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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萊拉的喬丹學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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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室之後,他們發現了一條通道,裏面排著石頭架子,每個架子都被隔成了一個個的四方塊,每個四方塊裏面都放著一個頭蓋骨。

羅傑的精靈把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中間,顫抖著靠近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別出聲,”羅傑說。

萊拉看不見潘特萊蒙,但知道這只蛾子正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也許也在發抖。

她伸出手,把一個頭蓋骨從架子上拿了起來。

“你幹嗎?”羅傑說,“你不該碰它們!”

萊拉沒有理他,把頭蓋骨翻過來掉過去。突然,有什麽東西從頭蓋骨下面的窟窿裏掉出來,從她指縫間滑過,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嚇得她差點兒把頭蓋骨扔在地上。

“是硬幣!”羅傑說著便伸手去找,“說不定是金子或銀子!”

他把那個東西舉起來,湊到蠟燭旁邊,兩個人瞪大眼睛盯著它看。那個東西不是硬幣,而是一個青銅做的小圓牌子,上面粗糙地刻著一只貓的形象。

“這跟棺材上的那些很像,”萊拉說,“是這個人的精靈,肯定是的。”

“最好把它放回去,”羅傑有點兒擔心地說。萊拉把頭蓋骨翻過來,把小圓牌子放回到它那古老的棲身之處,然後把頭蓋骨放回到架子上。他們發現,其他所有的頭蓋骨都有各自的精靈牌子,說明在主人死後,陪伴他們終生的精靈依然離他們很近。

“你覺得他們活著的時候都是些什麽人?”萊拉問,“我猜也許是院士。只有院長才有棺材,好幾百年中,也許院士太多了,沒有那麽大的地方埋他們,所以只好把他們的頭砍掉,保存起來,不管怎麽說,這是他們身上最重要的部分了。”

他們沒有找到饕餮,但教堂下面的這個地下墓穴也讓萊拉和羅傑忙活了好幾天。有一次,她想捉弄一下這幾個去世的院士,她把他們頭蓋骨中的小圓牌子調換了一下,這樣他們就跟各自的精靈對不上號了。潘持萊蒙對此反應很激烈,變成一只蝙蝠,忽上忽下地飛來飛去,尖聲地叫著,用翅膀去撲打她的臉。可是萊拉並不理會,因為這個惡作劇太有意思了,不能不做。不過,後來她還是為此受到了懲罰。她自己的小房間位於十二號樓梯的上方,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夢見了恐怖的鬼魂,她醒後尖聲大叫起來,因為她看見床邊站著三個穿長袍的身影,正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著她。他們把風帽往後一掀,露出血淋淋的脖腔——他們的頭原來就長在那兒。直到潘特萊蒙變成一只獅子,沖著他們咆哮的時候,他們才開始後退,退到了墻裏面,只能看見胳膊,後來是長著老繭的黃灰色的手,然後是抽搐著的手指,然後便什麽也看不見了。第二天早上,萊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匆忙下到地下墓穴裏,把精靈牌子放回到各自正確的位置,嘴裏還對著那些頭蓋骨小聲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這個地下墓穴雖然比酒窖大多了,但空間也同樣有限。當萊拉和羅傑轉遍了其中的每一個角落,肯定那裏不會有什麽饕餮了的時候,他們就把註意力轉向了別的地方。但是在此之前,他們在離開地下室的時候被代理主教發現了。他把他們叫到了教堂裏。

代理主教是一個長得圓滾滾的老人,人們都叫他海斯特神父。他的工作是主持學院所有的宗教儀式,進行布道、祈禱,並傾聽懺悔。萊拉小的時候,代理主教還對她的宗教精神生活表現出興趣,但結果卻只是得到她暗藏著的冷漠和偽裝的懺悔。於是,他得出結論,萊拉在宗教精神生活上是沒什麽指望的了。

萊拉和羅傑聽到他叫他們之後,不情願地轉過身,慢騰騰地走進散發著黴味的暗淡的教堂裏。一盞盞蠟燭在聖徒們的畫像前搖曳著,風琴房那兒遠遠傳來輕微的格格聲,有人正在修理風琴;一個仆人正在擦黃銅做的誦經臺。海斯特神父在聖衣室門口招呼他們過去。

“你們去哪兒了?”他問他們,“我已經看見你們到這裏來過兩三次了,你們在於什麽呢?”

