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發光的飛行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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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見過一個獨自一人的奇怪小孩?”

“沒有。但有一天晚上,我們看見天使向北極飛去。”

“天使?”

“他們在天上成群結隊,全副武裝,閃閃發亮,這在最近幾年真不多見。但聽我爺爺說,他們那時候,天使常常經過這個世界。”

他用手遮住眼睛,俯視著那些破爛的馬車和一動不動的旅行者。另一個騎馬人已經下了馬,正在安慰其中幾個孩子。

塞拉芬娜隨著他的目光望去,說道:“如果我們今天跟你們一起宿營,替你們站崗,防備那些妖怪的話,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講講這個世界,還有你看見的那些天使?”

“當然願意。跟我來吧。”

女巫們幫忙把馬車沿著小路趕到更遠的地方,走過小橋,遠離妖怪出沒的樹林。那些遭殃的大人只能留在原地,盡管這一幕讓人看了很痛苦。有的孩子抱著母親,但那位母親卻再也不能回答他們。有的孩子拉著父親的袖子,但那位父親什麽話也不說,視若無睹,眼神一片空洞。更小的孩子們不明白為什麽要拋下他們的父母。大點的孩子中,有的早已失去自己的父母,有的早就見過此類情景,他們只是陰郁而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塞拉芬娜抱起剛才掉進河裏的那個孩子,他哭著要他的父親,從塞拉芬娜的肩上回過頭來,看著那個仍然一動不動站在河水中的身影。塞拉芬娜感覺到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個騎馬的女人穿著粗帆布馬褲,騎馬的姿態像個男人,她沒跟女巫們說一句話。她臉色陰沈,她命令孩子們前進,口氣嚴厲,毫不在乎他們的眼淚。夕陽在空氣中投下金色的光輝,一切都明亮澄凈,孩子們的臉和那一男一女的臉看上去也顯得聖潔、堅強而美麗。

後來,當餘燼在一圈覆蓋著灰燼的巖石上閃爍,大山也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片靜謐時,喬基姆·洛倫茨向塞拉芬娜講述了他的世界的歷史。

他解釋說,那本是一個快樂的世界。城市很大也很美麗,土地豐饒肥沃。商船往來於蔚藍色的大海,漁民們拖著成網的鱈魚、金槍魚、鱸魚和鯡魚,森林裏有各種野生動物,沒有一個孩子挨餓。在大城市的庭院和廣場裏,巴西、貝寧、愛爾蘭和韓國的大使與煙草商、來自貝加莫的喜劇演員、證券商進行社交往來。晚上,蒙著面紗的情人在懸掛玫瑰的柱廊下或是在點著燈的花園裏相會,空氣中湧動著茉莉花的香味和曼陀林的音樂。

女巫們瞪大了眼睛,聽著與她們的世界似是而非的這個世界的故事。

“但問題出現了,”他說,“三百年前,問題出現了。有人猜應該受責怪的是天使之塔的哲學家協會,就在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座城市裏。另外一些人說這是對我們的罪孽的報應,雖然我從沒聽說大家對這是什麽樣的罪孽有一致的意見。但突然之間不知從哪兒冒出了這些妖怪,從此我們就備受折磨。你們剛才都看到了它們的所作所為。現在你們想像一下在妖怪出沒的世界裏生活是什麽感覺。當我們再也不能依靠原有的基礎發展時,我們還怎麽能繁榮呢?父親或母親隨時都會被奪去生命,家庭就會破碎;商人隨時會被奪去生命,公司就會倒閉,所有的職員和代理商就都會失業。相愛的人又怎麽能信任彼此的誓言呢?我們的世界出現妖怪之後,所有的誠信和高尚的品德都消失了。”

“耶些哲學家是什麽人?”塞拉芬娜問,“你提到的那座塔在哪兒?”

“就在我們剛離開的那座城市——喜鵲城。你知道它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嗎?因為喜鵲偷東西,這就是我們現在惟一能幹的。幾百年來我們沒有創造,沒有建樹,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偷取其他世界的東西。哦,對了,我們了解其他的世界,天使之塔的哲學家發現了我們需要了解的與此有關的所有知識。他們知道一個魔咒,如果你念動咒語,它會讓你走過一扇並不存在的門,然後你會發現自己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有人說那不是一個魔咒,而是一把鑰匙,能打開無鎖之門。誰知道呢?不管怎麽樣,它把妖怪放了進來。但我知道,哲學家們仍然在使用它,他們去別的世界,把他們發現的東西偷回來。當然,都是些金銀珠寶,但也有別的東西,像一些想法和主意、成袋的玉米或是鉛筆。那就是我們所有財富的來源,”他悲憤地說,“那個小偷協會。”

