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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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相說的是, ”沈院判揩楷額頭虛汗,漲紅著臉往外擠著字,“下、下官不會生孩子,自、自是配不得‘男人’二字。”

雲歇見他識趣,心裏舒坦了些,冷哼一聲。

“我警告你, 管好你的嘴, 要是被我知道有旁人知曉了,我第一個拿你開刀。”

沈院判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過後又實在好奇,冒著雲歇狂怒的風險, 小心翼翼地問:“雲相, 這瞞的過一時, 瞞不過一世, 等……顯懷了,您又當如何?”

“我不會等到它顯懷的, ”雲歇白他一眼,盯著自己修長纖細的指, “叫我生孩子, 下輩子吧。”

沈院判因為自己的兒子沈明慈常年在大昭游歷行醫, 對大昭可孕男子也多多少少有點了解,忍不住提醒:“下官聽聞, 大昭那些個能受孕的男人, 似乎便不可使女人受孕……”

沈院判在雲歇刀割火烤般的眼光中硬著頭皮繼續道:“下官也不甚清楚, 只是偶然聽明慈提起,下官老了,忘性大,記錯也是有可能,只是到底昧不過良心,還是想多嘴提一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雲歇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老頭,你現在知道良心了?當初裝癲癇避禍,害我不能早知道早打胎的時候,怎麽就想不起這茬了?”

沈院判諂媚訕笑:“所以下官這不是將功贖罪麽,相國人中龍鳳,胎兒生父也定非等閑之輩,這血脈無疑是翹楚中的翹楚。”

“……”雲歇腦門青筋跳了兩跳。

沈院判說到這份上了,默默有點心疼自己,繼續道:“相國並無血親,總不至於真為著這一時三刻的臉面,讓雲家就此斷了香火……”

“老頭你怎麽這麽迂腐?”雲歇冷笑,“百年之後的事,與我何幹?我才不信什麽千秋萬代,高門大戶煊赫不過三世,活著時自己舒坦恣意方是正事,非鬧著要生,家裏又不是有皇位要繼承……”

雲歇突然噎了下。

這好像是狗皇帝的骨肉,保不準真有皇位要繼承。

雲歇把這詭異的念頭搖出腦袋,這天下願意為蕭讓生兒育女的何其多,不差他一個,他也不樂意。

再說蕭讓可是自己下詔說他是天閹之人,任誰真懷了他的孩子,天下也不會有人信。

蕭讓自己給自己扣了頂怎麽摘都摘不下來的綠帽子。

以大楚目前的醫療技術水準,天閹絕無可能治好,他當初倒是念著一勞永逸,現在卻是斷了所有退路。

沈院判見雲歇神色有異,還以為他已有些猶豫心動,想著就娃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登時來了勁,再接再厲地勸道:“雲相就算不為家族考慮,也得為自己著想。”

“相國而今正值壯年,身子康健無恙,地位又極尊崇,倒是無甚可煩,無需為日後著想,及時行樂再愜意不過,可過了這年紀,又當如何自處?”

“帝王心深似海,你我宦海沈浮,看似鮮花著錦惹人欽羨,保不準下一刻就身陷囹圄危在旦夕,那時有個孩子為自己奔走,是件多麽寬慰的事。陛下如今待相國孝順備至,誰知嘵日後……”

沈院判嘆息,真真掏心窩子了:“老夫早年也同雲相一個想法,流連花叢,無心戀家,婚娶也晚於旁人許多,四十餘歲並無子息也一點不著急,只是突然得了場大病,才發覺自己老了,想有個孩子在床前侍奉盡孝,明慈也算晚來得子。”

雲歇心下微微觸動,嘴上卻犟著:“若是真斷子絕孫,收些義子便是,也能盡孝。”

沈院判嘆了口氣:“人心隔肚皮,不是自己打小養大的,誰知道他心裏想些什麽?雲相的義兄,不就是雲大將軍收養的麽,最後不也是……”

因為沈明慈和雲歇交游數年,沈院判也比起旁人知曉不少當年烈火烹油的雲家的腌臜秘辛。

雲歇有點怔然,潛意識裏剛有點認同沈院判的話,可轉念一想,蕭讓就是他一手帶大的啊!

從六七歲只到他腰到十八歲比他高半個頭。

可那狗東西是怎麽對他來著?簡直是喪盡天良、敗壞人倫,不知廉恥到了極點。

對他行那種事便算了,如今更是……

雲歇眼簾微垂,瞥了眼腹部,羞恥感上來,指尖微微發抖。

他竟然懷了小兔崽子的孩子。

這讓他……情何以堪?

雲歇冷臉冷聲:“自己養大的又如何?苗是歪的,你再怎麽掰扯都沒用,面上翠綠翠綠的喜人,底下根其實早爛透了。”

沈院判越聽越不對味兒,覺得雲歇別有所指,這話極容易聯系到陛下身上,可……

沈院判旋即搖了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想。

陛下何其關懷體貼,都連夜叫他熬安胎藥給雲歇送去了,簡直是無微不至,孝感動天,雲相嘴上不說,心裏定是萬分感動寬慰。

“懶得跟你鬼扯,一大把年紀還唧唧歪歪。”雲歇稍顯不耐地微蹙了蹙眉。

就算他真要生,也不會便宜蕭讓,他的孩子憑什麽跟狗東西扯上關系?誰稀罕他那破皇子公主的身份。

孩子在他肚子裏,便是他的,和蕭讓一丁點兒關系都沒有,誰要和個天閹之人扯上關系??