他的語氣裏並沒有責怪的意思,聽起來好像他真的很感興趣。他的精靈在神父的肩膀上沖著他們飛快地吐著那個蜥蜴舌頭。

萊拉說:“我們想到下面的地下室裏看看。”

“究竟要看什麽?”

“那……那些棺材,我們想看看那些棺材,”她說。

“可是為什麽呢?”

萊拉聳了聳肩。有人逼問她的時候,她經常用這個來應付。

“還有你,”神父轉向羅傑,接著說。羅傑的精靈不安地擺動著狗尾巴,向神父討好。“你叫什麽?”

“羅傑,神父。”

“你是個仆人吧,你在哪兒幹活?”

“在廚房,神父。”

“這個時候你是不是應該在廚房裏?”

“是的,神父。”

“那你去吧。”

羅傑轉過身,一溜煙地跑了。萊拉把腳在地面上蹭來蹭去。

“至於你,萊拉,”海斯特神父說,“我很高興看到你對教堂裏面的東西感興趣。你這個孩子很幸運,因為這些歷史就在你身邊。”

“嗯,”萊拉說。

“但是你選擇的夥伴讓我感到驚訝。你是不是感到寂寞?”

“不,”她說。

“你是不是……想跟別的孩子來往?”

“不。”

“我不是說廚房裏的學徒羅傑,我說的是像你這樣出身高貴的孩子。你想不想找幾個這樣的夥伴?”

“不。”

“但是別的女孩子,也會……”

“不。”

“你看,我們誰都不想讓你錯過兒童正常的快樂和游戲。萊拉,有時候我想,你在這兒陪著上了年紀的院士,生活一定很寂寞無聊。你說是不是?”

“不。”

神父兩手手指交織在一起,兩個拇指相互輕輕地碰著。他想不出還有什麽問題可以問這個冥頑不化的孩子。

“要是有什麽煩心的事,”他終於開口道,“你知道,你可以到這裏來告訴我,我希望你知道自己隨時可以這樣做。”

“是。”

“你做祈禱嗎?”

“是。”

“好孩子。好了,去吧。”

萊拉幾乎不加任何掩飾地松了口氣,轉身離開了。既然在地下沒有找到饕餮,萊拉便又回到了大街上,這對她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

這時候,差不多就在她對饕餮失去興趣的時候,饕餮在牛津出現了。

萊拉最先聽到的是一個小男孩失蹤了,那個小男孩來自她認識的一個吉蔔賽人的家庭。

快到舉行馬市的時候了,運河裏擠滿了小河船和監工船、商人和旅客,傑裏科附近河邊的碼頭上熱鬧非凡,到處是閃閃發光的馬嚼子、得得的馬蹄聲和討價還價的喧鬧聲。萊拉一直就非常喜歡馬市,也喜歡可以趁人不備的時候偷偷地騎上馬過一回癮,在馬市上挑起紛爭的機會比比皆是。

今年,萊拉想出了一個龐大的計劃。受到前一年奪取小河船的鼓舞,她打算這次在被人攆出去之前把船先航行一段距離。要是她和學院廚房裏的那幫朋友能把船開到阿賓登那麽遠的話,他們就可以把魚梁(在河流中用來捕獲或攔截魚的柵欄等物)弄個亂七八糟……

然而今年他們卻打不了架了,因為發生了一件別的事情。一天,在清晨的陽光裏,萊拉沿著米德港小船廠的邊緣閑逛著,這一次羅傑不在場(他被分配了一項任務,清洗儲藏酒的那個房間的地板),她跟休·洛瓦特和西蒙·帕斯洛在一起。他們輪流抽著一根偷來的香煙,炫耀似地往外吐著煙。突然,萊拉聽到有人大叫起來,她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

“啊,你這個蠢豬,你到底把他怎麽了?”

