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那天，天剛蒙蒙亮，街上便傳來陣陣喧嘩。炎落被那聲音吵得實在是睡不著，起身站到窗邊向外望了望，只見人湧如潮，所有人都在向著城郊趕去。

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麽多人，現在要是出去不被擠死才怪。

這麽想著，又轉身回到床上開始補覺。

結果，他這一懶就懶了一天，直到傍晚時分，二人才遲遲動身。

走著走著，突然間，炎落發現了身周的一絲異樣。他回頭向後看去，只見人群中一個看似不起眼的黑色身影，在察覺到他回頭之後，突然身形一轉，隱入了旁邊的小巷中。

炎落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

居然被人跟蹤了……

不過他現在興致好得很，不想去細探究那人到底是誰。那人沒有惡意是最好，若是有又能怎樣，區區螻蟻，不過舉手之勞。

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疏影，何必讓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壞了興致。

誰知，他二人剛剛出城，身後那人便沒了蹤影。

這下炎落倒是有些詫異：莫不是今兒人多，不小心跟丟了？

“你想什麽呢？”疏影側眼看著他，這一路上他都沒怎麽說話，一下子這麽沈默，倒還讓她有些不適應。

“我是在想……”炎落回過神來，擡手挑起她的下顎，嬉笑道：“人人都說這白玉蘭美得不可方物，不知與我的影兒比，哪個更美些。”說完，還左看右看的盯了好一會兒。

疏影抿抿嘴角，不再看他。

剛才他沈默就讓他沈默好了，自己沒事問個什麽，純屬沒事找事。

正在恍惚間，突然微風襲來，夾在著陣陣幽香。疏影擡眼一看，只見已經到了近郊，不遠處大片的白玉蘭次第盛開，樹身偉岸，花姿婀娜，遠遠望去，猶如雪濤雲海，玉璞瓊林。

一瞬間，她看著眼前的雪色，甚至以為回到了空海。

她幾步走到近前，隨手撚起花枝，頷首嗅著清淡幽香，眼中是說不出的柔和。

炎落站在她的身側，定定地看著她。

晚霞化在她的眼眸中，映出一抹令人心醉的顏色。雪肌皓腕，玉顏朱唇，再兼額間那一點嫣紅梅妝，融在這漫天綺色霞光中，顯得那樣的不真實。

炎落有片刻的怔忪，他提步上前，伸手將她帶入懷中。

溫熱的鼻息撲面而來，疏影心下一緊，急忙說道：“別鬧，這是在外面。”

“外面又能怎樣。”說著，炎落擡手扯過一樹花枝擋在二人身前，也不容她再做拒絕，俯身含住她微涼的唇瓣，慢挑輕吮，過了好久，才緩緩放開。

他折下一朵白玉蘭別在她的發間，雪白的花瓣襯著如墨的發，顯得越發清麗。炎落來來回回看了幾眼，道：“果然還是我的影兒更好看些。”

疏影暗自嘆了口氣，氣也氣過說也說過，現在自己真的是無計可施，看樣子，這輩子是被他吃定了。

夜色漸重，天空中已經依稀可見幾顆明亮的星星。

這幾日城內外來往的人較多，所以並沒有設門禁。炎落帶著疏影足足轉了兩個時辰，直到弦月高懸，才慢悠悠的回城。

剛一進城，那種異樣的感覺再次襲來。連疏影都覺察到了那人的存在，她微微回首，只見那人始終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慌不忙地跟在他二人的身後。

炎落輕笑一聲，腳下一轉，帶著疏影拐進了一條巷子。

“從白天跟到現在，也夠辛苦的了，有話就說，也好讓你早些回去覆命。”

那人來到近前，對著他二人抱拳一揖，“我家主人請二位過府一敘。”

“你家主人？”炎落借著遠處微弱的光線看了看他的穿著，“你家主人可是祈宣？”

“正是。”

“那就帶路吧。”

炎落剛要擡步，卻被疏影攔了下來，“你又在想些什麽？”

本來在這裏聽到祈宣的名字就已經很意外了，現在炎落居然要去赴宴，她可沒忘了當年在天界發生的那些事。

看出了她的顧慮，炎落寬慰道：“放心好了，那些事都過去了。”

這一次，我會牢牢抓緊你的手，絕對不會放開……

那人帶著他們在夜色中走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最後在一間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小院內鳳尾森森，婆娑的竹影投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駁。一彎清池波光瀲灩，遠遠望去，水榭中燈火通明，一人負手而立，似乎已經等了很久。

“主子，人已帶到。”

