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阿拉莫峽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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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森林裏的鳥叫聲,天空中沒有發動機的聲音,沒有敵人的聲音。李想生火可能是安全的,於是他經過一番努力,生起了一堆火,開始煮咖啡。

“現在怎麽辦,赫斯特?”他問。

“看情況。一共有四艘齊柏林飛艇,他已經摧毀了三艘。”

“我是說,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嗎?”

她搖晃著耳朵說道:“沒有合同,我不知道。”

“這跟合同無關,這是個道義問題。”

“在你為道義問題煩惱以前,我們還有一艘齊柏林飛艇要考慮。有三四十個人帶著槍直沖我們而來,而且是皇家戰士。生存第一,道義其次。”

她當然是對的。當他喝著滾燙的咖啡,抽著雪茄煙時,天漸漸亮了,他在想,如果由他來指揮這艘剩下的飛艇,他會怎麽辦。毫無疑問,先退回去,等天完全亮的時候再來,那時就可以飛到足夠的高度,從廣闊的區域搜尋森林的邊緣,這樣當李和格魯曼從藏身之處跑出來時,他就能發現。

魚鷹精靈塞揚·科特醒了,她在李坐著的地方伸展著她那巨大的翅膀。赫斯特擡起頭,來回轉動著腦袋,兩只金色的眼睛輪流打量著這個非凡的精靈,過了一會兒,薩滿巫師也來到帳篷外面。

“忙碌的一夜。”李評論道。

“即將到來的白天也會很繁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座森林,斯科爾斯比先生,他們要燒掉這座森林。”

李不相信地環顧著這片濕潤的草木,問道:“怎麽燒?”

“他們有一種發動機,會噴出一種混合著碳酸鉀的石腦油,它遇到水就會燃燒,皇家海軍研制出它用來跟日本人打仗,如果森林是濕的,它著起火來就更快了。”

“你能預見到,是嗎?”

“就像你晚上看到那些齊柏林飛艇發生的事那樣清楚。帶上你要拿的東西,現在就走。”

李摸了摸下巴。他最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容易帶走的——那就是氣球上的儀器——於是他把它們從吊籃上拆了下來,小心地裝進背包,確保他的來覆槍已裝上彈藥,並保持幹燥。他扔下了吊籃、繩索和球囊,它們在樹枝間歪歪扭扭地糾成一團。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一名熱氣球飛行員,除非奇跡出現,他能脫離危險並有足夠的錢買一只新氣球。現在他得像一只昆蟲那樣在地球表面爬行。

他們先聞到了煙味,然後才聽到了著火的聲音,因為海上的微風將它吹向了內陸。當他們來到森林的邊緣時,他們聽見了著火的聲音,一種低沈而貪婪的隆隆聲。

“昨天晚上他們為什麽沒這麽幹呢?”李問道,“他們可以在我們睡覺時把我們烤熟。”

“我猜他們想要活捉我們。”格魯曼答道,他扯掉一根樹枝上的樹葉,這樣他可以拿那根樹枝當作拐杖。“他們想等著看我們從什麽地方離開這座森林。”

果然,在火焰聲和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中,齊柏林飛艇的嗡嗡聲也清晰可聞。他們匆匆忙忙地在樹根、巖石和倒伏的樹幹上攀爬,停下來只是為了喘口氣。塞揚·科特在高處飛著,然後再盤旋著落下來告訴他們進展如何以及火焰落在他們後面多遠。但沒過多久,他們就看見身後的樹梢上冒起了煙,然後就是連續不斷的火焰。

森林裏的動物——松鼠、小鳥、野豬——在和他們一起逃命,他們身邊響起了各種各樣的號叫聲、尖叫聲和警告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兩位旅行者掙紮著奔向不遠處的森林邊緣,他們到那裏後,熊熊的火焰升上五十英尺的空中,滾滾的熱浪襲向他們。樹木像火把一樣燃燒著,脈絡中的汁液沸騰了,撕裂了樹幹,松針裏的樹脂像石腦油一樣燃燒著,樹枝好像在一瞬間綻放出桔黃色的花朵。

李和格魯曼喘著氣,強迫自己爬上陡峭的石坡,半邊天空都被煙霧和熱氣遮住了,但在那之上,飄浮著最後一艘齊柏林飛艇矮胖的影子——李滿懷希望地想,太遙遠了,即使用雙筒望遠鏡它也不可能發現我們。

山坡變得更加陡峭,前面已經無路可走了。要擺脫這個困境,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前面那條狹窄的小路,從絕壁間的折縫裏伸出的幹涸的河床。

李指向那裏,格魯曼說道:“我也這麽想,斯科爾斯比先生。”

他的精靈在上空盤旋滑翔,她翅膀一斜,乘著上升的氣流飛向峽谷。兩個人沒有停歇,繼續努力快速攀登,李說:“如果問這個問題很冒昧的話,請你原諒。除了女巫,我從沒有聽說人的精靈能那麽做。你不是女巫,那你是學會的,還是天生就會?”