蕭讓想被綠,他還懶得綠他呢。

再說沈院判提醒的話都是假設,沒得到驗證,他是不是真除了自己懷孩子沒別的出路還不一定。

他雖然快三十了,卻真從沒有過要孩子的打算。

他要是不小心搞大了別人的肚子他肯定負責,可這讓他自己生……

生個毛線。

雲歇想想都頭皮發麻。

……

同一時刻,承祿進殿,準備告知蕭讓雲歇在殿外的事情。

蕭讓坐在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後,聽心腹稟告消息。

隔了紫檀爐氤氳的香霧,他眉目極俊,卻是脫了分刻意偽裝的沈靜清潤,顯得風流綽約,姿態也有幾分懶,一舉一動從容優雅又威儀萬千。

“照陛下吩咐,同塵暗中走訪調查,發現雲相生母的身份確有可疑之處。”

承祿身形一頓。

“繼續說。”蕭讓早料到如此,並未表現出絲毫驚訝。

“同塵湊巧尋著了三四十年前在雲大將軍府做事的下人,那下人重病纏身,不日便要歸天,即使是這種情況,同塵假意向他詢問雲相的生母,他卻驚恐萬分,慌張到了極點,半字不肯透露,甚至為了躲避同塵,激動地差點從床上跌下來。”

同塵諱莫如深道:“那下人……竟被連根拔了舌頭。”

蕭讓嗤笑:“他怕是當初無意知曉了什麽,才被有意隱瞞之人用這法子強制閉了嘴。”

同塵道:“同塵後來亮出身份,他才肯說,可他又不會寫字,同塵只能問,是了便點頭,同塵無用,只堪堪問出雲相生母魏琰的身份實屬捏造,她並非離這相隔萬裏的幽州人士,也不是知縣之女。”

“雲大將軍當年的說法是,他於邊關一帶征戰時,偶遇佳人魏琰,驚為天人,當即上門提親,將之送返帝京,幽州去隔重重,又是個沒什麽來歷的女人,所以並未有人留意這點,懷疑魏琰的真實身份。”

“朕小時,相父曾牽著朕去見過岳……”蕭讓頓了一下,掩飾地輕咳兩聲。

承祿埋著腦袋暗暗憋笑。

岳母大人,陛下差點一時口快。

同塵一頭霧水。

蕭讓回憶道:“魏夫人尊容,窺者難忘,是絕世的美人,而今想來,是有不少疑點,一個窮僻之地的知縣庶女,卻氣度英華、儀容萬千,性烈又爽朗,見識遠非尋常男子可比。”

“你先下去吧。”蕭讓揚揚手,按了按微微抽痛的太陽穴。

殿裏再無旁人,蕭讓倏然擡眼瞧承祿,瞳色極深的眸子裏帶著點不易為人察覺的小雀躍:“朕今兒有個喜事,要同你說說。”

雖然還有一屁股麻煩事亟待處理,卻無妨蕭讓高興,他總能解決好的。

“何事?”承祿好奇地湊上去,陛下有喜事,他也替陛下高興。

蕭讓迫不及待要開口,卻陡然想起雲歇警告過自己,到嘴邊的話頓時噎了回去,輕咳兩聲:“不告訴你。”

承祿:“……”

承祿汗顏,這是陛下,說什麽他都不能有半點怨言,這若是換了旁人,先吊足了人胃口,又突然不說,他早罵人了。

“反正是天大的喜事。”蕭讓抿了口茶。

承祿:“……”特別是在那人不說還總是強調的情況下,特別討打。

蕭讓嘴角不住上揚,又覺得被承祿瞧出端倪不好,努力繃緊嘴角,忍不住又道:“真的是天大的喜事,你別不信,朕雖不說,卻是確有其事,朕沒必要騙你。”

承祿:“……”

過了會兒,蕭讓還是有點不甘心:“要不你猜猜看?”

承祿:“……”

蕭讓還認真思量了片刻:“你猜,朕告訴你是也不是。”

蕭讓想著,這樣承祿猜中了,就不算他主動洩露。

蕭讓滿眼期待地望著承祿,承祿卻一臉詭異、面容扭曲,似乎在強忍著什麽,半晌不說一個字,蕭讓登時掃興不已。

蕭讓動作優雅地抿了口茶,姿態慵懶閑適,茶盞的青裏透藍襯得蕭讓的指越發冷白惹眼。

蕭讓仰頭不住嘆息:“朕真是太厲害了。”

承祿:“……”

陛下在朝一個不可言說的方向發展。

蕭讓擱下茶盞,陡然想起什麽,隨口問道:“朕讓你在外守著,你進來是有何事?”

“並無要事,”承祿垂眸謙恭道,“只是方才雲相來過找沈院判罷了,老奴正猶豫著要不要稟報,陛下卻拉著老奴說這喜事……”

一片衣袂從眼前飄過,承祿錯愕擡頭,發現眼前的陛下不見了。

殿外,蕭讓冷瞥侍衛:“相父呢?”

瑟瑟發抖的侍衛:“……剛、剛走。”

蕭讓回眸給了承祿一記惡狠狠的眼刀:“都怪你廢話羅嗦!”

承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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