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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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柳敏送柳妍去火車站的路上,一直在堵車。她滿懷愁緒地玩弄他的香煙盒子。一旁灘塗邊的紅樹林茂密地延伸著,亞熱帶的風自海面吹來,海鳥的啁鳴聲不時地劃過頭頂,那樣熱烈而自由,引得人思緒聯翩。她用眼角掃視柳敏的側顏,他始終不變地保持沈靜的表情,微抿著唇,英俊而有男人味。但她不喜歡。因為時時刻刻看不出他的心思,是不是像她一樣難過。

她伸手打開收音機,電臺裏立刻傳來女DJ柔軟而甜膩至極的嗓音。他微微皺了一下眉,她看到,心中有些好笑,他從來討厭太嗲的女人音。

女DJ嘮嘮叨叨地講完話,開始播放歌曲。是一首他們都不知道的曲風怪異的歌,歌手拖著漫長而顫抖的尾音咿咿呀呀,似爵士而非爵士,聽得人皮膚發冷。終於在那模糊不清的吐詞快要斷氣的時候,柳敏啪地一下把電臺關上了。

柳妍哈哈直笑。

他轉過頭。

“丫頭,你嫌我心裏太舒服了是吧?”

“冤枉呀。我又不是電臺主持人。”

“你看你還在笑。”

“沒辦法,這叫代溝。”

他嘆了口氣,充滿寵溺和無奈的感覺。於是接下來,語氣果真成了一副小老頭樣。

他說,她聽,既認真又不認真。

妍妍你要對爸媽多關心一些,要體貼,要孝順,明哥和嫂子生你生得晚,他們都是經過了半輩子波折的人,再沒有什麽想的了,到往後只有越來越寵你、依賴你……學校裏面,學習畢竟還是主要的,你要更加優秀,要自立,本事都是自己主動學到的,不是別人塞給你的,多動腦子思考,莫要將來到了陌生的環境發現完全無所適從。……

她被這一番如同來自上個世紀的家訓之辭弄得雲裏霧裏。談孝順,他們這兩個已經大逆不道的人有什麽資格?!

越來越心裏發堵,忽然她打斷他,道:

“有男生追我怎麽辦?”

不指望他能有任何的醋意,這個年少便已經老成的男人永遠不可捉摸。

然而她問得既沖動又現實。

他等她,怎麽個等法。她已經長成年,但離他心目中所謂的懂事,還有多久的距離?

望著他略帶憂傷的漂亮眸子,不能言語的樣子,她終於不再為難他,別開臉去:“我曉得,你不介意。”

前面的綠燈亮起來,後方傳來車輛不耐煩催促的喇叭聲。

他慢擡離合器起步。

他右掌抓起了她的左手。

她松開。

他又抓住,用上了力氣,叫她掙脫不得。

她轉頭。“怎麽,想打架?!”

他發出一聲低笑,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前,隔著襯衫,她摸到他怦怦有力的快速心跳。

“你要是看上了誰,我就去找誰打架,好不好?”

她不自覺彎起了唇角,但沒有好臉色。

終究是要走的。

把柳妍在臥鋪車廂中安頓好,在列車員催促聲中,柳敏仔細地囑咐了幾句,然後下車。

柳妍爬上床鋪,抱著膝蓋縮在白被子裏面一動不動。

車窗敲響了起來。

噠、噠、噠……噠、噠、噠……

她幾乎沒有發覺,待回過神來,驚訝地看到他依然站在窗外。

他的模樣同她初來的那天看到的多麽相仿,這是個優雅出眾又憂郁的男人。

只不過與那時並無急切的守株待兔不同,此刻他專心專意地盯著這扇阻隔在他們之間的玻璃。

他的指骨緩慢而勻速地敲擊在上面。

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

她慢慢抖動著嘴角微笑。

他擡眸深深望著她。

車體晃動起來。她覺得親眼看著那個影子變小的畫面太殘酷了,終於扭開了頭去。

她死死地捂住臉,不曉得該怎樣自控。

原來他和她一樣難過。那一瞬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死黨林雪的短信傳來。

柳妍抖動著手指去按看。

“外星人,我又戀愛了。”

她忍不住淚水洶湧地滾了下來,回:

“我失戀了。”

到水城的時候,正碰上立秋的一陣雨。轉了兩趟公交車,柳妍滿身濕潤疲憊地回到家。

進家門,她覺出氣氛有些不對。李玉梅對她笑,但神色並不高興。

她吃了飯,開箱子拿出幾件帶給爸媽的禮物。兩個人都開心得很勉強,心不在焉地聽她說了些Z城的游玩狀況,終於李玉梅道:“妍妍,你沒事去客廳看電視吧。”

