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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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聲響起,黃少天扯過卷子寫下名字。

高考前最後一次實戰考試結束了,學生吵吵嚷嚷背著書包往外跑,監考老師抱著一考場龍飛鳳舞的卷子向年級部走,卷子不閱,老師也不講,過會估計就又要趁著下午自習時間叫學生抱著發下去。晚自習不上,明天直接照畢業照,光陰流轉又送走了一屆學生。

李軒激動得在床上翻來翻去,吳羽策被鬧得頭疼,敲敲李軒欄桿:“安靜點。”

“不行,”李軒聲情並茂,“策策,你想到明天放假不激動嗎?”

“我困。”

“老王呢?”

“我也困。”王傑希無情地說。

“年輕人沒有一點活力。”李軒痛心疾首。

“明天照相,”張新傑提醒他,“你不打算帶兩個黑眼圈過去吧?”

“大家晚安!”李軒用被子把頭蒙上了。

宿舍樓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圖書館裏多了挑燈夜讀的高二學生,高一的宿舍樓裏進行著放假前的狂歡,月亮漸漸西沈,太陽即將升起,書包終於和桌兜一起空掉,箱子被磨的破爛,躺滿垃圾桶。

六班難得坐得端端正正,魏琛來得很早,一直站在門口和打招呼的學生點頭。“今天早上沒有人遲到,”魏琛說,“既然大家都來了,我也最後多說兩句。”

“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老師,我以前帶過的很多學生現在走在大街上碰見都不認識我,我今天想說的是,高中是人一生中最寶貴的時間,我希望你們都可以上個好大學,不僅僅是為了學校的什麽指標升學率和數據,更是希望你們能上個好的大學,找份好的工作,不要像老師一樣,又累又苦,一天到晚也掙不了兩個錢。

“你們不喜歡我老罵人,說唉這個老魏成天臭著個臉討厭得很,我也不想當班主任,帶補習年級輕松得多,我一節課往黑板上寫兩道題說算,一天都沒幾個人能算出來,但是我既然當了班主任,就要對你們負責,我得把你們送進一個對得起你們的未來,一個你們想起來永遠不會後悔的未來。”

“又說多了,”魏琛嘆口氣,“現在全班下樓,在樓下排好隊,我們過去照畢業照。”

喻文州找到黃少天的時候黃少天躺在草地上叼著根草,喻文州問他:“照相了嗎?”

“六班在你們班前面照,你都照完了還問我。”黃少天把草從嘴裏取出來了,拍拍聲旁的草坪向喻文州發出邀請。

喻文州坐下:“李軒呢?怎麽沒和你在一塊?”

“幫著喊表白去了,”黃少天問,“你有喜歡的人嗎,要我幫你喊兩聲嗎?”

喻文州想想搖頭,低聲說:“沒用。”

“那就沒辦法了,沒有喜歡的人我想幫你喊兩句都沒機會了。”黃少天懶洋洋地說,“我是不是還欠你一首告白氣球?那只能欠著了,等你什麽時候有喜歡的人要和她表白再還,就算隔著幾千裏,也立刻飛到你面前。”

“少天呢?”

黃少天合手告饒:“饒了我吧,我剛逃出來,蘇妹子起哄幫兇實在是太厲害了。”

喻文州也躺下了,湛藍色的天空中飄著兩片雲,太陽光很刺眼,他擡手擋了一下,升旗臺的旗桿很高,國旗高高懸在旗竿頭,風一撥撩就飛起來。教學樓那邊還有人鍥而不舍地喊XXX我喜歡你,XXX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嗎,旁邊有人幫腔說給個機會吧,廣播站又開始放經典曲目同桌的你,女生讀著無病呻吟的青春疼痛,被表白的人點點頭,又激起一波聲浪。

劉校長在廣播裏反覆強調試卷課本撕了往樓下扔的學生要受處分,黃少天笑著問喻文州:“想撕卷子嗎?”

“還是舍不得吧。”喻文州說。

樓上有人偷偷撕了一張卷子,被風吹到他們面前,黃少天抓住看:“喲,這姓名都不塗掉啊。”

“最後一次考試的卷子,”喻文州說,“紙質不行。”

“我們考場有人考前說最後一次寫作文要寫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件事,”黃少天說,“還有人直接交白卷的,喻總你作文寫的什麽?”

“材料作文。”

“你不去找人合照?”

“我不是來找你了?”