“為什麽妖怪不會傷害孩子呢?”魯塔·斯卡迪問道。

“這就是它的神秘之處。孩子的天真爛漫中有一種力量,能抵禦‘漠然’這種妖怪。更奇怪的是,孩子們看不見妖怪,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麽,到現在也沒明白。但因為妖怪而產生的孤兒,你可以想像得出來,都有共同點——父母都被奪去了生命,他們成群結隊,到處流浪,有時大人會雇用他們到妖怪遍布的地方尋找食物和生活用品,有時他們四處游蕩,撿到什麽就吃什麽。

“這就是我們的世界,我們努力在這種詛咒下生活。它們是真正的寄生蟲:它們並不殺死主人,但它們奪去他大部分的生命。但也有粗略的平衡……直到最近,直到那場暴風雪。那場暴風雪!整個世界似乎都被擊碎了。人們的記憶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暴風雪。

“然後就是那場持續幾天幾夜的大霧,它籠罩了我所知道的世界的每個地方,誰也無法旅行。當大霧散盡的時候,城裏充滿了成千上萬的妖怪。於是我們就逃到高山上,逃到海上。現在你們也看到了,無論我們到哪兒,都逃脫不了妖怪的威脅。

“現在該你講了,說說你們的世界,還有你們為什麽離開它到這兒來?”

塞拉芬娜如實向他講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他是個誠摯的人,沒有什麽需要向他隱瞞的。他入神地聽著,驚奇地搖著頭。當她講完時,他說:“我告訴過你關於我們的哲學家的本領,他們打開了通往其他世界的路。有人認為他們由於疏忽不時留下了一扇門。如果旅行者偶爾發現這條路,從其他的世界來到這兒,我不會吃驚的。再說,我們知道天使從這裏經過。”

“天使?”塞拉芬娜問,“你剛才也提到過。我們對此一無所知,你能講講嗎?”

“你想了解天使?”喬基姆·洛倫茨說,“很好。我聽說他們稱自己為神子(神子,原文為”bene elim “,在希伯來語中意為”神的兒子“),也有人叫他們守望者。他們不像我們那樣是血肉之軀,他們是靈魂之軀。也許他們的肌肉比我們的更優美、更輕、更透明,我不知道,但他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帶來天堂的消息,那是他們的工作。有時候我們會在天空見到他們,他們從不同的路線穿過這個世界,像螢火蟲那樣閃閃發光,不過他們飛得更高。在安靜的夜晚你甚至能聽見他們扇動翅膀的聲音。他們關註的跟我們不一樣,盡管有人說,古時候他們也曾飛到人間,和男人女人打交道,也和人類繁殖下一代。

“暴風雪過後,大霧降臨了,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妖怪困在聖埃利婭城後的山上。我躲在牧羊人住的小屋裏,在白樺林和一眼泉水的旁邊,整個夜晚我聽到頭頂上在霧中的聲音,是警告和憤怒的叫喊聲,還有扇動翅膀的聲音,比我以往任何時候聽到的聲音都近。黎明時分我聽到打鬥聲、箭的呼嘯聲和刀劍的撞擊聲。雖然我非常好奇,但我很害怕,沒敢出去看。你知道,我完全被嚇壞了。當天空在大霧中顯得稍微晴朗一些的時候,我大著膽子往外看,我看見一個巨大的受傷的身影倒在泉水旁。我覺得我好像看了不該看的——神聖的事物。我不得不往別處看,當我再看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那是我最接近天使的一次。但我以前告訴過你,我們在別的夜晚也看到過他們,高高地飛在星星中間,向北極飛去,就像一隊揚帆遠航的船只……有什麽事正在發生,但地上的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麽事情。可能會爆發戰爭,天堂原先曾有過一次戰爭,哦,那是在許多許多年前,在幾萬年前,但我不知道結果是什麽。再發生一場戰爭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損失將是巨大的,還有對我們的影響……我無法想像。

“盡管如此,”他直起身捅了捅火,繼續說道,“結果也許比我擔心的要好些。也許天堂的戰爭會把這個世界的所有妖怪都驅趕到它們來時的深淵裏。哦,那該多好!我們會幸福快樂地活著,再也不用害怕!”

