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青燈伴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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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海咄咄逼人,不願放許仙離開。白素貞忍無可忍,誓與法海一較高下,一心解救夫婿許仙,終因造成‘生靈塗炭’而觸犯天條,被鎮於雷峰塔下……”

黃了桐葉,白了枯草。西湖湖畔雷鋒頂上,那鎮著蛇妖的塔外,青年僧人掃著落不盡的秋葉,落不盡的相思。

那日鬥法陰差陽錯毀去大半金山,白虵將許宣護於身下未及時躲避,又因盜取仙草尚未恢覆,當即便昏過去現出原形。

許宣被金光耀著眼,只覺天地一片寂靜,黑暗中只能感受到身側巨蛇的存在。他不顧肋下疼痛死死抱緊巨蛇,臉頰貼上對方濕冷的鱗片,被血腥氣沖得雙目發澀。

這一瞬漫長如永恒,又仿若須臾。幾個黃袍僧人圍上來欲扯開許宣,許宣使盡全身氣力卻也只是蚍蜉撼樹。被扒開手後,他癱在血泊中,模糊間看到僧人將白虵拖走,想喝止卻發不出聲來……

生靈塗炭,天罰降下,法海去了方丈之位,白虵被鎮雷峰塔下。

許宣想起前世劇中,最初許仙向法海請求掃塔卻不被允許,一時不知自己是幸還是不幸。

一日覆一日,轉眼半年過去,不論下雨、烈日,塔內都沒有任何動靜。他始終記得白蛇傳結局那把殘破的油傘,或許他們的傘被落在了姑蘇,又或許……許宣不願深想。

過不了多久江南便飄起了雪,許宣如以往一般早早來到塔前掃雪。

江南的冬天寒風最是惡劣,打在身上如針紮一般。不說掃雪露在外頭的十指,許宣連鞋裏的腳也長滿了凍瘡,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摻著掃帚來到雷峰塔下,依著墻歇氣。

許是寺中清苦,最近許宣常感疲乏,這才走了幾步又喘不上氣了。

娘子,天好冷。你或許早就冬眠,這漫長的冬季,為夫也想陪你一塊兒睡過去……

再睜眼時,許宣只覺渾身酸軟無力,白虵將他扶起攬在懷中,輕聲哄他喝藥。

許宣仰頭問他怎麽呢,這是什麽藥?

白虵先把藥碗移開放一旁桌上,緩了會才道:相公可還記得端午那日?

許宣疑惑:怎麽呢?

白虵將下巴擱他肩上道:我們行房,有了孩子。

成親一年,怎麽這就有呢?許宣脊背發麻,卻不清楚為什麽。

嗯……白虵

人不同嗎?

那這藥是?

相公糊塗了,自然是安胎藥。相公昨日受了涼,驚著了腹中胎兒。

腹中胎兒,我的?許宣撫上小腹,盯著白虵雙眼問道。

白虵目露擔憂,點頭道:對,相公腹中胎兒。

這回不是胎兒驚著,是許宣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他驚醒後,見同院一個木納小僧正替自己擦汗。

許宣一把捉住小僧的手,問道:“胎兒?”

小僧默默將帕子翻轉,將他扶著躺下道:“你放心,胎兒保住了。”

許宣一陣頭暈目眩。

小僧繼續道:“我佛慈悲,雖是蛇妖之子但也無辜,你安心養胎莫要害怕。”

次日一早許宣拒了小僧,堅持掃塔。難不成真將自己視作孕婦,心安理得受照顧吃白食?

許宣扶著自己略略隆起的腹部,踏上積雪的瞬間,甚至懷疑,自己是想造個意外把孩子流了。

他想若是孩子平安出生,一定不能取名仕林。這輩子,他最初只想娶個平常女子安度一生,之後遇見白虵又反悔。世上沒有白吃的果子,如今卻仍奢望能逃開宿命。

雷峰塔倒塌之日,是文曲星考取狀元,小青法力大成,抑或經歷七百年風雨之後,許宣都不敢想也不願想。

“青燈伴古佛,不願再負君。”他輕聲喃喃,卻不知因著這話,塔內白蛇神魂震蕩,終於從混沌之中蘇醒過來。

數百年前,吳越忠懿王錢弘俶為保佛教重寶“佛螺髻發”不受戰亂侵害,始建“雷峰塔”。

佛螺髻發為佛祖真身舍利,那日白虵神魂重創,西王母假借天罰將其置於塔內,借舍利聖光蘊其神魂。今時今日,白虵本不該蘇醒,卻冥冥之中有所感應幽幽醒轉。

白虵以巨蛇原形,盤於盛放佛螺髻發的金棺之外。他欲化作人形沖出塔攬住那人,卻怎麽也掙脫不開舍利聖光的桎梏。

九天之外傳來西王母的呵斥,她道:“再胡鬧,便賜你個出塔期限!”