“別別別,”黃少天擺手,“我看著鏡頭不自然,怎麽照怎麽難看。”

喻文州不說話了,黃少天等了好一會,還是妥協道:“……好吧好吧,手機給我。”

喻文州拿出手機解了鎖,黃少天懶得起身,直接偏偏頭靠近喻文州按下了快門。

“你不再看看?”

“再看也是那樣,哪有真人好看。”

“這倒也是,”喻文州認同地附和。

“眼光不錯。”黃少天豎大拇指。

“少天。”

“嗯?”

“高考加油。”喻文州認真地說。

黃少天楞了一下,又恢覆了懶洋洋的笑臉:“你也是。”

喻文州翻開相冊,黃少天表情很自然,一點也沒有他所說的不上相,兩個人都朝屏幕裏偏頭,笑得很開心。

考英語的下午外面開始下雨,黃少天咬著筆,雨從窗戶往進來飄,錄音機裏還堅持著“listen to five sentences.”

出考場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家長再門口很遠的地方,學生嘰嘰喳喳不再討論答案,認識的人圍在一起商量暑假去哪玩,黃少天站在門口最近的地方低垂著眉眼像是有心事,又像是每次考完英語之後單純的困。

喻文州和王傑希商量了一下班級聚會的時間地點,又互相開了兩句玩笑,滿心都是輕松。

終於結束了。

堆起來的試卷習題,大大的錯號和紅筆在底下跟著的更正,翻舊折皺的課本和參考書,熒光筆一遍又一遍描,五角星和波浪線和批註的大大的重點,一年沒睡好覺的黑眼圈也淡下去了,校服早被愛美的姑娘壓到了箱底,和已經考完的三門一起,永遠封印在了一個被很多人稱為青春的回憶裏。

也許明天,也許很多很多年以後,長大的人才會充滿眷戀和懷念的翻出那些因為快速而潦草的字跡,很多張試卷也剩不了兩張了,作文稚嫩到可愛,滿卷子寫著想當然,被埋怨壓榨到沒有的假期再也不會出現,一起消失的是為模擬診斷偷偷在臂彎裏流下的淚,偷偷在上課時牽起的手,一排排傳來傳去終於傳到手的紙條,寫不完的空白卷子上偷偷用鉛筆寫下的喜歡的人的名字,草稿紙上塗黑的方塊,年少無知純粹多得壓抑不住的喜歡,在心知肚明的師長眼皮下偷偷地盯著的身影,和桌兜裏至今不知贈送者姓名的巧克力。

那是少年人們真正意識到自己身無長物的年紀,卻懷著滿腔最容易熾熱的歡喜。最大的煩惱是選未來還是選心上藏了很久的人,也會發愁地看著周考的成績單和試卷,名次表的最前頭的人被萬人矚目,排在後面的甚至羞於說話,老師和學校用一個一個指標確定一本上線率,對未來最大的期望是存在於老師們口中的等到上大學你就自由了,你談戀愛也沒人管了,你想跑去網吧刷夜也全隨你,大學比高中輕松多了。

少年人拼命地長大,大人想回到過去,最無憂無慮的日子都在被為了成長而拋到很遠的過去裏,等你長大就好了,大人對小孩說。等你高考完就好了,等你上大學就好了,等你工作就好了,等你再大一點你就可以隨心所欲,就可以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可以跨過刀槍不入無所不能。

再遠呢,再遠就是出人頭地,至於怎麽個出人頭地還是一片空白。被高中層層護住看不見外面世界的少年人即將邁出第一步,小孩子總會成長,會去往更大的世界,然後認識到渺小和無知。然後學會妥協,學會和世界和解,直到翻相冊才會想起那些頭破血流的歲月。

那是最珍貴的歲月。

“我們班今天班級聚餐。”喻文州問黃少天,“少天過來玩嗎?”

“你們班我過去玩什麽啊。”黃少天回覆。

“他們待會去KTV。少天不唱歌也可以坐一會嘛。”

“不去不去,”黃少天說,“我可是二中麥霸,你讓一個麥霸看別人唱歌是不是太殘忍了點?”

“少天不是二中校霸嗎?”

“對啊,最開始的時候本來也是麥霸,後來傳著傳著就成校霸了,人言可畏啊。”

喻文州笑出聲,王傑希看了他一眼:“女朋友?”