祈宣沒有做聲，只是揮手示意那人退下。

“一壺薄酒，幾樣小菜，特請故人一敘。”說著，祈宣引他二人落座，又隨手拿起酒壺，將炎落面前的琉璃盞填滿。

炎落帶著疏影大大方方的入了座，只是十指緊扣的手始終沒有分開。

他淡淡掃了一眼桌上的菜，笑道：“太子殿下還真是好興致。”言罷，拿起琉璃盞，將水酒一飲而盡。

祈宣又為他添上一杯，眼角餘光不小心瞥到那緊緊相扣的手，隨即他也將自己面前的酒盞填滿，萬千心緒都隨著那杯水酒吞了下去。

“這些年，在人間過得好嗎？”

知他問的是自己，疏影點點頭，“一切都好。”

三人又是靜默不語，一時間，水榭內的氣氛尷尬的很。

“龍神打算在人間逗留多久？”許久，祈宣一語打破了這種尷尬。

“她留在這兒多久，我就陪她多久。”

祈宣微微一怔，又仰頭飲下一杯水酒，道：“龍神應該知道，墮仙之人永世不可返回天界，龍神這麽說，莫不是想要一直留在這裏？”

炎落聽罷，滿不在乎，“有何不可？”他一直在註視著祈宣，完全沒有看到疏影神色的變化。

而坐在對面的祈宣，卻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裏。

這時，炎落晃晃手中的酒盞，道：“太子殿下這裏就沒有別的美酒嗎，這酒雖甘醇，卻不上口，喝起來沒什麽意思。”

祈宣聽懂了他話中含義，對疏影道：“出了水榭沿著甬路一直走，繞過假山就能看到幾間屋子，最右邊的那間就是酒窖。”

疏影看向炎落，炎落只是笑笑，“太子殿下這裏定有佳釀，去挑一壇來，今兒好好喝上幾杯。”

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的隱於夜色中，祈宣起身走到池邊，看著一池清冷月華，緩緩道：“龍神有沒有想過，她當年選擇墮仙是為了什麽。或許是為了自由，或許是為了尋求一份安寧，既然如此，龍神何不放了她，讓她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祈宣。”炎落冷冷開口，“我知道你與她相識的時間比我要長，但是這並不代表什麽，對她，我比你要了解，她想要什麽，我清楚的很。”

“若是清楚，當初為何那般對她。”見炎落不語，祈宣又說道：“恕我直言，當年為她墮仙之人，恐怕也是龍神。不知說的對不對。”

啪的一聲，手中的琉璃盞碎裂成片，鋒利的邊緣割破手掌，殷紅的血順著指間縫隙滴落，在桌上留下斑斑印記。

那些他最想忘掉的，最不想憶起的曾經，再一次被人提及，仿佛在原本已潰爛的傷口上，又狠狠的刺上一刀，頓時鮮血淋漓。

“當年的事，錯都在我。所以這一次，我絕對不會放手，除非有哪一天，她親口對我說，她喜歡的人是你。否則，六界蠻荒，絕不讓她獨自流離。”

“龍神認為，天帝會輕易的讓你離開？”

“我若想要離開，有誰能阻得了。”

炎落將手上的血跡處理掉，又緩緩道：“她所需要的愛，我一個人就給得起。所以，請你離她遠些。”

祈宣不語，將目光轉向了茫茫夜色，他墨色的眼瞳一如這深邃的夜，將所有的心緒全部掩藏，讓人無從辨別。

沒過一會兒，疏影取了一壇酒回來，三人又小酌了一番，直到子時將過，炎落才帶著疏影離開。

春風料峭，吹散了些許酒氣。小榭內燭光微晃，將他的身影映的修長。

祈宣看著眼前空空的杯盞，許久，喃喃道：“何苦呢。”

早就知道那人已不再屬於自己，自己又何必如此執念，又何必派人引她來此，只為見上一面，自己何苦如此。

他自袖中取出那塊暖玉，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或許當年她執意歸還之時，自己就應該將一切都放下了。自己會是未來的魔君，這種兒女私情只會擾亂心神而已，或許應當像父君那樣，更決絕一些。

無意中，祈宣又想起席間那一幕。當炎落說要一直留下來的時候，她眼中的猶疑與掙紮。

“你對自己的事從不在意，卻怕他為你留下背負世俗詬病。而他，甘於放棄此生安樂，只求與你攜手相伴相依。”

這是劫？還是命？

半晌，祈宣緩緩地伸出手，只聽得咚的一聲，隨著水面綻起的波紋，那塊暖玉碎了一池清影，靜靜地沈在了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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