聲音很大,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粗聲大氣的女人的聲音。萊拉馬上四處張望去找她,因為這個人是瑪·科斯塔,她曾兩次把萊拉打得暈頭轉向,但也曾三次給過她熱姜餅吃。她家裏的船富麗堂皇,這使得她家頗有名氣,他們是吉蔔賽人中的王子。萊拉對瑪·科斯塔敬佩得不得了,但她打算這一段時間還是對她小心一些的好,因為她上次劫走的就是他們家的船。

跟萊拉一起的一個小楞頭青一聽到喧嘩,馬上機械地撿起一塊石頭,但是萊拉說:“把石頭放下,她正在氣頭上,她會把你的脊梁骨像樹枝似的哢嚓一聲扭斷。”

實際上,瑪·科斯塔的焦慮看上去比火氣還要大。跟她說話的那個人是個販馬的,正聳著肩膀,兩手一攤。

“哦,我不知道,”他說,“他剛才還在這兒來著,可是轉眼就不見了,我根本沒看見他去哪兒了……”

“他在給你幫忙啊!他在給你看著你那些該死的馬!”

“嗯……那他應該待在這兒啊,是不是?活兒沒幹完就跑了——”

沒等他把話說完,瑪·科斯塔便突然朝他一邊腦袋重重地一擊,接著便是一陣瘋狂的咒罵和拳打腳踢,嚇得馬販子大叫著轉身逃走了。附近其他馬販子哄笑起來,一匹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馬駒被嚇得直尥蹶子。

“怎麽回事?”萊拉問一個一直張著嘴看的吉蔔賽孩子,“她生什麽氣?”

“因為她的小孩,”那個孩子說,“就是比利。她可能覺得饕餮把他拐走了,也許是真的,我上次見到比利的時候是……”

“饕餮?那就是說他們來牛津了?”

吉蔔賽男孩轉身去喊他的朋友們,他們正在看瑪·科斯塔。

“她竟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她不知道饕餮到這兒來了!”

六個楞頭青轉過身,臉上帶著嘲弄的表情。萊拉知道這是要打架的信號,便把煙頭往地上一摔。所有的孩子的精靈馬上變得好鬥起來:陪伴在孩子們周圍的全都是獠牙、利爪或立起來的鬃毛。潘特萊蒙瞧不起吉蔔賽精靈有限的想像力,於是變成了一條龍,足有獵鹿犬那麽大。

但是沒等他們動手,瑪·科斯塔親自插了進來。她揮手把兩個吉蔔賽小孩打到一邊,像個職業拳手似的站在萊拉面前。

“你見到他了?”她質問萊拉,“你見到比利沒有?”

“沒有,”萊拉說,“我們剛到這兒,我有好幾個月沒看見比利了。”

瑪·科斯塔的精靈是一只鷹,在她頭頂上方晴朗的天空中盤旋,兇猛的黃眼睛一眨不眨地掃來掃去。萊拉害怕了。如果小孩只是幾個小時不見了蹤影,那誰也不會擔心,但這當然不包括吉蔔賽人:在吉蔔賽人連接緊密的船上世界裏,所有的孩子都是寶貝,受到溺愛;要是小孩不見了,他媽媽知道一定會有人照顧他,會本能地保護他。