她感到怪異,又暗自松了口氣。畢竟柳明沒來得及盤問自己什麽。

看樣子這是在吵架的情勢。柳妍以為他們早就不再吵了,不過在家庭生活裏,也並不算什麽嚴重的事。水城的人性子急熱,大概是氣候原因造成,男女之間吵吵鬧鬧格外常見。

她心思飄渺地盯著電視屏幕,想到柳敏講的,水城人的浪漫——愛情在柴米油鹽裏面揉捏發酵,一聲喊,一個罵,都無比具有酣暢而挑動的情騷。

眼前不由得飄過他的模樣,香港的焰火,南方的海,瞬間模糊了雙眼。

用盡全力鼓起來的精神此刻完全癟了下去。她覺得胸中只剩下了巨大的空洞。

原來又回到了無時無刻不想念他的日子。

只是這一次,還有甜蜜的。甜的渾身發疼。

她彎下頸頭完全埋在胸前,長手和長腿都曲起整個人抖動地縮成一團。

許久,李玉梅從房間裏出來,突然問:“妍妍,你做什麽?”

她心猛地一跳。默默用力地把淚都擦在手心裏,頭也不擡地說:“胃疼。”

這時候柳明也出來問了一聲。

李玉梅回頭繼續激動地道:“你管她做什麽?你還好意思管她?你去管你老頭的那個寶貝去!他不是要賣房子供他出國嗎?可以呀,賣了以後不要住到我家裏來。不要讓我伺候吃喝拉撒。你弟弟弟妹憑什麽不管?!老頭子什麽時候看重過你?……你有兒子的時候,他都不看重,莫說現在這麽多年只有一個姑娘!”

“你夠了!我弟家裏那麽小,怎麽住得下?”

“那就不要占幾十年的便宜呀!那老頭就公平點,不要賣房子給他一家呀!你不敢說,是不是?你不敢說,我就帶著妍妍去跟老頭講這個道理!我告訴你,老頭擺明了不是不喜歡孫女,他是從來沒有親近過你、柳、明!你討好他一輩子也討好不來這一丁點親情!他不喜歡你這個兒子!因為他沒文化沒見識,只信算命的說命裏不該有你!”

柳妍清楚地看見了爸爸臉上無比扭曲的表情。

盡管這是第一次。

她幾乎以為他要發狂了。但他只是深吸了口氣,緩慢地背過身去。

柳明走向了廚房。

終於李玉梅不再說,她看了妍妍一眼,然後轉身回房。

柳明在廚房裏煨中藥。聞到濃重的苦味,妍妍走進來。

有些事實,聽過之後才覺得越發明晰。

在爸爸擡頭看過來時,她又瞬間後悔,想躲避已經來不及。

柳明戴著厚厚的眼鏡,然而後面那雙柳家人特征的大眼從來明亮的很。

他深深地洞穿般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離家二十多天,她要玩瘋了。

“你沒有……去找柳敏吧。”

他還是為她留著顏面的,這並不是疑問句。

柳妍緊張得手心冒汗。終於低下眼,“嗯”了一聲。

但女孩眉眼間的神采怎麽掩得住呢?

從兩年裏的郁郁寂寥,到如今的悲喜交融,似乎每一個流動的眼神都放大了。

至少,她迷了進去。

爸爸面無表情。她聽見他發出“哦”。意思是,曉得了。

他拿起準備灌藥的搪瓷鍋。

突然無比用力地重摔了一下。

鍋底並沒有破,只是那種與石臺之間猛烈撞擊的聲音震撼得驚人。

她驚嚇地瞪著眼。

他開始倒藥汁。柳妍跑了出去。

26.

李玉梅糾結完了柳家老頭要賣房子供男孫出國的事。實際上,老頭子突然中了風,雖然搶救及時,但還是落下四肢麻痹的毛病痛苦異常,柳明沒日沒夜地伺候著,於是那些偏心眼的舉動暫時只得不了了之。

待到心思空出,李玉梅忽然發現,才放下心幾年的妍妍,又變得讓人焦躁起來。直到她想起問,你們學校的保研名額確定沒有,柳妍才老實回答。

早就定完了。

你上了沒?看到妍妍木然的表情,李玉梅已經心中咯噔一跳。

沒。

怎麽回事!?你不是一直成績很好,在系裏排前三嗎?你們專業名額又不少,怎麽你就上不了?!是不是有人排擠你?你跟我說,我到學校找人說理去!

