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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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這一走就是六年。沒有人應該為已經逝去的東西傷懷一輩子,柳妍如是想。

第三年的時候,堂弟柳立洋突然通過郵件給柳妍發來一堆照片。她聽家裏講了的,立洋在香港讀完了精算專業的研究生,一回到水城工作便張羅結婚。為此堂叔和嬸嬸私底下都頗不滿意,滿心指望立洋留在南方事業成功的柳敏身邊謀個有前途的好差,結果業未立倒是先為女孩子困住了心回去了。幾年的心血、金錢算是白投入了。媽媽是這麽在電話裏譏諷地跟柳妍重覆嬸嬸冒火的句子的,末了說,立洋讀書又不是他們兩口子拿出的錢,有什麽好抱怨,虧了他們挖空心思巴結著柳敏。不過呀,我不羨慕,姑娘你去的地方不好,吃苦受凍我們曉得,但你是憑自己本事,將來到哪裏都有底氣。

柳妍聽了一笑置之。

無論如何,立洋是柳家這一輩人裏成家年齡最早的。仔細地看訂婚宴上的一張張照片,立洋依然留帶青年稚氣的臉龐上,滿滿地都是幸福洋溢,柳妍便不由得受到感染,也為他高興。

翻到後面,驀然撞入了一個憂郁的側顏,令柳妍置在鼠標上的指一頓,繼而收緊。

柳妍沒有想到,柳敏竟然為了這種事願意回去水城。自爺爺走後,他再也沒有在柳家現身。

慢慢地,指針移在上面緩慢來回,如同無言的撫摸。然後她輕輕笑了。

畢竟是喜事的場合,他那般表情做什麽,不知道應該和悅嗎。而這個人呀,似乎的確是憂郁的模樣更吸引人,眼睛裏仿佛墜著永遠捉摸不到的遠星,只可惜她再不是會為天上的星辰憧憬萌動的少女了。柳妍眨了眨眼,覺得自己心如止水。

在喀山,一年有一半是冬季,白色覆蓋之下的亞歐交接處的古老小城,處處靜待著生機。

在這裏,有俄國最著名的文豪、哲人、藝術家、科學家們萌發過噴湧的泉思。寂靜與荒涼並不是嚴寒的全部,柳妍學會了兩件事:滑雪,以及飲伏特加,冒險和熱烈才是一切骨子裏流淌不安分血液者的最愛。如同現下,她飲著兌了伏特加的冒白氣的咖啡,熱流滾滾地吞咽看到那一個個熟悉人影子的心情。

恍惚間,她做了一件最傻的事。將凡是有柳敏存在的照片,從那十幾G的文件裏挑出來。其實總共也沒有幾張,他在左上沿、右邊沿、背著身的大衣、微微回首、正面、側面……當柳妍意識到時,趕快叉掉了全部,以結束這無聊。

到最後,是在酒樓廳堂照的全家福。老的、少的,個個容光滿面,歡聚一堂喜笑顏開。爸爸柳明作為柳家長子,與最年長的大姑媽分別站在了中間奶奶的兩旁,第一眼看去,爸爸謝了快一半的發頂被吊燈映得發光,加上喝了酒,皮膚紅亮紅亮的,臉上真的蒼老了。

而第二排最高的,永遠是最吸睛的那個人,柳敏低調地選擇了比較靠邊的位置,抿著薄唇,眼廓一層深邃的影,微笑。

只不過,他旁邊,有一個陌生的女人。

柳妍費力思索,不記得柳家的誰會與笑容這樣親雅的女子沾親帶故,年長男性裏也沒有誰要離婚再娶老婆的了,再說,誰又配得上。

各種可能性飛快一掠而過,最後,她緊盯著那女人的臉,以及柳敏的臉,放大,他們各自的目光;再放大,眼瞳裏的一絲光亮;再大,朦朧而模糊的一片。

她的心突然狠狠地揪起來。

帶著這陣疼,柳妍回頭翻了兩遍所有的照片,找出陌生女人的全部身影。

她想,啊,原來是這樣的。

沒有人應該為已經逝去的東西傷懷一輩子。

喀山的中國留學生不多,數來數去就那麽幾張其貌不揚的面孔,若不是如此,若不是中國女孩大多不希望親密結交一個酗酒的俄國男人,柳妍或許會有一個正兒八經的男友。

而現在,她有種,自己真傻的感覺。盡管這傻不是任何人暗示她或者給予她的。

內心裏女人的小性子汩汩地往上冒著酸氣。

原來我還孤單著呢,他卻已經不孤單了。

可是,這實在又怪不得別人。不然呢,她不打算單身的,為過去投入過的戀情埋葬掉將來,那才叫自作孽不可活。而且她深知,他也要有婚姻的。她有過最自私的貪念,兩個人都獨身相守一輩子可好,那是癡人說夢,他用分手來回應了。那只是叫他們見不得人的夢醒,她既怨恨又感激。

柳妍把這一番心思說給自己聽。

她多麽小女人。她氣自己多麽小女人。

這一定是女人的小心眼,脆弱,自卑。否則,為何對於他身邊不意外地有了女伴的遲早遲晚的事,如此耿耿於懷,心都腫了。

不平自然有那麽幾個月。

直到做的論文中出現不該出現的重大又弱智的差錯,柳妍面對安德烈教授激烈噴吐的英語混雜俄語的單詞,張著嘴,恍然笑了。安德烈·彼得諾維奇從未見過這個認真刻苦而嫻靜的中國姑娘笑得如此失魂的模樣,一時驚愕地呆住。