但是現在,吉蔔賽人中的女王瑪·科斯塔對孩子的失蹤竟然有這麽大的恐懼,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瑪·科斯塔瞇縫著眼睛,在這幾個孩子中間找尋著,然後轉身踉踉蹌蹌穿過碼頭上的人群,大聲呼叫著她的孩子。這邊的孩子們馬上轉回身來。面對著瑪·科斯塔的痛苦,他們拋棄了相互之間的冤仇。

“饕餮是怎麽回事?”萊拉的夥伴西蒙·帕斯洛問道。

最前面的那個吉蔔賽男孩說:“你知道,他們在全國到處偷小孩兒,是些海盜——”

“不是海盜,”另一個吉蔔賽孩子糾正道,“他們是吃人的怪物,所以人們才把他們叫做饕餮。”

“他們吃小孩嗎?”萊拉的另一個夥伴、聖·麥克爾學院廚房的學徒休·洛瓦特問。

“沒有人知道,”第一個吉蔔賽孩子說,“他們把小孩帶走,然後就再也見不到這些小孩了。”

“這些我們都知道,”萊拉說,“我們玩小孩和饕餮的游戲已經有好幾個月了,肯定比你們早。我敢肯定誰都沒見過他們。”

“他們見過,”一個男孩說。

“誰?”萊拉刨根問底地說,“你見過他們?你怎麽知道那是饕餮、不是人呢?”

“查理在班伯裏見過他們,”一個吉蔔賽小女孩說,“他們過來跟一個女人說話,另一個男的就從花園裏把她的小男孩帶走了。”

“對,”那個名叫查理的吉蔔賽男孩尖聲說,“我看見他們是這麽幹的。”

“他們長什麽樣兒?”萊拉問。

“嗯……可能我沒看見他們,”查理說,“可我看見他們的卡車了。”他補充道,“他們開著一輛白色的卡車來的,把那個小男孩放進卡車後,很快就開走了。”

“可為什麽人們叫他們饕餮呢?”萊拉問。

“因為他們吃小孩,”第一個吉蔔賽男孩說,“是北安普敦的人告訴我們的。饕餮一直就在那兒,都在那兒。北安普敦一個女孩的弟弟被抓走了,她說那些人抓她弟弟的時候告訴她,他們要把他吃了。這個大家都知道,他們把那些小孩都吃了。”

站在附近的一個吉蔔賽小女孩大聲哭了起來。

“她是比利的表妹,”查理說。

萊拉問:“誰最後看見比利的?”

“我,”六個聲音同時說,“我看見他牽著約翰尼·費奧雷利的那匹老馬——我看見他在賣太妃糖和蘋果的人旁邊——我看見他在起重機上打秋千——”

萊拉整理了一下這些線索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不到兩個小時前,肯定有人看見了比利。

“所以,”她說,“過去的兩個小時裏,饕餮一定來過這兒……”

他們全都向四周張望著,盡管有著溫暖的陽光、人來人往的碼頭以及熟悉的柏油、馬匹和煙草的味道,他們還是打了個寒噤。問題是由於誰都不知道饕餮長什麽樣,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饕餮。萊拉把這一點向這群驚慌失措的孩子講明了,不管是學院的還是吉蔔賽孩子,都已經完全聽從她的指揮了。

“他們長得一定跟普通人很像,要不馬上就會被人發現,”她解釋道,“要是他們夜裏出現的話,他們長什麽樣子都沒關系。但是如果白天出現,他們就必須得跟普通人一樣。所以,這些人誰都有可能是饕餮……”

“不會吧,”一個吉蔔賽人半信半疑地說,“這些人我全都認識。”

“好吧,不是這些人,那就是別的什麽人,”萊拉說,“咱們去找找他們!還有他們的白色卡車!”

