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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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是不是還要差人給碧霞山莊的盧真人送個信兒去?”

畢竟盧真人的熱切雖然有些詭異,但好歹人家也是要幫忙,要是能配制出來克制醫治這蠱毒的好藥,將來再有人受毒害,也能多救一條命不是?

第二天盧真人親自過來了。

她和周品芝完全不一樣,盡管服飾差不多,都系著一條鑲綠玉的腰帶,看來這是碧霞山莊的標志。曉冬小聲問了大師兄,才知道這腰帶的來由。碧霞山莊建在半山,這裏多霧多雨,一年裏倒有過半的時間都是陰雨天氣。霞霧如縷,繞著山圍了一周就好似碧玉帶一般。所以這山莊名為碧霞山莊,綠腰帶也是她們的標志。

還好還好,這綠腰帶沒什麽別的喻義,要是人人弄一頂綠帽子……

盧真人看起來消瘦,不茍言笑,身上帶著一股苦苦的藥香,頭發挽了個髻,插的那簪子……怎麽看好象也短了一截。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再仔細看,沒錯,是斷了一截,斷茬很明顯。

前幾天來的那周真人把自己拾掇得多齊整,那衣裳,那首飾,無一不講究。

相比之下,盧真人除了一根兒綠腰帶,和自己的同門師妹沒一點兒相象之處。

她來了也沒有進廳堂去用茶,說閑話,開門見山的說:“那個中了蠱毒的弟子在哪兒?”

這脾氣……嗯,曉冬莫名覺得她這副不通人情世故的脾性說不定和紀真人很合得來。

盧真人來了這一趟,過了一天又送了一瓶藥來,她親自送來的,看著人給翟文暉服下。

對這副藥,回流山上上下下都寄予厚望。

但這藥餵下去之後,翟文暉並沒有起色。

沒有惡化,但也沒再有任何好轉。

他全身上下,除了眼珠之外,其他地方仍舊無法動彈,甚至連一點知覺都沒有。

盧真人試了這兩次之後,坦白的同李覆林說,她無能為力。這種蠱毒的來源查不出來,她也配不出能夠治好翟文暉的藥。

李覆林神色黯然,強打精神向盧真人道謝,親自送她出門。

碧霞山莊都沒有辦法,還能再請誰來替翟文暉療毒醫治呢?

莫辰知道師父心裏難受。

可是身為一派掌門,他不能軟弱,不能訴苦,他是弟子們頭頂的天。

可是就算這片天,也有累的、難過的時候。

姜樊端了茶來,正好遇著大師兄出來。

一看大師兄的神情,就知道師父這會兒肯定難受。

他猶豫了下。

從他站的這地方,能看見師父的背影。他就那麽坐在桌案前,窗子敞著,風吹得桌上那一疊被壓起起來的紙頁翻飛張合,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他現在進去是不是不合適?

這麽一猶豫間,忽然手上一輕。紀真人不知什麽時候走到過來,從他手上將茶盤端了過去。

“你出去吧。”

姜樊楞了下,紀真人已經邁步進了門。

師父這會兒怕是想一個人靜靜,紀真人偏偏這會兒進去,怕是不大合適啊。

可是大師兄什麽也沒說,姜樊一向是唯大師兄馬首是瞻。大師兄既然沒攔著,那他也沒什麽好說了。

紀箏將茶水倒進杯子裏,端給李覆林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李覆林這會兒心神不知道在哪兒,給他茶他端起來就喝,也不覺得燙。他喝完了,紀箏就給他再續上,就這麽一杯接一杯,一壺茶都進了他的肚子。

壺裏沒了水,自然也沒法兒再往杯裏倒了,李覆林端起杯來再喝的時候喝了個空。

他看看空空的杯子,這才慢慢回過神來。

紀箏把他手裏的空杯拿下來。

“我還記得,上回見你露出這樣的神情是什麽時候。”

李覆林看著她。

紀箏悠然說:“那是丹陽仙門的老門主身殞的時候吧?”

她如果不提,李覆林自己都快忘記了。

不,不是忘記了。

是他把那些往事塵封起來,就象人們會把一些重要的,但是平時用不到的東西裝在箱子裏,再上一把鎖。

師父、師祖、師兄們……那些記憶從心底深處翻出來,那些面孔並沒有因為風月的流逝而褪色,他們仍如昨日一般鮮活。師父和藹又常帶憂愁的面容,師祖一把長長的白胡子,不怒自威的身形,還有師兄們,在陽光初升下,坐在丹陽峰的天棋坪上打坐時的情形……

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聽到師門覆滅時心情。

紀箏剛才說什麽?

說他現在看起來,就象那時候一樣?