柳妍戰戰兢兢。有選拔考試……我考得不好。

這樣大的事,你怎麽不說?!考得不好,什麽科目考不好?你是沒用心覆習還是太渾了沒當回事?!妍妍你怎麽一到關鍵時刻就不中用?高考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怎麽過了三、四年你就一點長進也沒有?!你能不能不讓我們操心不讓我們捉急?好,就算考不好,你為什麽不說!要是你爸爸盡全力去找人,也未必沒有轉寰的餘地。你告訴我,你有沒有跟你爸爸說?……看到妍妍不說話,李玉梅只當自己明白了。很好,我曉得了,你們爺兩個看我這幾年身體不中用了,就合起夥來瞞我是不是!他肯定沒有盡力。我跟了他一輩子,算是看透了!你給他打電話,叫他回來,現在就打!一天到晚在那個宅子裏做牛做馬有什麽用,到頭來連自己的姑娘都不管不顧!……

柳妍忐忑地頭腦百轉千回。想要吐實又完全不敢。

學校的保研,她主動放棄了。

一想到畢業了就能遠走高飛,去Z城與小叔叔長相廝守,她的整顆心就飛翔了起來。

有什麽能比他們之間來之不易的深刻愛情更重要?

什麽樣的前途對她都是不合適的,她覺得。因為他們的血緣身份永遠不可改變,即使過幾年、再過些年又能如何,她永遠不能公開地與他在一起。唯有行動,可以沖破障礙。不在青春正當時的時候去追求,難道郁郁半生以後才來追悔麽?她要守著他,一直守、一直守……愛有多長,她就快樂多久。

終於知道實情後,林雪對柳妍驚訝而佩服得五體投地。

——外星人,你真是個真人兒。

那光景中,林雪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似乎女生能擁有的一切幻想都成真了。

年少總是充滿悸動以及盲目。

那一腔甘願燃燒自己殆盡的激情是盛開在記憶裏的煙花。

李玉梅親自把柳明叫回來。無論怎樣,毫不知情的爸爸這一刻死扛著沈默。於是媽媽的滿腔怒火都頂在了他頭上。柳妍不安而疑惑,在瞅到香煙的濃霧背後,柳明那無聲剜過來的一眼,頓時心驚肉跳。

“你不要以為我不曉得你想什麽!”

終於,父女兩個在廚房裏,關起門來單獨對話。第一次,她見到了總是隱忍溫和的爸爸也會有如此冰冷至極的表情,甚至算不上嚴厲,她嘗到了一種鄙夷的意味。他連叫她都不屑。

“先把你媽媽哄好,她很快要做手術。你要是想她死,就只管由著性子來。”

多的,柳明只覺得最近整個人心力交瘁,不能再說了。

於是,柳妍在監督下,報考了本系的研究生。

這是個二流學校,冷門專業,對男生來說就業後工作環境異常艱苦然而錢景尚可觀;女生赴野外卻是一無是處的,僅有的幾個女生大多選擇了繼續往上讀,尋求機會將來進入研究單位。

對於柳妍來說,這不過是做戲。她買好了書,把自己關在小房裏,媽媽才會心安理得。

她打開電腦。對那個頭像發送——小……

叔叔。

她想說……想他,卻終究沒有發出。

許久,她輾轉醒來,看到他亮了。他回了一個嘴唇,再沒有動靜。

在做什麽……柳妍說。

他回:看提案。乖。

她說:哦。

靜靜地盯了屏幕幾分鐘,打開窗戶抽了一根煙。然後便把聊天記錄刪除,處理幹凈以後重新爬上她的小床。

金星透入窗口的光明亮得耀眼。柳妍記起,那一年夏天見到小叔叔時,她正躺在竹床上盯著外面樹梢上懸掛的金星出神。那時她在讀一本《穆斯林的葬禮》,思緒卻是無比苦悶地神游,獨自煎熬著情竇初開的哀傷。

然後他便來了。仿佛從星星裏走來的男人。漂亮,又樸實。柳妍不知道怎麽的笑著笑著哭了。哦,外星人,他多像她的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外星人。

第一次給柳敏打電話,他在開會。

第二次給柳敏打電話,他在加班。

第三次給柳敏打電話,他在見客戶。

總而言之,這是個標準的忙碌的創業者。

他不主動聯系柳妍,但他說:我等你,聯系我。

似乎很不公平,然而轉念一想,這種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也只好這樣子了。她像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隨時戳他的心房。他總說:“乖,等下回電你。”次數多了,她逐漸不平。他只得嘆氣賠不是。大抵異地的戀情都是如此難以磨合。她貪心,而他看起來並不貪心。禁忌的愛總是走向沈迷,而後瘋狂。他刻意壘砌起的距離感如果她看不出那她就是個傻子。前方沒有路,又欲罷不能。