這句話一下子招來了一大群孩子。其他到處尋找比利的人也都加人到他們當中,很快就聚齊了三十多個吉蔔賽孩子。他們從碼頭的這頭跑到那頭,從一個馬廄出來又進到另一個馬廄,爬上船廠的起重機和起重塔,跳過籬笆來到開闊的牧場,在綠色水面上那座古老的平旋橋上大幅度地蕩來蕩去,在傑裏科狹窄的街道上飛快地跑過,穿過兩旁的梯形小磚房,跑到藥劑師聖·巴納巴斯的方塔大教堂裏。他們當中有一半人並不知道在找什麽,只是覺得好玩兒。但是,離萊拉最近的那些人一瞥見一個孤獨的身影在胡同裏走過或是在教堂前的陰影裏停留,心頭便感到一種切實的恐懼和擔心:那是不是一個饕餮?

那當然不是饕餮。最終,他們一無所獲,比利真的失蹤了,這像陰影一樣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這時,這樣找來找去的樂趣便逐漸消失了。快到晚飯時間了,萊拉和學院的兩個男孩離開傑裏科的時候,看見吉蔔賽人聚集在科斯塔的船停靠的碼頭附近。有幾個女人在大聲地哭著,男人們憤怒地一群一群聚在一起,他們的精靈全都躁動不安起來,有的緊張地飛來飛去,有的沖著陰影兇猛地咆哮。

“我敢打賭,饕餮肯定不敢到這兒來,”萊拉對西蒙·帕斯洛說。他倆邁步走進了喬丹學院那處很大的宿舍。

“是的,”西蒙半信半疑,“可是我知道市場上丟了個小孩兒。”

“是誰?”萊拉問。市場上玩的孩子大部分她都認識,但這事兒她還沒聽說。

“傑西·雷諾茲,就是造馬鞍子的那家的。昨天他們關門的時候她還沒回來,她只不過是出去弄點兒魚,給她爸爸做茶點。她再也沒回來過,也沒人見過她。他們找遍了市場,到處都找了。”

“我怎麽不知道!”萊拉怒氣沖沖地說。她覺得自己的屬下沒把所有的事情都及時告訴她,這是他們犯下的一個錯誤,應該予以嚴厲的批評。

“嗯……這事兒是昨天剛剛發生的,現在可能已經找到她了。”

“我去問問,”萊拉說著,轉身就要離開宿舍。

但是,沒等她走出大門,看門人便叫住了她。

“萊拉:過來!今天晚上你不能再出去了,這是院長的命令。”

“為什麽?”

“我告訴你了,這是院長的命令。他說,你要是來了,就留在這兒。”

“那你來抓我吧,”萊拉說。沒等看門人從門口走出來,她已經“噌”的一聲躥了出去。

她穿過狹窄的街道,跑進一個胡同——幾輛大篷車正在這裏給地下市場卸貨。現在正是打烊的時間,只有很少的幾輛大篷車,但是有幾個年輕人站在聖·麥克爾學院高大的石墻對面的正門旁,正在抽煙、聊天。萊拉認識其中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她很敬佩這個人,因為在她聽說過的所有的人當中,他能把痰吐得最遠。萊拉走過去,低聲下氣地等著他註意到自己。

“什麽事?你要幹什麽?”那個男孩終於說話了。

“傑西·雷諾茲失蹤了嗎?”

“是啊,怎麽了?”

“因為一個吉蔔賽小孩今天失蹤了,真的。”

“他們這些吉蔔賽人總是失蹤,每次馬市一完,他們總是要丟幾個人。”

“還丟馬,”他的一個朋友說。

“這次不一樣,”萊拉說,“這次是個小孩。我們找了他一下午,別的小孩說是饕餮把他抓走了。”

“什麽?”

“饕餮,”她說,“你們沒聽說過饕餮?”

