,順著這個邏輯,的確說得過去。

“煩請侄子保密,見了表叔也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保密?

阿越又覺得有點兒奇怪,不過他想到雲歇那矛盾的心思,瞬間理解了。心照不宣就好,他若是在雲歇面前提及此事,只會叫他難堪。

“錯過也罷……”

阿越望著信末,光是瞧著墨跡極濃的字,都能想見雲歇寫到這時的黯淡神情。

他表叔明面上囂張恣意,卻未承想心思這般細膩,多愁善感。

果然人不可貌相。

阿越自以為對雲歇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登時感其所悲,惆悵起來。

阿越恰好一歪頭,瞥見了桌上的生顏膏,雙眸乍亮。

陛下可沒放棄,陛下若是放棄了,又怎會愛屋及烏體恤他?

陛下只是以為雲歇打心底憎惡他,又怕惹他氣極,這才稍稍卸了攻勢,化為百般柔情默默守候。

既然雲歇有意,那他幫小皇帝牽個線,也不算背叛雲歇?

說不定事後雲歇還會面上佯怒,實際感激他,再次暗中寫信向他道謝?

阿越瞬間興奮不已。

他原先因為雲歇的態度恨屋及烏不喜陛下,可小皇帝卻不計前嫌給他送東西。

雲歇也心悅小皇帝的話,那可不就是一層窗戶紙的事情!

阿越還是未立即放松警惕,他找了個借口進了雲歇書房,拿雲歇字作上的字同信上的比對了下,終於確認。

這封信真的是雲歇寫的。

阿越心中的天平到此完全傾斜。

阿越想著,如果找的人是小皇帝,溫柔是一定的,畢竟孩子是他的。

阿越還有一點兒遲疑。

雲歇剛好進來,疑惑的眉梢輕輕挑起:“你在這做什麽?”

阿越身形一頓,若無其事地笑:“阿越閑來無事,想找本書瞧瞧,可有冒犯表叔?”

雲歇搖頭:“想看什麽隨便拿。”

阿越將信塞到袖口裏,恰似無意道:“表叔,阿越實在耐不住好奇心,想問表叔個問題,表叔能否滿足下阿越?”

雲歇狐疑瞥他一眼,見他表情可憐兮兮的,眼睛又濕漉漉得像某種小獸,瞬間嘴軟:“你問吧,我告訴你就是了,我反正沒什麽秘密。”

阿越先再三強調聲明:“阿越只是有點兒好奇,並無他意。”

雲歇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書,微蹙了蹙眉,有點不耐:“你直說,我還能藏著掖著不成?”

阿越輕咳兩聲,附在雲歇耳邊小聲道:“小皇帝床榻間表現如何?”

“吧嗒”一聲,雲歇手中的書掉了。

“你問這個做甚麽?!”雲歇惱羞成怒,毫不留情地推開他,撿起書出去了。

阿越瞧雲歇走得急,楞了下,倏然笑了。

答案似乎很明顯。

溫柔,活好。

阿越給目前孕夫雲歇定的擇偶標準,小皇帝好像都達到了。

小皇帝和他表叔間還有情意,是絕無僅有的優勢。

阿越都已經在盤算怎麽恰到好處地把人送到他表叔跟前,腦中突然一清醒。

這件事從頭到尾的受益者都是小皇帝,會不會是小皇帝從中作梗引他上鉤?

阿越很快打消了自己的顧慮,因為第二天小皇帝叫承祿給雲歇送了東西。

陛下如果猜他上鉤,這會兒又何必焦頭爛額忙於給雲歇送東西求原諒?

