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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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瘋玩了一整個星期,柳妍買到了回程的火車票。她不知道該怎樣收拾自己的心情,極度想念的人見到了,應該開心也應該死心,她暗笑自己要是能夠這樣想得開就好了。期間柳敏出差回來,發現柳妍不在,打來電話,她講道:你不是希望回避我嗎,這樣都好。一下子把他噎得徹底無話,半晌,他咬牙吐出:我真是對不得人好!便用力地掛斷。

柳敏穩了兩天,確切地說,是迫使自己冷靜思考。妍妍是對的,這個丫頭聰明得要命,他的小心思全然瞞不過她,所謂的出差根本是借口。可是,不回避她又能怎麽辦,僅僅是在家裏看見她坐過的凳子,她翻過的書,她睡過的床,擦幹她頭發裹住她身體的浴巾,他已經覺得全部軀殼空洞的可怕。他不可以,面對面看著她,拿她去填滿。光怪陸離的Z城,霓虹魅惑的世界,朋友們叫上柳敏去夜蒲,他懨懨地窩在床頭說,病了。

他撫摸著厚軟的枕頭,看到上面有的幾根無比細軟的發絲。指端慢慢摩挲上去,輕滑柔韌得幾乎沒有觸感,卻仿佛弓子用力劃過心弦。

他想起幾年前,自己總愛在午夜臨睡前與丫頭通電話,中間隔著六個小時的時差,正是她的清晨,有時他能聽見校園裏清脆的鳥鳴聲,還有雨水,風,其實妍妍愛睡懶覺的,他很早就知道。他們各自慵倦地聊天,大概幾分鐘以後,會被她那一端遙遠的背景聲喚醒,那是一陣激揚幽默的旋律——聖桑的《動物狂歡節》,她的學校早晨廣播總是以這首音樂開頭,待進行到大象出場,大號模擬出笨拙身軀的步伐,每每令她大聲發笑。他愛極了她燦爛的笑聲,如同沙漠裏的星星,有光,可以照亮人。

他完蛋了。他絕望地想,他完蛋了。

她太純了。那種青春的肆無忌憚的驚人力量,同他的多年磨練波瀾不驚的老成個性相碰,簡直把他撞得粉碎。他懼怕她的純,把人照得一覽無餘。

第三天清晨,柳敏終於忍不住按下了柳妍的號碼。

她關機了。

兩年,丫頭整夜整夜地想著他,夢到他。但是每當睜開眼,總是慶幸自己沒有打開那忐忑等待他來電的機器。她告誡自己不可以這麽沒臉,然而潛意識裏,她接受不了他不再聯系她的現實。

此刻柳妍睡得很安穩。她側臥在周小琳的上鋪,對面的林雪在神秘小心地講電話。八卦是女生的天性,周小琳睡不著爬起來,轉過身腦袋與柳妍面對著面,手肘撐住上鋪的席子,她眨巴眨巴眼睛:嗨,是你們在火車上遇到的那個男生吧?柳妍笑得神情暧昧無比。周小琳便講開了:我說呢,每天都要打電話來自請陪我們玩,本地人怎麽滴?我們自己自由自在,才不需要導游。哈,怕林雪嫌電話煩,隔半個小時來一個短信,問我們逛到哪裏了,天熱巴拉巴拉,要下雨巴拉巴拉,當自己是天氣預報!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細心的男生,很難得呢。快告訴我,他帥不,你覺得林雪跟他有戲嗎?柳妍客觀地說,小帥。至於有沒有戲,她沖林雪的方向擠擠眼,不要問我。

真是羨慕,這麽多男生都對林雪全方位好的一塌糊塗。......

柳妍聽著嘮叨,忽然閃現那天小叔叔臨走前的話,心裏一痛。

妍妍,記著——別貪圖別人不能長久的好。以後也不要。

她的怨懣拼命上湧,有,總比一時也沒有好,那是戀愛,至少是戀愛的某一階段!