這是成熟男人的理智,而不是一個初入情網無畏女生的。

大概有半個月時間,柳敏發現妍妍消失了。她不再找他。他曉得她是個骨子裏多少有些硬氣的女孩子,心中思郁成災,然而不得不克制。公司剛剛完成了大單,柳敏推辭不過被下屬們拖了去慶功的狂歡,都是活力無限的年輕人,男男女女,這座快節奏的新興城市猶如海水一樣在所有階層心中激蕩出最新鮮而物欲的浮沫。

“柳總男女通殺,但是我們這麽多人連他一杯酒都搞不定哦……”周圍漸漸發出不滿的聲音。他以一個無辜的大男孩模樣哈哈地接受大家的群起攻之,最終受不住佯裝倒下。生活裏他並不是個古板、生硬的人,工作時間的一絲不茍以及嚴肅從不延伸到私下,於是這樣一幅被欺負的可愛無比的男人樣子越發惹人憐愛。有人端水照顧他,朦朧不清中,柳敏尚能意識到是公司的實習生,一個和柳妍差不多年紀的大學生。這個女孩子,每次一見到他便要臉紅。在職場混,大概也只有初出茅廬的菜鳥才不知道如何掩飾自己過於明顯的心思。老實說,對於柳敏的感情狀況,公司裏一大半女性是關註之至的。他的襯衫,領帶,加班到幾點走,精神好不好,頰邊有沒有紅痕,都會成為八卦興奮的話題。他待女人究竟是溫柔,是冷淡,還是紳士般的吸引;放電,還是禮節的習慣,總是引人心存念想地揣摩。他置若罔聞又好笑,經常事務往來的朋友中,但凡出現漂亮優雅的女人,被旁的人看到,總能傳聞成新的女朋友。柳總是個情場高手。總之,老人們總是對新進來的小姑娘如此警示。

柳敏張開唇,碰到渴望的水。睜開眼,認得到是實習生。然而下意識地,他喃喃地嘆了一聲:

妍妍……

並不管聽到的人是如何驚訝的表情。然後他皺起眉頭。恢覆力氣以後,他偷溜到外面透氣,抽了根煙。晨光落在他白襯衫的寬直肩線上,樣子孤獨得無比銷魂。

柳敏忍不住連找了妍妍三天。十分奇異的是,她持續關機。網絡聯系也似乎中斷了,一切都毫無回音。他的理性漸漸演變成焦躁,再到狂暴,最後無懸念地影響了工作。在一個簡短會議上揪住某個下屬的小錯誤狂批了一通之後,柳敏恍然發覺,他不是自己了。

晚九點,柳妍的電話終於接通。只不過聲音聽起來,很含糊。

哦,小叔叔哇……我很好。沒事,真的……你沒什麽特別的事,那我就掛了……拜拜。

柳敏要是聽不出來她在酒吧裏,那他就是個大傻瓜。他要是聽不出來,她帶著明顯的醉意,那他就不是個男人。

他又打了一遍。半晌,她接起。他只問,你在哪,地點告訴我。

許久以後,她的短信回:濱江街六十三號。

大四嘛,買醉的事情從來不少。只不過這時候離畢業還早得很。於是柳妍的連續多日夜出晝伏的宿醉顯得極其突兀。

從林雪手上搶回手機,柳妍說:你為什麽要告訴他。

外星人,你不想的嗎?

他在外地,離得十萬八千裏。你以為在拍言情電視劇呢?你想多了。我的個女神。

那又怎樣?至少他得知道,你有多不開心。

你管的太寬了。柳妍直接撅回林雪,然後繼續喝自己的酒。

哼,我不管你,都不曉得每天有哪個把你扛回宿舍去。

又不是你扛的……得了,快去找你的BF去吧。他的學校在附近,要是不小心被看到我把你帶壞了,非吞了我不可。

林雪毫不在意,斜著眼慢慢道:怎麽,本神連個給自己找樂子的自由都沒得?更何況第一次是我帶你來的。我倒是沒有想到,你這麽純的人竟然也會上癮。

柳妍看著她,哈哈地笑:你不是女神,你是女神經病……好。來,陪我喝酒。

作者有話要說: 我修改了這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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