“對一個人來說,沒有什麽是與生俱來的,”格魯曼說道,“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去學。塞揚·科特告訴我們那道峽谷通向一條路。如果我們能在他們發現我們之前到達那兒,我們還能逃脫。”

那只鷹又飛落下來,兩個人攀向更高的地方。赫斯特更喜歡在巖石上尋找她自己的路,於是李就跟著她,避開松動的石頭,在大塊的石頭上盡可能快地行走,在峽谷中快速前進。

李在為格魯曼擔心,因為他臉色蒼白,筋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夜間的勞動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他們還能走多遠?這是一個李不願面對的問題。他們快走到了峽谷的盡頭,實際上他們已經來到幹涸的河床,這時他們聽到齊柏林飛艇的聲音有了變化。

“他們發現我們了。”他說。

這就像被宣判了死刑。赫斯特被絆了一下,一貫穩重、堅強的赫斯特也腳步踉蹌了。格魯曼靠在他拄著的拐杖上,用手遮住眼睛,回過頭去看,李也回頭去看。

齊柏林飛艇在快速下降,直接沖向他們下面的山坡。很明顯,追兵想生擒他們,而不是殺死他們,因為一通炮火在一秒鐘內就可以結束他們倆的生命。飛行員技術熟練地讓飛艇盤旋在地面上空離斜坡最安全的高度,從艙門魚貫跳下一隊穿藍色制服的士兵,他們的狼精靈跟隨在側,他們開始攀登。

李和格魯曼在離他們六百碼的高處,離峽谷入口處不遠。一旦他們到達入口處,只要他們的火力能夠維持,他們就可以用火力攔住那些士兵。但他們只有一支來覆槍。

“他們是來找我的,斯科爾斯比先生,”格魯曼說道,“不是找你。如果你把來覆槍交給我,你去投降,你就會活命。他們是一支有紀律的軍隊,你會成為一名戰俘。”

李沒有接茬,他說,“快走吧,往峽谷那邊走,你從那頭找到出去的路,我在這邊的入口擋住他們。我已經把你帶到這兒了,我不會任由那些人抓住你而坐視不管。”

下面的人動作很快,因為他們身強力壯,而且剛剛休整過。格魯曼點了點頭。

“我沒有力量把第四艘也打下來。”他們走向峽谷隱蔽處時他只說了這一句。

“在你走之前,告訴我,”李說,“如果我不知道我不會安心。我還不知道在為哪一方戰鬥,我也不太在乎。但你就告訴我:我要做的事情對那個小女孩萊拉有益還是有害?”

“對她有益。”格魯曼說。

“還有你的誓言。你不會忘記對我發過的誓吧?”

“我不會忘記的。”

“因為,格魯曼博士,或是約翰·佩裏,或是你在任何一個世界起的任何一個名字,你要明白這一點:我像愛自己女兒一樣愛那個小女孩,如果我有一個自己的孩子,我對她也不過如此。如果你背棄那個誓言,我死後的那把骨頭會追著你的那把骨頭不放的,你會在剩下的永恒裏祈願你從來沒有存在過。那個誓言就這麽重要。”

“我明白,我向你保證。”

“這就是所有我想知道的,一路保重。”

薩滿巫師伸出手,李握了握。然後格魯曼轉過身向峽谷走去,李則打量著四周,尋找最好的站立點。

“別站在這塊大石頭上,李,”赫斯特說道,“從那兒你看不到右邊,他們會偷襲的。站在那塊小一點的石頭上。”

李的耳中響起了一陣轟鳴,這和下面的森林大火無關,和那艘企圖升高的齊柏林飛艇也無關,這和他的童年,還有阿拉莫教堂有關。他經常和同伴們一起扮演那場英勇的戰役,在舊堡壘的廢墟上,他們輪流扮演丹麥人和法國人!他的童年時代突如其來地回到了他身邊。他拿出他母親的那只納瓦霍戒指,放在他身邊的石頭上。在古老的阿拉曼游戲中,赫斯特經常是一只美洲獅或是一匹狼,有一兩次還是一條響尾蛇,更多的時候是一只嘲鶇鳥。此刻——

