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水城的街頭巷尾彌漫著年關將至的傳統氛圍，南來北往的旅人在這裏交匯，又各自匆忙地奔赴家鄉。從火車站出來，柳妍發現這裏正拆建成一片大工地，灰霾霧罩的清晨天空下，只見背負沈重行囊匆匆掠過的許多身影卻是眼神張望而充滿期待，她不由得深吸了口氣，冷暖交融的家的感觸便一下子湧進心頭。

柳妍慶幸自己在Z城火車站不過才守候了兩個白天，便搶到了一張別人的退票。前日的不歡而散使得柳妍原本打算悄然離開，然而終究舍不得，臨行之際還是告知了柳敏。他猝不及防，一路順風四個字講得咬牙切齒。

柳敏從公司飛奔趕來送別，四周旅客暧昧含笑的目光中，親吻了妍妍鐘形帽子下微紅的雙眼一遍又一遍。自知理虧，她安靜得像個白瓷娃娃。

總有一天你要折磨死我的。

她哈哈一笑：那你便來向我討債。

前幾天剛下過雪，街道兩旁脫了皮的青灰色梧桐樹幹底下仍有殘雪堆積，這個時刻人煙尚顯得稀少，沿路賣早點的攤子卻已經支了起來，熱氣擴散到四通八達的窄巷中。柳妍吃力地提著箱子上樓，迎面有上班族夾著包蹬蹬地下來，她側過身讓道，瞅了一眼那陌生麻木的面孔，微微低頭。這棟工廠的老家屬樓原住戶多半都搬遷了新住處，留下大量出租房，於是鄰裏人員生疏而覆雜，家裏那年遭了賊不是毫無緣故。

自那次事件後李玉梅每天都睡不踏實，柳妍輕輕地扭開門鎖，果然睡在大房的媽媽便立刻驚醒了。

柳妍先行上前，然後結結實實挨下了對方一個用力的耳光。

她側垂著頭，額發蓋住的眼眶瞬間發紅。

但是出乎意料李玉梅並沒有吵，背後臥室裏還睡著柳妍長年寡居的大姨，鼻鼾聲正酣。

李玉梅從頭到腳深深地打量了自己女兒一番，劇烈起伏的呼吸慢慢自抑下來，終於探出疼的麻木的那只手，印在柳妍冰涼的手背上。

“去你的房間補個覺。”她如此命令。

柳妍依言行事。脫下滿是旅途風塵的外套，鋪開被子鉆了進去。

水城的冬季寒冷、濕潤，她牙齒打顫地適應久不接觸的冰冷。

不知何時，背後忽然多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扭頭，只見媽媽伸開雙臂捂著她的手腳，她下意識蜷縮身子，仿佛生怕自己身上會有不同以往的氣息存留。

擔心是多餘的。

李玉梅平靜得不自然。

“你爸爸這兩天跟了一條船出去試航。你大姨住在家裏陪我。”

“嗯。”

“今年天氣好，我多曬了幾條臘魚和臘肉。……還以為你不肯回來了，吃不完。”

水城人在臘月與正月裏最典型的傳統習俗之一便是自制風幹的肉、腸，以及本地特色豐富美味的魚類。將肉和魚腌制數日後，再放於通風處懸掛風幹通常半個月左右，待零度天氣的陽光將肉類曬出肥美的葷油，蒸出來便肉味無比緊實，滿室濃香。

柳妍仰望通往封閉陽臺的廚房，隔著蒙煙的灰舊玻璃，只見高處懸掛滿了各種美味的吃食，不由得心內酸軟滿懷。

“我待會兒去買一些泥蒿回來，做泥蒿炒臘肉，想不想吃，嗯，妍妍？”

她的手正下意識撫在媽媽的脈搏上。李玉梅的心臟病發以後，脈搏跳動弱而不穩。

回過神，她半張猶在腫痛的臉貼於媽媽的頭發中，微微伏面。

“等會我去買。我來做。”

然後慢慢閉上了眼。

離家出走事件，終究誰也沒有主動提。柳妍帶了些南邊的特產，斟酌地奉出來，李玉梅目光淡淡掃過，若有深意地道:你說，外面的什麽比家裏的好？柳妍只是幹笑。

隔日柳明回家，看到妍妍，背著李玉梅狠狠地瞪了她。柳妍只做沒有看到，厚臉皮地自顧擇菜，熬中藥。他應該管她的事的，至少必須嚴厲地教訓她。如果打罵能夠絕了一個已成年的脾氣倔強的孽子的念頭，就好了。而現在妍妍一副服軟而平靜的態度，仿佛藐視任何好笑的想法一般，她不要將事情鬧成家醜。她用明澈的遺傳自父親的柳家人的眼睛，好整以暇地望著他，說道: 我再不是小孩了，我知道好歹。

柳明仔細品味著女兒的話，終於無話可說。

轉眼便是年關。年初六，柳敏回來了江邊的老宅。盡管老爺子病得有些重，一大家子還是為這個久不回來的侄兒變得氣氛莫名歡天喜地。

房子周圍是四通八達的曲折老巷子，滿是濃厚的過年味道，有頑皮的孩童三五成群地偷摸兒放著鞭炮，每一間開在斑駁舊平房裏的雜貨鋪，均傳出此起彼伏的歡快歌曲，詞兒不是恭喜恭喜恭喜你呀，便是財神到財神到。