別的男孩也是第一次聽說,他們大大咧咧地瞎說了幾句之後,便認真地昕萊拉給他們講。

“饕餮,”萊拉認識的那個男孩說——他叫迪克,“真傻。這些吉蔔賽人總是隨便就弄些各種各樣的傻念頭。”

“他們說,饕餮幾個星期前到了班伯裏,”萊拉堅持道,“抓走了五個小孩。現在他們可能到了牛津,來抓我們當中的人了。抓走傑西的一定是他們。”

“考利路那兒是丟了個小孩,”另一個男孩說,“我想起來了,我姨媽昨天去那兒了,因為她在大篷車上賣魚和薯條,她聽說了這件事……是一個小男孩,可是我不知道饕餮是怎麽回事。饕餮……不可能是真的,只是人們編的故事而已。”

“是真的!”萊拉說,“吉蔔賽人看見他們了,他們認為饕餮把抓到的小孩都吃了,而且……”

話說了一半她就停住了,因為她腦子裏忽然一下子想起了一件事。在那個奇怪的晚上,當她藏在休息室裏的時候,阿斯裏爾勳爵放了一張幻燈片,上面是一個男子,他的手上放射著光芒,他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周圍的光沒有那麽多;勳爵說那是一個孩子;當時有人問那是不是被切割了的孩子,她叔叔說不是,就是這樣。萊拉記得切割的意思就是“切開”。

就在這時,另一個念頭闖入了她的腦子裏:羅傑在哪兒?

從早晨到現在,她一直就沒見到他……

她突然感到了一種恐懼。變成了一只小獅子的潘特萊蒙縱身跳到她懷裏,低聲吼叫起來。萊拉跟門口的年輕人說了聲再見,不聲不響地走到特爾街,然後便撒腿拼命地向喬丹學院的宿舍跑去,比變成了獵豹的精靈還早先一步撞進了大門。

看門人一臉的偽善。

“我不得不給院長打了電話,向他報告,”他說,“他非常不高興。我可不想像你那樣,給錢也不想。”

“羅傑在哪兒?”萊拉急切地問。

“沒看見。他也會受到懲罰的。哎呀呀,等考森先生抓到他的時候——”

萊拉跑到廚房,沖進炙熱、叮當作響、熱氣騰騰的忙碌的人群之中。

“羅傑在哪兒?”她大聲喊。

“走開,萊拉!我們正忙著呢!”

“可是羅傑在哪兒?他有沒有來過?”

人們對她的問題似乎都不感興趣。

“但是他在哪兒?你們肯定聽見我的話了!”萊拉沖著廚師大聲喊道,那個廚師打了她一記耳光,打得她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面點師伯尼想讓她冷靜下來,但是萊拉不接受別人的安慰。

“他們把他抓走了!那些該死的饕餮,應該把他們抓住,把該死的全都殺了!我恨他們!你們也不關心羅傑——”

“萊拉,我們全都關心羅傑——”

“你們不關心!要不你們就會停下活兒,現在就去找他了!我恨你們!”

“羅傑為什麽沒來,那理由多啦!要理智點兒!我們要在不到一小時內把晚宴做好,端上去。院長在住處招待客人,他要在那裏進行晚餐,這就是說,廚師關心的是讓人把飯菜快點兒端過去,別讓它涼了。萊拉,不管有什麽事,生活總是有它自己的軌道。我敢肯定,羅傑會出現的……”

萊拉轉身往外跑,撞翻了一堆銀質餐具。她沒有理會隨之而來的怒罵,跑出了廚房。她飛快地跑下臺階,穿過四方庭院,從教堂和帕爾默塔樓之間穿過去,來到雅克斯裏四方庭院。喬丹學院最古老的建築就坐落在這裏。

潘特萊蒙輕快地跑在她前面,順著樓梯一直上到頂層,萊拉的臥室就在這兒。萊拉撞開門,把她的那把破椅子拖到窗前,猛地大推開窗戶,爬了出去。窗子下面有一條一英寸寬、鋪著鉛的石頭水槽。一站到那上面,萊拉便轉過身來,順著粗糙的瓦片向上爬,一直爬到了房頂最高的屋脊上。到了這裏,她便張開嘴,尖叫起來。潘特萊蒙一到房頂上就變成一只鳥,此時,他不斷地盤旋著,烏鴉似的跟著萊拉大叫起來。