喬基姆·洛倫茨望著火堆,可他臉上卻毫無希望之色。火光一閃一閃地映在他臉上,像在和他做游戲,但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游戲的意思,他看上去嚴肅而憂郁。

魯塔·斯卡迪說,“北極,先生,你剛才說天使正飛往北極。他們為什麽要那麽做,你知道嗎?是不是天堂就在在那兒?”

“我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不是個博學的人,但有人說這個世界的北邊是神靈的棲居地,如果天使們要集會的話,他們一定會去那兒。如果他們要在天堂發動戰爭,我敢說那就是他們修建堡壘、準備出發的地方。”

他擡頭向上看,女巫們跟隨他的目光看去,這個世界的星星和她們那個世界的星星一模一樣,橫貫蒼穹的銀河閃閃發光,數不清的點點星光點綴著夜空,幾乎可與月光媲美……

“先生,”塞拉芬娜說,“你聽說過塵埃嗎?”

“塵埃?我想你不是指路面上的塵埃,而是指其他意義的塵埃吧。不,我從沒聽說過。看!現在就有一隊天使……”

他指著蛇夫星座。的確,有什麽東西正從那裏經過,是一小串發亮的東西,他們不是在飄浮,而是有目的地飛行,像隊形整齊的天鵝或是大雁。

魯塔·斯卡迪站了起來。

“姐姐,我該和你分別了。”她對塞拉芬娜說道,“我要去和這些天使談談,不管他們什麽樣。如果他們要去找阿斯裏爾勳爵,我就和他們一起去。如果不是,我就自己去找他。謝謝你陪伴我,多保重。”

她們互相吻了對方,魯塔·斯卡迪騎上她的雲松枝,躍上天空。她的精靈,塞吉,一只藍脖鳥,也從黑暗中竄了出來,跟在她身邊。

“我們要飛得很高嗎?”他問。

“像蛇夫星座那些發光的飛行物那麽高,他們飛得很快,塞吉,我們去趕上他們。”

她和精靈趕了上去,比火中冒出的火星速度還快,風從她的雲松枝椏間穿過,她的黑發被風吹得飄向腦後。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寬廣黑暗中的一小堆火,也沒有再看熟睡中的孩子和她的女巫同伴們,她那一段的旅程已經結束。再說,她前面那些發亮的大家夥已經變小了,如果她不再緊盯著,他們很容易就會消失在大片星光中。

於是她繼續向前飛,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那些天使,她漸漸靠近了,他們的身影顯得更加清晰。

他們發出亮光,但不像燃燒發出的光,而仿佛是不管他們身在何處,不管多麽黑暗,陽光都在照耀著他們。他們看上去就像人一樣,但長著一雙翅膀,而且個子更高。另外,因為他們都光著身子,魯塔·斯卡迪能看出他們中有三個男的,兩個女的。他們的翅膀從肩胛骨處伸出,後背和前胸肌肉強健。魯塔·斯卡迪跟在他們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註視著,估算著他們的力量,以防萬一需要和他們搏鬥。他們沒有攜帶武器,但另一方面他們既然有能力自主飛翔,如果真的追打起來,他們甚至可能超過她。

她準備好弓箭以預防萬一,她加速向前飛到他們身邊,喊道:“天使!停下來聽我說!我是女巫魯塔·斯卡迪,我要和你們談談!”

他們轉過身來,向裏扇著巨大的翅膀,放慢速度,在空中站直了身體,扇著翅膀,保持著這個姿勢。他們圍住她,在黑暗中,五個巨大的身影像是被一個看不見的太陽照耀著,閃閃發光。

她坐在松枝上,盡管她的心因為感到奇怪而劇烈跳動著,但她卻毫不畏懼地看著四周,她的精靈扇動著翅膀,靠著她溫暖的身體坐著。

每個天使顯然都彼此獨立,但和她所見過的人類相比,他們之問卻有更多的共同點。他們所共有的是瞬間傳遍全體的一種電光火石般的靈性和知覺。他們光著身子,但在他們深邃而銳利的目光前,她卻感覺好像是自己光著身子一樣。

但她並不為自己感到害羞,她高昂起頭回應他們的目光。

“那你們就是天使了,”她說,“或者是守望者,或者是神子。你們要去哪兒?”

“我們聽從某個召喚。”一個天使說。

“誰的召喚?”她問。

“一個人的。”

“阿斯裏爾勳爵嗎?”

“也許是。”

“你們為什麽要聽從他的召喚呢?”