李覆林不知道自己的心境神情是不是與當時一樣。

“我的師父也早就不在了。”

李覆林轉過頭——他還是頭一次聽紀箏提起自己的師門。

紀箏出身於西域一個小宗門,那裏地處戈壁,中原沒有什麽人知道。而從他第一次見到紀箏時,她就是孑然一身,無親無故。李覆林雖然沒有探尋過她的身世來歷,想來總不會是件讓人快活的事。

“我們這個宗門從來都人丁單薄,門規是只能收一個徒弟,不可能收第二個,除非這一個死了。”

這麽奇怪的門規……

怪不得知道她門派字號的人那麽少,以至於總有人覺得她與陰月魔都的人牽扯不清。

“我師父收我為徒之後不久就因為與人鬥法受了傷,我十一歲的時候她就過世了,從那以後我就一個人四處游蕩。”

十一歲就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她說得輕松,可是莫辰深知道,西域魔修眾多,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想要掙紮活下來,還歷練出一身這樣的本領,該經過多少慘烈廝殺。

怪不得她總是動手比動口快,又總是那樣一身肅然殺氣。

“我以前常聽人說,中原很好,這裏有許多的湖泊江河,有數不清的名山大川,樹是綠的,花是紅的,有許多許多人……”紀箏看了他一眼:“其實在你之前我遇到過不止一撥中原人,心眼兒都特別多,個個都口是心非。”

“可是你不一樣,你這人很好。”紀箏說:“真的很好。”

比這好聽的恭維話,李覆林不知道聽過多少。

就象紀箏說的那樣,他身邊的大多數人,心眼兒都特別多,口是心非這種個個本事無師自通,吹捧起人來那是一套又一套,舌燦蓮花,能把人誇得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可那些話,都不及紀箏今天說的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來得真摯誠懇。

“你徒兒的事,別太難過了。”

紀箏對那個中了蠱毒的弟子也有印象,也知道李覆林打算把他收為親傳徒弟了。現在他這樣子,就象個活死人,李覆林這個人心太軟,是個老好人,就算不認識的陌生人遭此厄難,他肯定會為之難過,更不要說是他看重的徒弟了。

“人這一輩子很長,將來會遇到什麽事情都說不定。我師父死的時候,我也曾經想過,我能不能活下去?不過後來就沒那個功夫去想這些了,別人要殺我,我一定會拼命抵擋。餓著肚子四處找水、找食物。有時候能找到,有時候找不到,就抱著肚子躲在巖洞裏睡……上次在黑沙迷城被困住的時候,其他人說出不去了,我卻想著,我還要再見你,我一定要出去。”

李覆林林聽著她笨拙的開解:“你徒弟將來應該也有他的際遇,他不會永遠都是這個樣子的。”

李覆林朝她認真的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人生還很長,今天找不到治毒療傷的好法子,不代表以後也找不到。只要人活著就有希望。

他現在還有一幫徒弟要照看,可沒有功夫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傷心失落。

“讓你看笑話了。”

李覆林覺得自己在紀箏面前就從來沒有得意過。

旁人總是往著高處走,他呢?當年和紀箏認識的時候,他是第一大宗門的弟子,還有人認為他會是丹陽仙門的未來掌門,意氣風發,少年得意。可是遇到她之後,師門覆滅,自己落魄,總在她面前出醜,不知所措……

等到事隔多年他們再相見,他成了一個小門派的掌門,這也就罷了,偏偏從她一出現,他又一路倒黴,弟子們看著沒前程紛紛棄他而去,回流山出了大問題,只能拋下宗門流落他方,現在弟子們還死的死殘的殘……

也不知道紀箏在心裏怎麽看待他的。

八成覺得這個人特別無能,特別沒有出息吧?

李覆林自嘲的想,這輩子大概他和雄心萬丈,英明神武這些詞也扯不上幹系了。

莫辰把翟文暉的每日裏服的藥送去,順便替他施針調理。玲瓏守在一旁,她也有自己的一份藥得服。藥汁、藥丸,加起來份量不少,她一仰頭把整碗藥都灌進嘴裏,好象一點都不覺得苦。

莫辰施針時也以自己的真元助翟文暉調理,這一套功夫下來他的額頭也見汗了。

玲瓏在一旁幫他收拾針盒,忽然說:“大師兄連日來費心了。”

“行了,同我還說這些?你別只顧照應他就不顧自己的傷。”

“我心裏有數。”

莫辰收拾東西出門時,玲瓏送到了門口。

“大師兄,多謝你。”

“外頭冷,你快進去吧。”

話是這麽說,但直到莫辰出院門時,玲瓏都站在門邊一動不動的目送他。

莫辰朝她揮了一下手,看她進屋裏去了,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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