夜空如洗,飄浮著狀如桃子、杏子和奶油的雲彩:橘黃色的廣闊的天空上,到處都是柔軟、小巧的冰激淩一樣的雲彩。牛津的尖頂和塔尖跟它們持平,分布在它們周圍,沒有超過雲層的高度;福特城堡和白漢姆的綠色森林分別矗立在東西兩個方向。烏鴉在什麽地方沙啞地叫著,鐘聲在四處回蕩,碼頭上不斷傳來內燃機的轟鳴聲,告訴人們皇家郵局前往倫敦的晚班齊柏林飛艇[ 一種由內部氣囊支持的硬式飛艇,因其發明者為德國人費迪南德·馮·齊柏林(1838一1917),故名] 正在升空。萊拉看著它爬升起來,越過聖·麥克爾教堂的尖頂;一開始,有她伸直手臂時的小手指尖那麽大,然後便一點兒一點兒地變小,最後在珍珠色的天空中變成了一個小點。

她轉回頭,俯視著陰影中的四方庭院。院士們穿著黑袍的身影已經開始三三兩兩、悠閑地朝飲食店走去,他們的精靈跟在一旁,或昂首挺胸地走著,或翩翩起舞,或靜靜地坐在他們肩頭。餐廳裏正在上燈;一個仆人走到一張張桌子前,把石腦油燈點亮。她看見那些彩色玻璃窗戶漸漸地透出了亮光。管家的鐘開始敲響了,說明離晚宴還有半個小時。

這是她的世界,她希望這個世界能夠保持這樣,永遠不變。然而,在她的周圍,世界正在發生著變化,因為有人在那裏拐騙兒童。萊拉坐在屋脊上,兩手托著腮。

“我們最好去救他,潘特萊蒙,”她說。

他從煙囪那兒回答她,一口的烏鴉聲。

“會有危險的,”他說。

“當然!這我知道。”

“你還記得他們在休息室裏說的話嗎?”

“什麽話?”

“說的是關於北極的一個小孩,就是那個對塵埃沒有引力的那個小孩。”

“他們說那是一個完整的孩子……怎麽了?”

“他們可能就是要那樣對待羅傑、吉蔔賽人和別的小孩。”

“什麽?”

“嗯……完整的……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也許……他們把他們切成兩半。我猜他們是要他們做奴隸,這樣用處更大。也許他們在北邊有礦山,有用來制造原子器械的鈾礦。我敢打賭肯定是這樣的。要是讓大人下礦井,他們就會喪命,所以他們就用小孩,因為小孩的成本低。他們就是這樣對待那個小孩的。”

“我覺得——”

然而就在這時,有人在下面大聲叫起來,潘特萊蒙的想法不得不等一等了。

“萊拉!萊拉!馬上過來!”

有人在重重地敲打著窗框。萊拉非常熟悉這個聲音和這份急躁:是女管家朗斯代爾太太。在她面前是無處可藏的。

萊拉緊繃著臉,從房頂往下出溜到水槽上,然後又從窗戶上爬了進去。隨著水管子發出的巨大的呻吟和撞擊聲,朗斯代爾太太正在往那個破了口的盆子裏面放水。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到那裏去……你看看你!看看你這裙子——臟得要死!馬上脫了,洗個澡,我去給你找件體面點兒的沒破的衣服來。你怎麽就不能幹凈點兒、整潔點兒呢……”

萊拉非常氣悶,甚至都懶得去問為什麽非要洗澡、打扮,大人們從來也不主動告訴她為什麽。她把裙子拽到頭頂上脫了下來,扔到那張窄窄的床上,漫不經心地開始洗澡。潘特萊蒙這時變成一只金絲雀,蹦蹦跳跳地一點一點靠近朗斯代爾太太的那只壯實的獵狗精靈,想逗他生氣,可是沒有成功。