驀地她警醒,“戀愛”——絲毫不存在於自己和柳敏之間。他說:我不是對你有企圖的人。

周小琳仍在自說自話,突然冒出一句:柳妍,你叔叔真漂亮。她不是用“帥”這個字眼,而是“漂亮”—— 他是我見過成熟男人裏面最漂亮的。

柳妍的心重重一跳,回過神來。半晌,吐出:“是小叔叔。我爸的親弟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肚腩。”

“他跟你什麽關系?”

“老爹的堂弟。”

“你別怪我八卦,我和林雪一致覺得,你從在火車站見到你小叔叔開始,就好像與他賭氣一樣。你家跟他有矛盾?”

她翻了個白眼。“這還不叫八卦?”立刻被一拳打扁了。她慘痛地按著自己的胸前叫喚,“唉喲我的胸......我被你揍成0 Cup了。”

“本來就沒有A,本來就沒有A......”小琳的爪子伸近來撓癢,把柳妍折磨得痛不欲生。打打鬧鬧大戰了三百回合,憑借一身瘦骨終於把小琳按倒在下鋪的席子上。“柳妍,你的骨頭能硌死人!”“哈哈,我留著這把排骨就是用來磨殺豬刀滴!”

幽幽地,對面林雪的聲音飄過來:“你們在搞基?”

兩人抻頭,只見她已經結束了電話。

一個說:“怎麽,跟你的小帥哥甜蜜完了?”另一個:“他都聽到了?!”

林雪故作清純地環抱自己的肩瞪大眼,“他說,女人太可怕了。”

兩人同時對林雪撲了上去。

“叫你裝女神!”“所以,一起來搞基吧!”三個姑娘哈哈大笑打鬧作一團。

旅行的初衷,是陪林雪散心。柳妍觀察著,林雪已經完完全全確定無疑走出了分手的陰影,有人愛就是療效快啊,她和周小琳不由得嫉妒得大叫:女神你太沒良心了!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林雪笑瞇瞇地左擁右抱,甜品店裏的芒果撈剛端上來,她對左右分別賞了一匙,被兩人合起來暴打一頓。這是最後一日。

在周小琳的宿舍裏整理行李完畢,柳妍低頭望著火車票發呆。

她的頭發濕著,周小琳把吹風機從後面遞過來,她驚恐地看了一眼,連連搖頭。

“怎麽,見鬼了?”

周小琳被她空洞至極的眼神盯得滲人。

柳妍說:“我去洗澡。”

“你不是剛洗完?”

“我熱。”

逃也似地奔去了水房,她躲在裏面。冷水淋下來。

完了......完了。她咬住自己的牙齒,拼命克制躁動頭腦裏的念頭。

她來了,看了他,走了。

事情就這樣簡單。

她卻覺得,好像一去再也見不到他了,過去兩年裏努力隱忍的全部痛苦此時此刻一針一針地噬咬上心頭,她真的想,完了。不能再回到那種萬劫不覆的夢境。她、不、要!她捂住自己的耳朵,流水聲滑過耳膜震撼全身。

小夥伴們再次驚呆了。柳妍濕透濕臉地回來,身上都未擦幹,她用打仗似的速度提走了自己的行李,背起書包出門。

“你做什麽?”“真的見鬼了?”

“你們明天自己走吧。我去找我的小叔叔。”

“你三更半夜地沖過去,是跟你那親戚有仇麽?”

柳妍一本正經地回頭:

“他欠了我家十萬塊錢。我老爹說,我要是再不幫他要回來,就不用回家了!”

出租車走遠了。

周小琳吐吐舌頭:“他們果然,是有仇呀。”

門敲得像刮臺風。

柳敏提著啤酒罐,按滅了煙。

吵吵吵,讓你吵。他丟起一只罐子砸過去。

聲音停頓了一下,隨即,加重了百倍,如同暴風驟雨。

吵到鄰居不要緊,嚇壞了花花草草就不好了。他怨氣十足地踱過去,按下門把,表情似閻王:“哪個敢拆我的門?!”