“別做白日夢了,睜開眼看看,”她說,“這可不是做游戲,李。”

爬上斜坡的那些人已經呈扇形分散開,在更加緩慢地前進,因為他們和他一樣認識到了問題所在。他們知道必須拿下這個峽谷,但他們也知道一個人用一支來覆槍就可以抵擋他們很長一段時間。李感到驚訝的是,在他們的後面,齊柏林飛艇仍然在努力爬高。也許它是喪失了浮力,也許它燃料不多了,但不管是什麽原因它仍然沒有飛起來,李有了個主意。

他調整了他的位置,他沿著溫切斯特連環步槍向前看,直到不偏不倚地瞄準飛艇的左側發動機時,他開了槍。槍聲使那些正在向他爬過來的士兵擡起了頭。一秒鐘後,發動機突然開始轟鳴,又突然停住,飛艇向一側傾斜,李能聽到另外那只發動機的轟鳴聲,但飛艇已經墜地了。

那些士兵停下了,盡可能地隱蔽著。這樣李就可以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他數了數:二十五個。他有三十發子彈。

赫斯特爬到他的左肩膀上,緊靠著他。

“我來盯著這一邊。”她說道。

她蜷伏在那塊灰色的大石頭上,耳朵耷拉在背上,除了她那雙眼睛,她看上去就像一塊毫不起眼的灰棕色石頭。赫斯特並不漂亮:她就像一只野兔那樣瘦巴巴的,普通極了,但她的眼睛卻異常地色彩斑斕,淡淡的金褐色中點綴著深灰棕色和草綠色的光芒。現在這雙眼睛正在向下註視著他們曾見過的最糟糕的風景:布滿崎嶇石塊的光禿禿的山坡,再遠處就是著火的森林。沒有一片草葉,沒有一星半點的綠色。

她輕輕地搖了搖耳朵。

“他們在說話,”她說,“我能聽見,但我聽不懂。”

“俄語。”他說道,“他們準備一起跑著沖上來。對我們來說,這是最難對付的,所以他們要這麽做。”

“向前瞄準。”她說。

“我會的。可是見鬼,我不想殺人,赫斯特。”

“不是我們殺死他們,就是他們殺死我們。”

“不,不僅如此,”他說,“是他們的生命,還是萊拉的生命的問題。雖然我不知道是以什麽方式,但我們和那個孩子聯系在一起,我為此很高興。”

“左邊有個人要開槍。”赫斯特說道。正當她說的時候,那個人的來覆槍發出響聲,離她蹲著的地方一英尺的那塊石頭上,石頭碎片飛了起來。子彈呼嘯著飛向峽谷,她卻紋絲未動。

“哦,這麽幹讓我感覺好多了。”李說著開始認真瞄準。

他開槍了,可供瞄準的只是一小塊藍顏色,但他還是打中了。伴隨著一聲驚叫,那個人倒下去死了。

於是戰鬥開始了。頃刻間,槍聲、子彈橫飛的呼嘯聲和巖石被擊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回響在山巒和山巒後的峽谷中。火藥味和巖石被子彈擊中發出的焦味和森林燃燒的焦味差不多,整個世界仿佛都在燃燒。

李站著的那塊石頭很快就傷痕累累,滿是彈孔,他能感覺到子彈擊中時的震動。有一次他還看見一顆子彈呼嘯而過的風吹動了赫斯特背上的毛。但她絲毫沒有移動,他也沒有停止開槍。

最初那段時間是殘酷的。緊接其後的間歇裏,李發現自己受傷了,他臉頰下面的石頭上有血跡,他的右手和來覆槍的槍栓上一片通紅。

赫斯特靠近看了看。

“沒什麽大不了的,”她說,“是一顆子彈削掉了一塊頭皮。”

“赫斯特,你數了嗎,有幾個人倒下去了?”

“沒有,我正忙著躲子彈呢。想辦法再裝點彈藥,夥計。”

他滾到巖石後面,來回拉著槍栓,槍栓滾燙,從頭上傷口滴下的鮮血已經幹結,使得槍上的機關變得非常僵澀,他仔細地往那兒吐唾沫,它終於松動了。

他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但他還沒來得及瞄準,又中了一槍。

他的左肩膀好像爆炸了。有那麽幾秒鐘他感到一陣眩暈,然後他又恢覆了意識,但左臂已經失去了知覺,不能動了,一陣巨大的痛楚即將在他的體內爆發,但還沒有開始,這給了他再次集中精力射擊的力量。

他用那只毫無生命的無用的手臂支撐著來覆槍,而一分鐘前它還那麽充滿活力。他聚精會神地瞄準:一槍……兩槍……三槍,每一槍都打中了一個人。

“怎麽樣?”他咕噥道。

“打得好。”她離他的臉很近,小聲答道,“別停下,那塊大石頭後面——”

他看著,瞄準,開槍。那個身影倒下了。

“他媽的,這些都是跟我一樣的人。”他說。

“說這個沒用。”她說,“無論如何都得打。”

“你相信格魯曼嗎?”

