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三更天的梆子聲剛打過, 甄老夫人眼皮子跳不停, 輾轉不寐。風聲啪啪擊打了兩下窗戶, 她即刻披衣下床, 用木棍撐起窗屜, 凝望庭中一草一木的動靜。

片刻,她正要回去躺歇時,一嘴裏喊著‘不好了’的丫鬟焦急闖入院子, 被她的貼身大丫鬟素馨攔下。

甄氏快步往門外去,見兩個丫鬟嘀嘀咕咕面露驚懼, 她忐忑:“發生了何事。”

這麽大的事也瞞不住,素馨走過來,用力扶著老夫人, 顫音道:“老爺,他,他遇害了……聶夙擡著老爺的屍首候在中庭。”

“啊——”

甄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嗥叫,淚水一下子漫出眼眶。好好的人,出去一趟怎麽就沒了。

“老夫人您保重!”

“扶我, 去中庭,我去看怎麽回事。”

外庭大院, 聶夙的人守著一具擔架, 不一會,謝家闔府上下的人都趕到。聶妙言在聶夙身旁,惶惶看了眼謝墨,謝墨亦跟她對視了一眼, 蹲下,揭開擔架上的蒙布。

郝然是謝沖無疑,他嘴邊尚泛著笑意,像在極其安樂中死去,加之下裳被人匆匆整理了一番的淩亂跡象,不難猜出,他生前在行雲雨之事……

二房長子、長孫噗通跪下來。

“爹!”“祖父。”

甄氏緊捂心口,睨向對面的人:“聶家主,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聶夙幸災樂禍的口吻:“誰知道呢,他約我出去商談婚事,自己找個女人在那快活了,我離開沒多遠,有人來報,謝家主命丟在了床上。呵呵,這老家夥老當益壯,見色起意,落得這下場,也是因果報應。人給你們送回來了,我先走了。”

“慢著!想走沒門。”崔氏迅疾的奔跑,擋在出口,“聶夙,別裝了,老爺子好端端的怎麽會死掉,你脫不了幹系。早聽人提過,你們在鳳城就有矛盾,礙於謝府的面子,我們大家藏在心裏罷了。你是不是為了報仇,設局讓老爺子死得這般難看。”

崔氏話雖粗鄙,甄氏覺不無道理:“聶家主,你為何顛倒黑白,分明是你傳信,讓謝沖赴約,怎倒打一耙,成了他約你。”

崔氏:“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聶夙面布陰霾:“我好心好意把人送回來,你們不領情就罷,還推卸責任到我頭上……謝沖在鳳城害死嫣兒的事情,還沒來得及找他算賬,這種風流惡鬼,就算是我殺的又怎樣!不過一命抵一命。”

“爹!”聶妙言花顏失色,“你別說負氣的話,人不是你殺的,幹嘛要替兇手背鍋。”

崔氏噢喲尖叫:“聽聽,他承認了。在鳳城一事真相還不知道怎麽樣,這一回可是明明白白的,聶夙有殺人的動機,把老爺子叫去酒樓行兇,連他自己都承認了。兇手就是你!謝墨,你怎麽說,如今老爺子一死,你就是家主,你要放任殺害老爺子的兇手遙逍法外嗎。”

謝墨蓋上白布,深吸了一氣:“趕回主持謝家大事匆忙,鳳城一事還是懸案,這次無證人證物,亦不能輕易斷案。祖母、二嬸,不要著急,我會查清此事。”

這回,紀氏站在兒子這一邊,主動站出來講和:“沒錯,人證物證都不足,不是聽某些人煽風點火就能斷案的。我們先讓老爺子入土為安,一邊著手去酒樓調查。聶家主,先請回吧。”發生這樣的事,跟聶家的婚事得暫時擱置了,起碼兩家不能交惡,讓她兒子跟聶夙對上,便宜了包藏禍心的人。

崔氏瞪眼:“誰是某些人,你直指我好了。我是煽風點火嗎,我看是某些人膽小怕事才對,事實擺在眼前,還袒護兇手,不就怕跟聶家的婚事打水漂,做不成富商的女婿嗎。呵,早說嘛,你們成你們的親,不用管老爺子的死了。”

甄氏自聶夙回來後態度一直惡劣,就對聶家隱忍不喜,如今兩家橫亙仇恨,更無法接受姻親之定:“謝墨,這種時候,難道你還只顧及兒女私情。”

謝墨看了妙言一眼,垂眸,冷中帶著堅毅:“未查清祖父死因之前,謝、聶兩家的婚事先作罷。”

“哈哈,”聶夙拽起女兒手,“求之不得!等你們找齊人證物證,隨時歡迎來找聶某報仇。妙言我們走。”

妙言被拉到半路上,她苦苦央求,掙脫:“爹,我們去查真兇好不好,嫣兒的死,祖父的死,一步步都在挑起兩家的矛盾,你不覺得可疑嗎。”

“我看你才可疑,”聶夙甩開她的手,喘氣如牛,“我怎麽生了你這樣一個對謝墨死心塌地的傻女兒,沒人嫁了嗎,從前受謝家的氣,有我這個爹,還要去受氣。謝墨沒有主見,人雲亦雲,別人說兩句,他就把婚事作廢,對你我如此的不信任。我看把你許給白澤好了。”