柳是便踩著如此熱鬧的歌聲，踏進了灰暗堂屋快要塌陷的門檻。

背對著門托腮坐在矮凳上的柳妍微回頭瞅了瞅，很快轉回脖頸。

滿屋子正在談笑的聲音猛然拔高，變成啊，呀，哈哈的雜燴。柳妍淡漠地看著，只見坐於長城四邊兒的眾人抻長了脖子，四十多歲的叔叔搶先起了身，幾步跨過來道: 我的個弟弟呀，我們總算把你這大忙人盼回來了！說著，已經無比熱情地伸開了雙臂。

柳妍無聊地看長輩們在自己面前寒暄，想要起身離開，卻終究穿不過笑臉迎上前來的二姑和三姑。

她被阻擋了一會兒，柳敏穿著精神毛呢黑裝的高瘦身影晃動在她的眼前。這個含笑的英俊男人自始至終沒有一瞬眼神掃拂過她。

眼見來到堂屋的人越來越多，就連在隔壁房吃零食看電視的堂弟和表妹也不知何時躥了出來。柳妍終於尋了個空子鉆進去，向自己爸爸正忙碌所在的廚房方向走。

不著意擦柳敏身而過，她聞到淡淡的熟悉的剃須水味道。

不由得心撲通一跳。

他早幾天已經悄然回到了水城的。借著采買年貨的機會，她好不容易能出門偷偷見他。這個大男人都沒有好好收拾自己，隔半個月不見整個人消瘦了許多，短胡子茬兒也沒有刮，孤孤單單的清瘦樣子著實心疼到她了。於是忍不住嗔怨，小叔叔怎麽照顧不好自己？他凍在外面的發紅雙手捉住她的手套，苦笑，這樣你才會知道可憐我。

如今輪到他見不得人了，眼巴巴地等待他的年少情人避開耳目賞短暫的時間給自己。這種無可奈何的偷情感令他苦惱異常，而且並不知道何時是個頭。

她摟他的脖子，瞇眼笑道：可憐你我也不要去英國。

他豎起掌一幅投降的樣子，okok，我會慢慢說服你。約會的時間太短，兩個人都來不及好好說會兒話。她戀戀不舍地撫摸他瘦削的臉龐說，你再不照顧好自己就要現老了。他咬牙笑著抵住她，看來每一回我都得清清爽爽地見你，好讓你不厭倦我。

於是苦肉計作罷。

柳妍走到穿堂，又忍不住回頭，視線捕捉到那個正被親戚們簇擁的男人，他高大而漂亮，渾身仿佛有迷人的光環。

他是怎麽會屬於她的呢，心兒不禁愈發撲通撲通地亂跳。

不過當踏入廚房，她便已經回覆面無表情。

爸爸在裏面炸肉丸子。滿室嗆鼻的油煙味裏，他低頭忙碌的身影，加上鬢邊泛白的發，顯得很是滄桑。柳妍心思平靜下來，叫了一聲走上前去。

柳明轉過身，大概聽到了外面談笑的動靜，問：你小叔叔來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

好，你在這裏給我幫忙。就不要湊熱鬧了。

她點點頭。

全家人吃飯時，柳妍和自己同輩裏年紀相仿的堂弟、表妹按老習慣坐單獨的小桌子。不過剛開席，堂弟便被大人叫了過去，唯一的男孫如今已成年，坐正席理所應當。表妹比柳妍小三歲，但中專畢業已經出來做事，打扮和舉止頗顯成熟化。一頓飯吃的很尷尬。柳妍你的頭發怎麽不燙一下，你發質太軟容易貼頭皮顯得老氣橫秋……哦，你今年要工作了吧，去哪個好單位呀……還沒定啊，要求不要太高喔，現在大學生也很難找工作的……見柳妍興致缺缺，表妹忽然興奮地低聲道：聽說小叔叔在南方掙大錢了啊，我要是去那邊投奔他日子會過得很舒服吧……這麽帥的男人，怎麽會是親戚呢，整個柳家哪裏有這麽好的基因……我小時候怎麽就對這個叔叔沒什麽印象呢，誒，果然還是人窮就沒氣質。

柳妍三口兩口地扒飯吃完，便端碗筷回廚房去了。下午都沒有出來過。

爺爺最近一直臥床，本就身體胖，心肝脾肺腎，老年病越來越嚴重。西醫、中醫，各種法子無論有多大效果，總還是要全部折騰一遍。柳明熬好了一行藥，吩咐妍妍端到老頭房裏去。

水城沒有暖氣，冬季濕冷，老宅房間裏用炭盆取暖，門扉不會關閉。尚未進門，便望見裏面正伏低身子坐於床沿的熟悉的身影，她楞了一下，停下腳步。

爺爺的枯糙的手拉著柳敏的手，一邊講話一邊咳嗽。

有氣無力的聲音吐不真切。

她唯聽見著重的字眼。

你要是……我死了後不饒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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