他的視線在自己平視的高度上停留。

他的強健的胳膊仿佛掛在了門上,全身如同被抽空了力氣。

他瞪著她。

她也仰起臉,瞪著他。

他兇神惡煞的臉部肌肉松緩下來,無比僵硬地讓嘴角上擡。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的額發怎麽是半濕的,臉也是濕的。可是外面,星空萬裏。

柳妍劇烈地喘息著,身板一起一伏。

忽然,她眼神清明了。柔軟,悲傷,沒有了勇氣。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一抄手把她整個人牢牢地抓了進來。

砰地關上門。關閉了退路。

他壓著她,把她死死地貼在自己身體與門扉之間。

她痛苦地張著嘴。大叫了一聲。

啊。

22.

柳妍拉開啤酒罐,嘭——,氣泡洶湧。

“我敬小叔叔。”

她仰起頭,一氣咕嚕咕嚕飲了大半罐下肚。

柳敏紋絲不動,整個人如同入定了,後仰身體靠在長凳上。一叔一侄,中間隔著那張來自拉丁美洲的老船木做成的茶幾。氣氛如同飄搖的太平洋。

他睜著一雙頹廢的眼,濃眉擰得死死的。陰影中的英俊臉孔那樣痛苦,既由於過量的酒精,又仿佛被完全打敗。是他把她牢牢抱進來的嗎,強行不放她逃脫。老天爺呀。

“小叔叔怎麽不喝?你醉了吧。”

“我清醒得很。”

“那好。”

“好什麽。”

“我等著小叔叔訓話。”

“我不說。”

“是你不讓我走。”

“是你自己要來。”

“我後悔了。”

“我就是不說。”

她哭笑不得。從來沒有見識過像他這樣成熟沈穩的男人,此刻跟個孩子一樣,耍賴得一塌糊塗。

“我的箱子還在門外頭。”

“不要了。”

“裏面有我回家的路費。”

“我賠你。”

她忽然抄起手邊的一本厚書,用盡全力砸過去。

“柳敏,你這個王八蛋!”

他不躲也不閃。

“你罵!有本事你繼續罵!”

她真的徹底撒潑了。

“王、八、蛋!你憑什麽這麽拽!”她問候了他的祖宗八百代,全然不管他和自己是同宗同族的。你想對人好就對人好,你想玩消失就玩消失!你當你自己是什麽?單身貴族,鉆石王老五!?還是整個柳家人的救世主?!你以為用錢就能收買我們每一家都得對你感恩戴德?我們欠你的還是你欠我們的?你有什麽資格不讓我走!憑我比你小,憑我是你的晚輩,你就倚老賣老真不知羞恥了?!柳、敏,你就是一頭自大的豬。我柳妍是信了邪了,才會貪你的好,你就得意是吧,瞧不起我把我當豬玀耍?......

她罵得全沒有道理也不講邏輯,但是酣暢淋漓。對的錯的一股腦兒噴湧出來,把他這幾年加諸給她的痛苦,思念,愛,一切的一切,不可以對人言的全部徹徹底底地罵出。她要叫他羞憤至極,叫他像她一樣苦不堪言備受折磨至深。

他用手撐住下巴,拇指抵在腮幫子下,其餘的指頭撫著半張臉,原本面無表情,慢慢地,抖露出一種低低的笑,漸漸克制不住,變成粗獷的大笑。

她死死地瞪著他。

“你笑什麽!”

“我覺得你像老太婆。”

她繼續抄了一本書猛扔過去。

他伸手擋下來。黑亮的眼睛目光深邃,看著她,而又茫然。語氣平靜。

“我們住的那條巷子裏,老人多,祖祖輩輩東家長西家短,是非也多。你記得陳太婆吧?”