白澤在宋氏藥鋪暫居,被告知謝家出事時,護送妙言一塊去的。此時他就站在邊上,聞言,臉騰的一熱,目光幽邃。

妙言錯愕:“你莫名其妙!做錯事不加以彌補,我好意提醒,還被牽累。”

“哼,你也知道這滋味了?我好意送人回來,謝家非但沒一句謝,還沖我撒火汙蔑,開口把你婚事也毀了,雖然沒有給我們定罪,心裏已經視我們為仇人,”聶夙咂嘴:“該調查的我會調查,明天我回鳳城一趟,先查嫣兒的死。你跟我一塊去。到時候真相是怎樣,再看情況。”

“您去調查那頭,我就留在這頭好了……你帶我娘去吧。”聶妙言道。

說起這個,聶夙頭疼:“找過你娘了,她說我們緣分已成雪泥鴻爪,說十幾年裏,縱然阮崇光沒有碰她,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妙言搭上他的肩,狡黠笑:“這還不明白,既然說出去不會有人信,她幹嘛要說呢,還不是希望在您心裏留個清白的印象。”

聶夙聲調上揚:“噢,是嗎。”

“情場老手,別放棄,拿出你臉厚如墻的真本事來。”妙言說。

聶夙敲了下她的頭:“我哪來的臉厚如墻的本事,鬼靈精!”

方才還針尖對麥芒的父女,轉眼又說說笑笑起來。

建康今年的氣候熱得早,俗話說,六月六,曬得鴨蛋熟,如今五月份就差不多這樣了,又有人說,火熱的天地面以上是熱的,地底下卻是涼的,這時候逝人入土再好不過。謝家找大師掐算過八字後,第二天就給謝沖裝殮訂棺,擇日下葬。

前來吊唁拈香的來往不絕。妙言穿來一襲素色白裙邁進謝府,剛踏入門檻,就遭來一聲厲喝。

“你們還有臉來!”崔氏雄赳赳的跑過去,攔住,“來吊喪的?少貓哭耗子,這裏不需要你們。”

妙言越過她,望去:“謝墨,昨日在酒樓,你的人也調查了整晚,我發現了點線索,希望可以……讓我再見老爺子一面。”

崔氏尖叫:“憑你一句話,想掘棺驗屍!你個小丫頭,人家專門的仵作都沒開口,輪得到你說話嗎。嫌老爺子死的安寧,連他在天亡魂也不放過。”

謝墨一身白衫孝帶,臉色微黯,下巴一圈冒出青色的胡茬。他走過來,催促妙言:“你先回去吧,不要管了。”

話音甫畢,手持棍棒的家丁突然圍上來,將大門合攏,包圍數層。

陪聶妙言一同前來的白澤瞬即將她護於身後,兇光畢露,環視周圍:“謝墨,你想幹什麽。”

謝墨錯愕間,甄氏拄著鶴杖步過來,昨晚對聶家人猶疑不定的眼神,化為深刻的恨意,她狠跺了一下拐杖:“謝墨!你真要背叛家族嗎,明明在你祖父躺在酒樓的床上發現聶家人的腰牌,為何隱瞞不報,要不是謝虞來稟報我,我還被蒙在鼓裏,你今天就打算放走仇人是嗎。”

崔氏:“哦,果然是他們!”

紀氏跪下求情:“婆母,不能殺妙言啊,不然聶夙不會善罷甘休,謝家會樹下大敵。先放他們走吧。”

崔氏唯恐不亂:“大嫂這話說的,就因聶夙錢多勢大,謝家就怕他,被人宰了家主都可以忍氣不吭聲嗎。”

謝墨:“祖母息怒,一塊腰牌,證據不足,我還需進一步的調查……”

“你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竅了!”甄氏失去丈夫的痛意熊熊燃燒,下令:“把他們兩個捉起來。”

看來甄氏早有布置,命令下達後,諸位家丁齊湧而上,一直忽略了謝墨的連聲‘住手’。

白澤抱著妙言擋了幾下,難以為繼之時,謝墨加入其中,打退了家丁,開了門,略略看了妙言一眼,沒有多說,讓他們先走。

白澤帶妙言回了宋氏糧鋪,那兒有聶夙留下的守衛,比較安全。

妙言獨自回了閨房,一呆就三個時辰,任誰敲門都不理。

白澤擔憂,臨近傍晚,端了碟小食,從窗戶口跳入。

人兒窩在櫃壁邊,頭發蓬亂,臉上布滿幹涸的交錯淚痕。

白澤輕步到她身邊,挨坐下,笨拙的安慰:“一兩天怎麽查得好事情,慢慢查,總會水落石出的。別哭了。”

妙言搖搖頭:“他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樣了,搜到那塊腰牌,真的讓他誤會了。我成了他的仇人。”

白澤攬她過來,輕聲道出:“為什麽活得這麽累,離開他吧,認識他以來,分分合合,痛苦和幸福相比,前者多得多。”

“我知道他待你好,但他的家世負擔,讓他屢次的叫你讓路……有一次,我也可以擁有他那樣的權勢,我不想卷入紛爭,只想陪在你身邊,我放棄了。”

肩上橫攬了一條熱熱的胳膊,妙言縮了縮肩膀,哭聲漸止,小聲問:“有一次,哪一次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