“因為我們願意。”天使答道。

“那不管他在哪兒,你們也帶我去他那兒吧。”她命令他們。

魯塔·斯卡迪已經四百零十六歲了,她具有一個成熟的女巫酋長所有的驕傲和學識。迄今為止,她比任何短命的凡人都聰明,但在這些古老的天使面前,她卻覺得自己完全像個孩子。她既不知道他們那細微觸須般的知覺可以伸向她無法想像的宇宙最深遠處的角落,也不知道她看到他們顯現人的形態只是因為她的眼睛如此期待。如果她能洞察他們真正形態的話,他們其實不像生命體,而更像某種由靈性和知覺構成的巨大建築。

但他們並沒有指望她別的:她太年輕了。

他們立即扇動翅膀向前飛去,她也跟隨著他們出發了,她乘著他們翅尖激起的氣流前進,津津有味地品味著她的飛行因此而增加的速度和威力。

整個夜晚他們都在飛行。星星在他們周圍旋轉,又在從東方滲透出的曙光中逐漸黯淡和消失。太陽噴薄而出,整個世界立刻一片燦爛輝煌,於是他們又飛翔在明凈的藍天下和新鮮濕潤的空氣中。

盡管對任何眼睛來說,天使的奇異之處很明顯,但在白天,天使還是不太容易被看見。魯塔·斯卡迪發現他們身上的光芒並非來自升起的太陽,而是來自別的地方的一種光芒。

他們不知疲倦地繼續飛行,她也不知疲倦地跟隨著。能命令這些不朽的生物,她感到一種占據身心的強烈的快樂。她快樂,為她的血肉之軀和她肌膚所接觸的粗糙的松樹皮,為她心臟的跳動和她所有感官的存在,為她感覺到的饑餓,為她那只嗓音甜美的藍脖鳥精靈的存在,為她身下的大地和每一種動植物的生命;她快樂,因為她和他們由相同的物質組成,因為她知道她死後她的軀體將滋養其他生命,就像別的生命也曾滋養過她一樣;她快樂,還因為她將再次見到阿斯裏爾勳爵。

又一個夜晚來臨了,天使依然繼續飛翔。在某些地方空氣的品質變了,不是變好或變壞,只是有了變化。魯塔·斯卡迪知道他們已經離開剛才的世界,來到另一個世界,但她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天使!”她感覺到變化時,叫道,“我們怎麽離開了我剛才發現你們時的那個世界?哪裏是邊界?”

“空中有些看不見的地方,”天使回答道,“那是進入其他世界的門戶。我們能看見,但你看不見。”

魯塔·斯卡迪看不見那扇門,但她無需看見:女巫比鳥兒更能控制飛行。天使說話時,她的註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下的三座山峰,她準確地記住了他們的形狀。現在,無論天使會怎麽想,只要她需要就可以輕易地找到它。

他們飛得更遠了,不久她就聽見一個天使說道:“阿斯裏爾勳爵就在這個世界,那就是他正在修建的城堡……”

他們減慢了速度,像鷹一樣在半空中盤旋。魯塔·斯卡迪向一個天使所指的方向看去,盡管星星依舊在高高的、黑天鵝絨般的夜空中閃爍,但東方已經開始透出隱約的亮光。在這個世界的最邊緣,這亮光每時每刻都在積聚增長,一座綿延的大山露出了山峰——斷矛似的黑色巖石、斷裂的巨大石塊和鋸齒般的山脊,胡亂堆在一起,仿佛是一場宇宙災難後形成的廢墟。但她看見那最高峰已經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勾勒出燦爛的輪廓,顯現出一副瑰麗的景象:有一座巨大的城堡,每個城墻垛都由半座山那麽高的火山巖構成,城堡大得要用飛行時間來衡量。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巨大的城堡下,火光閃耀著,鍛燒爐冒著煙。在許多英裏之外,魯塔·斯卡迪就聽到錘子的敲打聲和磨坊的碾磨聲。她發現有更多的天使成群結隊從各個方向飛來,不僅僅是天使,還有機器:有鋼鐵翅膀、像信天翁一樣滑翔著的飛機,閃動著的蜻蜓翅膀下的玻璃座艙,大黃蜂般嗡嗡作響的齊柏林飛艇——全部飛往阿斯裏爾勳爵在世界邊緣的大山中建造的城堡。

“阿斯裏爾勳爵在那兒嗎?”她問。

“是的,他在那兒。”天使答道。

“那我們飛到那兒去找他吧,你們必須做我的儀仗隊。”

他們順從地展開翅膀,飛向那鑲著金邊的城堡,心情迫切的女巫飛在他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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