“當然,向前打,李。”

一聲槍響:另一個人倒下了,他的精靈像蠟燭一樣熄滅了。

這時出現了長時間的寂靜。李在他的口袋裏摸索著,又找到幾顆子彈。正當他裝子彈的時候,他有一種很不尋常的感覺,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那是赫斯特被淚水打濕的臉,緊貼著他的臉。

“李,這是我的錯。”她說道。

“為什麽?”

“那個蘇克埃林人。我讓你拿著他的戒指。如果沒有它,我們就不會有這個麻煩。”

“你以為我只是做你讓我做的事嗎?我拿走它是因為女巫——”

他沒有說完,因為又一顆子彈打中了他。這次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腿,他還沒來得及眨眼,第三顆子彈又打中了他的頭,像一根滾燙的燒火棍烙在他的腦袋上。

“現在沒多少時間了,赫斯特。”他喃喃地說道,他試圖穩住自己。

“女巫,李!你說女巫!記得嗎?”

可憐的赫斯特,現在她倒下了,不再像她成年的大多數時候那樣警惕而精神抖擻地蹲著了,她那美麗的亮棕色的眼睛開始變得暗淡無神。

“仍然很美麗,”他說著,“哦,赫斯特,是的,女巫。她給了我……”

“是的,她給了。那朵花。”

“在我胸前的口袋裏,把它拿出來,赫斯特,我動不了了。”

這真是件艱難的工作,但她還是用堅硬的喙把那朵紅色的小花啄了出來,放在他的右手上。他費了很大勁才握緊了它,說道:“塞拉芬娜·佩卡拉,幫幫我,我求求……”

下面又有了動靜:他松開那朵花,瞄準,開槍,那個動作停止了。

赫斯特不行了。

“赫斯特,你別走在我前面。”李輕聲說道。

“李,沒有你的陪伴我一分鐘都不能忍受。”她也悄聲對他說道。

·文}“你覺得女巫會來嗎?”

·人}“她當然會來的。我們應該早點呼喚她。”

·書}“有很多事我們早就該做。”

·屋}“也許是……”

又一聲槍響,這次子彈深深地打進了他身體的什麽地方,打中了他生命的核心。他想:它不會在那裏找到它的,赫斯特是我的核心。他看見下面藍光一閃,於是他費力挪動槍管朝著它。

“就是他。”赫斯特喘息著說。

李發覺扣動扳機很困難,所有的事情都很困難。他不得不打了三次,最後一次才打中。穿藍制服的身影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又一陣長時間的沈寂。疼痛已不再畏懼他,疼痛就像一群豺狼,圍繞著他,在喘息著靠近他,他知道它們不會放過他,直到把他生吞活剝。

“還剩下一個人,”赫斯特喃喃地說道,“他正往齊柏林飛艇上爬。”

李隱隱約約看見了他。一個皇家部隊的士兵正準備從他同夥的敗仗中偷偷逃走。

“我不能朝一個人的後背開槍。”李說道。

“剩下一發子彈死去也是可恥的。”

於是他用最後一發子彈瞄準飛艇,飛艇轟鳴著,試圖用一個發動機起飛。那發子彈一定熾熱如火,或者森林裏著火的樹葉被向上的氣流吹到了飛艇上,因為氣艇的燃料立刻變成一個翻騰著的桔黃色的火球,飛艇的氣囊和金屬骨架先是上升了一點兒,然後開始翻滾著下沈,緩慢,輕柔,然而卻註定了滅亡。

正要逃走的那個人,還有另外六七個人,是皇家衛隊最後剩下的,都被砸向他們的火球吞沒了。

李看見了火球,在耳邊的轟隆聲中他聽到赫斯特說:“他們都完了,李。”

他說道,或是想道:“其實那些可憐的人完全沒必要這樣,我們也是。”

她說:“我們拖住了他們,阻止了他們,我們在幫助萊拉。”

然後她把自己那小小的、驕傲的、破碎的身體緊緊貼在他的臉上,他們就這樣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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