“瞧瞧這衣櫃裏都什麽樣了!都掛了幾個星期了!瞧瞧這件皺巴巴的——”

瞧瞧這個,瞧瞧那個……萊拉才不想瞧呢。她閉上眼睛,用一塊小毛巾擦著臉。

“只好就這樣子穿了,來不及熨了。天啊,丫頭,你的膝蓋——看看都成什麽樣子了……”

“我什麽都不想看,”萊拉嘴裏咕噥道。

朗斯代爾太太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腿,惡狠狠地說:“洗,把那些灰全都洗掉。”

“為什麽?”萊拉終於忍不住問道,“一般我從來不洗膝蓋,誰也不會去註意它們。這是讓我幹什麽?你跟那些廚師一樣,也不關心羅傑。只有我——”

又是啪的一聲,這次打在另一條腿上。

“不許胡說。我娘家就姓帕斯羅,跟羅傑的父親一個姓,他還是我的遠方堂兄。我敢肯定你並不知道這個,因為我敢肯定你從來就沒問過,萊拉小姐,我敢肯定你也從來就沒想到過。別沖我嚷嚷說我不關心羅傑。上帝知道,雖然你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你也從來不謝我,可我還是連你都關心。”

她一把奪過面巾,用力去擦萊拉的膝蓋,把皮膚擦得又紅又疼,但也終於擦幹凈了。

“這樣做的原因是因為今天晚上,你要和院長以及他的客人們一起吃晚飯。看在上帝的分上,但願你能註意自己的行為舉止。有人跟你說話的時候你再說話,不要亂嚷,要有禮貌,要恰到好處地微笑。有人問你問題的時候,不許咕嚕著舌頭說‘不知道’。”

她連拉帶拽地把最好的一件衣服套在萊拉瘦小的身軀上,用力扯平,又從亂七八糟的抽屜裏摸出一小截紅布條,然後用一把破梳子給萊拉梳頭。

“他們要是早點兒告訴我,我就可以好好給你洗洗頭。唉,真是糟透了。希望他們別湊得太近……好了。現在站直了。那雙最好的黑皮鞋呢7 ”

五分鐘後,萊拉便在敲院長家的門了。他的房子很大,稍微有點兒陰暗,前門是雅克斯裏斯方庭院,後門是圖書館的花園。潘特萊蒙出於禮貌,現在變成了一只貂,在她腿邊蹭來蹭去。院長的貼身男仆卡曾斯打開了門;他是萊拉的老對頭了,但他們倆都知道現在不是開戰的時候。

“是朗斯代爾太太讓我來的,”萊拉說。

“我知道,”卡曾斯說著,往旁邊一站,“院長在會客廳。”

他把她領到那間俯視圖書館花園的大廳。最後一縷陽光從圖書館和帕爾默塔樓之間的空隙照射進來,照亮了院長收集的那些色調沈悶的油畫和失去了光澤的銀器,也照亮了那幾位客人。萊拉明白他們為什麽不去學院餐廳吃飯了:三個客人都是女士。

“哦,萊拉,”院長說,“我非常高興你能來。卡曾斯,請弄些不帶酒精的飲料好嗎?漢納夫人,我想您還沒有見過阿斯裏爾勳爵的侄女……萊拉吧?”

漢納·雷爾弗夫人是牛津一個女子學院的院長,是一位上了年紀、頭發花白的女士,她的精靈是一只小毛猴。萊拉盡量禮貌地跟她握了握手,然後又被介紹給別的客人——同漢納夫人一樣,她們是別的學院的院士,都是令人乏味的人。接著,院長來到了最後一位客人面前。

“庫爾特夫人,”他說,“這是我們的萊拉。萊拉,過來認識一下庫爾特夫人。”

“你好,萊拉,”庫爾特夫人說。

她漂亮而又年輕,光滑的黑發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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