那天窗外正在下曉春的雪。十九世紀的蒙塵建築又被白皚皚的細雪籠罩,長型彩色玻璃拼出的窗圖鑲了白霧的邊,從柳妍的角度望出去,外面不是一個世界,裏面才是,那柔而細膩的白色是上帝腳下的雲端,是她住所對面清真寺每日升起的繚煙,是冬天結冰河流旁的誦經,冬來夏往,窗外的塵煙隔著霜白透進來一縷窺視,看她自己的世界如何坍了又起,起了又坍……而她從不曾顧影自憐。

瑩白的墻壁反射的光照著柳妍仰首而笑的臉,她忍住了沒有掉下眼淚來,否則要被導師誤以為自己挨不得批評,那有多丟人。

柳妍正確地認識了差錯,待得一番真誠的道歉後,帶著大病初愈般的心情走出學院建築。

雪依然在下。冒雪而行,前方沿路有精致的典型俄式東正教大教堂,還有韃靼族穆斯林們熱愛的清真寺,紅色、赭色的磚墻,以及灰白的理石巖均在撲簌的雪片裏巍峨無聲地陳列,漸望到遠處,那是滄桑而迷茫的白,天地落在蒼涼的鐘聲裏,訴說著殊途同歸。

在這和諧敲聲將盡的時刻,柳妍推入了聯邦儲蓄銀行的大門。

職員看到這個梳著精美的長發辮,黑發黑眸的東方姑娘,紅著臉皺眉吃力地推第二層玻璃門而不得開的模樣,忙不疊上前紳士地服務。

對方發覺柳妍實在是愛臉紅,一面磕磕碰碰地說著俄語,一面不時咬下唇。

她要辦的業務卻不小,擁有一大筆錢財的年輕女孩,不至於穿著顯得如此寒酸。

在送她到專門櫃臺時,職員不由得好奇地問:“您是有親戚在歐洲嗎?”

“不、不。”她只是垂下眸,如此局促地答。

柳妍將動用的是兩年前從國內匿名匯來的一筆款項,要將這些盧布全部兌換成歐元。

當初一收到這筆錢,她便立刻猜到了是誰。因為自己認識的有錢人,實在用一個指頭便已數清。

那心情是百感交集的,痛和怨大於強忍的釋懷。

自以為曾經無比珍貴的東西,原來終究可以用金錢來贖買。柳敏還是用和他一般有錢人的方式,去支付了一個女孩純真的感情,幻想,以及荒唐。而這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的事。

倘若他敢把他的全部或者一半都交給她,那她也便覺得解氣了。

這當然是可笑的,她並不需要。可是一想到他用對他來說並不重要的一筆數目輕易地支付了、勾銷了她已經平息的可驚可嘆的青春,她就仿佛被侮辱了一般。

她想叫他一輩子欠她的。她不想叫他安心。是這樣嗎?

當柳妍咽下這筆錢,既不退回,也不動用分毫,如同一個恥辱的烙印,刻在心底裏,她閉起心扉回答:不、不是。我接受你的解脫。

那段荒唐的歲月已過去太久,事過境遷,如今連柳妍自己也不免懷疑,她和他之間所發生的,恐怕也只是一個俗氣到不能更俗的故事。她戀慕他所有的一切,而他喜愛她的戀慕。

他們之間可有過純真。

看,她不曾對他說她愛他。

看,他也不曾對她說他愛她。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換。

當初,他怎麽會決心要了她?那回憶清晰起來。因為他認為自己支付得了。他想好了後路,那便是送她去英國,用錢也好用關系也好,令她受恩惠,令她感激、匍匐。而反過來,她對他毫無制約。這是一張“為你好”的天羅地網,他捕住她如同捕住小鳥一般,當事與願違,他便再也支付不起了,因為人世與親情終究不可被撕破,撕破了,他這要頭要臉的人物,又如何自處,誘拐侄女兒的罪名,自始至終他擔不起。

現今,柳妍決定動用這筆錢款,換成歐元。

她在心中自嘲地想,原來我們的關系一直是這樣的。我逃避成為的事,終不過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這世界不同信仰的人,善的、惡的,勇敢的、懦弱的……最後都是殊途同歸。

我們在滾滾紅塵的渦流裏浮沈,到頭來每一次緊握一只手,都只是需要。

現在的柳妍,需要的是令她繼續奔遠的金錢,而不是一個叫柳敏的男人。

她再也不想回到有他的世界。

因為他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幸福,他的人生在經過了漫長的湍流、寂寞,已近圓滿。

而柳妍覺得,自己的冒險,還有太長。

這骨子裏的不安分,是柳敏傳教給她的,或者,是他從一個流著相同血液的十八歲少女身上喚醒的。

從他第一次教她用變態的方法征服埃及法老的游戲,從他第一次訴說那些沙漠裏令人目眩的旖旎的苦,便已經註定。

柳妍完成了在喀山的學業。

然後,沒有如期回國。後面的階段她申請去了法國,在最初未獲得獎學金的情況下,開始了新的研究生涯。

這是一個較長與覆雜的項目,有關於地理生態。三年時間,柳妍走過無數的地方,比如,冰島火山噴發的時期,她衣裝臃腫地站在濃濃的火山灰天際之下,口罩遮著臉笑得有心沒肺。照片中末日一般的背景,彌蓋不住那彎眼睛裏的火焰,像一種浴火的鳥。

又比如,她也曾去埃及。並剛好在那裏遭遇了穆巴拉克政權的崩潰。

多年前的一場深夜電影中出現了伊朗,混亂而陌生的伊斯蘭世界,使年輕女孩對她崇拜的男人說:如果埃及有天也爆發動亂或者戰爭,小叔叔你一定要提前回來。

那時他回答:廢話。誰也沒給過我買命的錢。

當那一天真的到來時,陷於傾城中的女人,在槍彈與暴力的險境下想起她曾說過的話,有片刻的軟弱,或許是因為恐懼,流了多年來的一行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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