屋子裏,雲歇逗著桌上趴著的幾只小奶貓,看都不看承祿抱著的卷軸一眼:“公公您拿回去吧,替微臣謝過陛下。”

承祿堅持不懈:“雲相當真不看一眼?只是瞧一眼罷了。”

雲歇最怕軟磨硬泡,擡眸蹙了蹙眉:“那就看看吧,看完公公便拿回——”

雲歇後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裏。

承祿不知何時展開了卷軸,那是一幅畫,邊上蓋著蕭讓的章,是蕭讓所作。

畫上男人眉目清潤,噙著淡淡的笑意,立在郁郁蔥蔥的竹子間。竹子挺拔秀麗又青翠,那人如竹,脊背直挺,脖頸修長,身姿綽約風流。他分明面目溫軟,骨骼卻透著絲硬氣,雙目皎皎又清透,帶著點脫離塵世的清醒。

人比易折的竹硬氣,歷經人世百態,半點兒不彎。

雲歇眼眶霎時不爭氣的紅了,他覺得丟臉,深吸一口氣,掩飾好自己的失態,從容走到近處。

雲歇陡然瞧見男人柔軟發端刻著的娟秀文雅的三個字,昳麗的桃花眼裏又劇烈的波光在攪動。

——鐘於衍。

畫上的男人是雲歇的爹。

雲歇有過無數幅他爹女裝的畫像,卻獨獨缺了這麽一幅。

他也想過自己提筆畫,可是他畫技著實拙劣,畫不出他爹半分神韻來。

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可蕭讓……

雲歇在他爹死後十餘年,第一次見到了他爹男裝的樣子。

清潤而雅人如玉。

邊上小字是一朝天子所題,像是某種暗示,皇帝為鐘於衍正名。

承祿就要把畫收起,雲歇忙拿過,緊抱在懷裏不肯松手:“微臣收下了,公公替微臣……謝過陛下。”

他這句中間稍稍停頓了下,讓承祿聽出區別來了。

上一句是敷衍,這句是打心底地道謝。

承祿也暗嘆,陛下最近終於有那麽點兒開竅的意思了。

雲歇見承祿盯著自己瞅,以為他要廢話要回,當即警惕起來:“我也不是白要的,我同他換,他要什麽我都給他。”

雲歇環顧四周,抄起自己最喜歡的名貴方硯就往承祿手裏擱,還嫌不夠,找了找,從邊上翻出用布巾仔細包裹著的書,毫不猶豫地塞進了承祿手裏。

“這是《玉女心經》的孤本,前幾朝遺失,被我有幸買回,全天下只此一份。”雲歇語速極快地說著,想為他的東西增加價值。

承祿呆若木雞,陛下不是要跟雲相交換的意思啊……

雲歇見他發呆不語,以為是不夠,一時半會兒想不起書房還有什麽值錢的,瞥了眼手邊的幾只小奶貓,尷尬道:“……要不給陛下帶去兩只?”

“……”承祿咽咽口水,終於回過神,把到手邊的貓推回去,“這畫是陛下送雲相的,雲相安心收下便是,不用投桃報李。”

雲歇怔然,蕭讓……送給他的?

不是別有圖謀?

只是一份禮?

雲歇心微微觸動了下。

雲歇還是於心不安,拿了人家東西又一時半會兒報答不了,讓他整個人陷入了微微的焦灼。

雲歇靈機一動,正色道:“那公公將這《玉女心經》帶回去,微臣並非投桃報李,只是偶發奇想,想送陛下一份禮。”

承祿:“……”

“微臣送陛下禮,公公總沒必要推拒?”

承祿只好接過。

雲歇因畫的面子,和顏悅色地和承祿寒暄了幾句,承祿受寵若驚地走了。

雲歇對著畫癡癡看了會兒,猛地想起什麽,臉色瞬間變化莫測起來。

雲歇強作鎮定叫回書童,微顫著聲道:“我、我方才送了承祿什麽?”

書童不明所以:“好像叫……玉、玉什麽經?”

雲歇心道一聲完了,霎時臉如火燒,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被畫勾|引,腦子不清醒的時候,都送了點什麽啊……

《玉女心經》是前前朝流傳頗廣的……性啟蒙讀物,裏面不乏……種種令人血脈賁張的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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