她懵了半晌,終於點頭。

唯有江邊老宅,他們共通的血脈之源,這一刻令她安靜。

那種舊式的市井婦女,留著大半個世紀前的社會底層遺風,在柳妍的記憶裏印象已經不多了。

“陳老太活了八/九十歲,身子骨比她家的宅子還硬朗,她每天必做的鍛煉,就是嚎。拄著拐棍往巷子最東頭一坐,開始唱游式的嚎,呼天搶地,從三皇五帝罵到隔壁左右,三個小時不間斷,整條街的人都受不了她這一嗓子真功夫。”

她說:“你罵我。”

“沒。不敢。”

“你說我像舊社會文盲婦女!”

“我說你的身體好,精神氣足。”

“你去死!”她再度狂怒。

他眨了眨眼,仰起臉來,深深地看著她。

“我是說,你受了多大的苦?”

“你用不著可憐我。”

他把自己的酒拿起來,灌下去。

“我不可憐你。來,柳妍,我跟你講一道,你為什麽不可憐。”

“我是你的三代以內的血親吧?”他問。

她恨恨地懶得理他。

“你曉得自己在做什麽?”

“你不曉得?”

他苦笑。“曉得。”然後加重語氣,狠狠地罵:“禽獸不如!我在做的事,禽獸不如!”

她擡起眼望向他。

現在輪到他罵。

“你個小姑娘,不懂事!我比你還不懂事?!你喜歡我什麽?”

她咬牙:“我比都豬蠢才會喜歡你。”

“沒錯。你蠢!你看不穿三十多歲男人的把戲。我成熟,見多識廣,我拐著彎罵你都不需要吐一個臟字。我走過的沙子比你仰望的星辰都多,我吸引你,我賺錢,混中流社會,你還是一個茅廬都出不了的嫩卒子,除了青春的年紀你一無所有。所以你看不穿我的把戲。但是我有的,我的年紀、世故、狡猾,你遲早有一天都會有。到那時候,你會把我踩在你的鞋跟下面!因為我卑劣至極!”

“你以為男的是什麽?天下的男的,會無緣無故和你爸爸一樣無條件地對你好照顧你體貼你?你青春,你純潔,你無辜。你頭腦發熱就讓我背上千古罵名!我對你再好,都是有私欲在裏面!我貪圖你的好,享受你仰慕我心疼我派遣我的寂寞,只是意淫,不敢坐實!你為什麽連一點虛偽都不給我留,我欺負你,我欺負你了嗎!?我要是不消失,很好,到頭來不曉得你恨我恨到牙齒縫裏!你可憐,你可憐什麽?你一步一步逼我,逼我做這個惡人,逼我被你恨,讓我連你的一點兒情分也最後留不到!你是姑娘,是受保護的,是弱勢,那我就是被推到萬劫不覆境地裏的孤家寡人!”

她氣的渾身發抖。

“你簡直強詞奪理!”

“我就強詞奪理,你怎麽著吧!”

“你瞧不起我就直說!我柳妍經得起羞辱!把你自己說得比我還無辜,你是不是個男人!我逼你對我好了嗎?我逼你回應我!?我什麽時候主動擾騷你勾引你強迫你!?你讓我走!我就不信這個邪了我今天走不脫!”

他死死地擰著她的細胳膊。

她拳打腳踢上去。

這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戰爭。赤/裸裸的毫無尊嚴地互相挽回各自最後一點兒可憐的自卑感罪惡感的頑固的掐架。

總要有一個人先妥協。否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僅剩一絲兒掙紮的希望也用光。

她跑到門邊。

他抓住她的發拖回來。

他的頭顱緊貼著她的頭顱。高挺的鼻尖頂得她生疼。

他用粗糙胡子用力刮她的臉。她整個人顫抖不止。

“你滾——”她剛一吐出,他張口含住了她的雙唇。一點兒也不急躁。他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入舌品嘗她的味道,比松露還誘人,比玫瑰還甜美,他嘆息地吻,她纖細柔軟的腰肢緊箍在他無比強硬的懷抱,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同他一樣,悲傷至極而充滿不能抗拒的沈溺。

他長指撫過她羽扇一樣卷長的睫毛,她噙著濕潤拼命地眨動。

“妍妍,我心裏有你。我不要你怪我。”

作者有話要說: 後面我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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