“不是,”喻文州搖搖頭,“是喜歡的人。”

“今天考完,班長也別繃著了,唱首歌唄。”李軒起哄。

“行,”喻文州低頭回覆黃少天,“他們喊我去唱歌,偷懶被抓住了。看來是逃不掉了,明天早上我再找你。”

黃少天猶豫了一下:“成。”

“明天見,”喻文州輸入,“少天。”

黃少天放下手機擦吉他,吉他上落了一高三的灰,黃少天撥弦聽了一下聲音覺得怪怪的,他試著撥了把SO SO DO DO RE MI找音。

黃少天放下吉他往陽臺走,萬家燈火輝煌燦爛,他轉著手機,界面上還存著一條編輯中的短信,收件人是喻文州,喻文州話不多,和黃少天比起來甚至有點少,聊天記錄完全被黃少天占滿。喻文州說早上好,少天。黃少天就劈裏啪啦回覆一長串說早上好我今天吃了奶黃包學校的豆漿味道怪怪的,不過粥更難喝,你沒喝過學校的粥吧?我看你晚飯也沒喝過學校的粥,學校的粥真的很難喝。喻文州說少天你起來了嗎,黃少天說哎呀我現在才看到,放假你居然起這麽早?佩服佩服,喻文州你語文卷子寫完了嗎?黃少天問喻文州你怎麽不說話,喻文州你是不是睡了?那晚安啊。

晚安。喻文州笑著說。

黃少天關了機,抽出電話卡折了扔在垃圾桶裏,門口放著一個行李箱,桌子上放著一張登機牌,時間是明天的淩晨。

喻文州最後一條短信問他:少天考得怎麽樣?

“那少天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少天呢,有沒有喜歡的人?”

“黃少,我要從那學起?”杜明問。

黃少天抱著吉他:“直接從歌詞部分開始吧,時間緊迫,我們得快點。”

前奏的泛音錄在MP3裏,風吹過柏楊樹,穿越打火機、泡面、試卷、雨水和更多的晴天組成的一整個荒唐的高中時代,那是怎麽睡好像也睡不醒的日子,宿舍裏通宵談天說地說我想去哪兒哪兒,看著答案心算自己到底比誰誰低了高了多少分,早自習一不小心就哐當一下被張牙舞爪的單詞砸暈,晚自習有人在座位上偷偷泡泡面被全班譴責,上課的時候寫著沒寫完的作業,黑板上老師的板書又狂又亂,塞滿每一塊空白,戴著另一只耳機的人翻著生物,問黃少天吃飯了嗎。

“少天?”

“沒,”黃少天回過神來,他沖著喻文州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又下雨了。KTV裏已經開始鬼哭狼嚎,李軒喝多了抱著王傑希哭,邊哭邊罵你個沒良心的,王傑希哄孩子一樣拍拍李軒的背,問吳羽策:“李軒這是失戀了?”

“不是。”吳羽策把李軒從王傑希身上拉起來,“李軒一起玩了十多年的發小今天出國,他心裏不舒服。”

王傑希點點頭,楚雲秀被人灌得有些上頭,拉著張新傑非要對答案,張新傑手忙腳亂地對付著楚雲秀,拿著話筒的人撕心裂肺地鬼哭狼嚎“從前從前”,旁邊的人和他勾肩搭背一起嚎,王傑希看了一圈:“喻文州呢?”

“不知道,”吳羽策說,“好像前面就不在……去衛生間了吧。”

李軒聽見喻文州三個字醉洶洶地開口:“天仔你放心吧,嗝,我們絕對不告訴喻文州……我是誰啊,告訴我的事我一定給他吞進肚子……”

外面劈了個響雷,雨水跟著轟隆隆的雷聲一起往下倒,喻文州站在KTV外面打電話。

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please dial later.

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 please dial later.

Sorry, the……

手機沒電了,喻文州想抽煙,翻遍口袋也只找到一根棒棒糖,被帶出來的硬幣咕嚕咕嚕滾了老遠,暴雨把他渾身淋了個透,喻文州狼狽地站在馬路上,KTV裏面有人很大聲的哭,有人很大聲的笑,有人抱著話筒歇斯底裏,飛機飛行在距離地面幾千米晴朗的高空上,窗外隔了一腔情願的暴雨,列車繼續往北開,收音機還盡職盡責地字正腔圓著,說明天又是個晴天。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天天十八歲生日快樂

全文完結。可能會有一個番外,下一篇寫娛樂圈,一個短篇,最近有時間就開了,感興趣的可以直接進專欄收藏。給大家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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