雷峰塔倒,西湖水幹。白虵不知,這便是一直以來糾纏許宣的夢魘。

一日覆一日,許宣的肚子越來越大,新任方丈看不下去,讓他還了俗。許宣原還不肯,方丈答應他繼續掃塔這才應下。

臨盆那日,許宣在塔前發作。西王母也不知是不是正打盹,白虵掙了一晌午,也生生聽著許宣疼了一晌午,什麽也做不來。

幕天席地,許宣緊咬著掃帚把,終於在毛毛細雨裏產下這個磨人精。沒有料想的慈母抱娃,許宣強撐起身子瞄見一顆籃球大小的蛇蛋時,整個人都虛脫了,吧唧又癱回地上。

一年又一年,許宣誕下的蛇蛋裏,終於孵出條黃白相間的小蛇。

許宣心裏委屈,費力不討好,憑什麽蛇妖連個面也不露,孩子反倒全隨了他。氣呼呼地戳著小蛇尾尖尖,許宣嫌棄起孩子相貌來。

“黃白之物,俗不可耐!”

老大一顆蛇蛋,出生時要了他半條命,原望著蹦出個胖娃娃,沒想竟是條小指粗的肉蟲子!

黃白小蛇委屈地纏上許宣指腕,輕吐信子舔他手指。許宣面露怪異之色,這濕溽溽的觸感,讓他禁不住憶起當年那場淩亂。他忍著癢意道:“莫再鬧了,小心爹爹不要你。”

小蛇嚇得立起半身,一對紅豆子可憐巴巴叫許宣一陣心虛。他輕輕吻了吻小蛇頭頂,安撫道:“爹爹嚇唬你的,莫怕莫怕。”

當天夜裏,許宣久違地做了春夢。

雷峰塔外,白蛇盤著古樹將他箍在枝椏上,剛掃完的青石地又落滿葉子。

被箍得喘不上氣,許宣忍不住推拒起來,耳畔卻響起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青燈伴古佛,不願再負君。”

白虵拭去許宣臉上的淚,輕聲道:“後半句妙極,前半句卻怎麽也使不得……”

許宣死命擁住身上的人,咬住對方鎖骨,直到嘗出滿嘴的血腥味。

聞著味,被雙親忽視的小蛇窸窸窣窣地爬上白虵肩頭,被白虵勾下去置於床頭,使了個法昏睡過去。

“你為什麽不給我撐傘?”氣氛正好,許宣卻伸手抵住白虵,莫名來了這麽一問。苦守數年得不到一絲回應,白虵如憑空蒸發一般,如今確定並非夢中,許宣心裏懊的氣咕嚕嚕冒出來。

這些年塔內塔外,即使相隔咫尺,被束縛的白虵也不能回應許宣半分。白虵握起他明顯粗糙許多的手,含糊道:“撐什麽傘?”

“西湖斷橋為夫贈你那把。”乍驚乍喜,許宣腦子裏一片漿糊,被輕易帶偏。

白虵繼續逗他,在他耳側輕聲吐息:“望相公原諒,奴早將那傘贈與當日船公。”

“蛇妖最善騙人……”

白虵並未反駁,憑空變出那把油傘,罩著自己與許宣道:“蛇妖脫困,如今可與你共撐一傘。”

“刮風下雨不撐,床上你撐什麽?”傘面遮擋了燭光,許宣在陰影裏埋怨道。

白虵將手指插入許宣重新長出的發中,“相公想讓奴撐傘,從今日起,不論何時何地都可以。”

聽著臊人的情話,許宣不甘示弱:“那便一直撐著,直至西湖水幹。”

白虵一手握傘,一手與許宣十指相扣,輕聲卻堅定地應道:“再好不過。”

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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