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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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暗扮了個鬼臉,懶得搭理她們。總之,一旦聽聞奴奴病危的消息,她想方設法也要傳信給蔡夫人。治病的方子刻在她腦子裏,能被柳氏母女挖走不成?

倒是扭頭一瞧,昏暗的燈光下,妙言看到宋氏抱著笸籮做針線活,她心中一哽,忙移步到桌前,用銀剪添了兩根燈芯,增強光亮。

跟著妙言躋身宋氏身邊,打量娘親繡的手絹花樣,不滿撅嘴:“娘,晚上繡什麽東西,傷了眼睛可不好。”

柳氏冷聲接話:“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我的二小姐,現在的阮家不是以前的阮家了,咱們的家都被抄沒了,做這些活兒當然是為了賺銀子。謝家收留我們給口飯吃就仁至義盡了,還指望我們伸手跟他們討錢花嗎。”

這話雖刻薄,卻真實,挑起了妙言心中的另一樁憂愁,即使她能帶著娘逃出去,普天之下,她們兩個弱女子如何生存呢?

她們一要躲避追兵,本就不方便露面賺錢。二來,世道艱難,貌美的女子無家族依靠,如何保護好自己?

正想著,推門的動靜吱呀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股汗味兒攜裹著寒風湧進來,妙言看過去,微微的呆住。進來的是個男子,最劣質的粗麻衣裳套在他精壯的身上,難掩他闊背窄腰的身姿,滴答的汗水沿著他眉角往下淌,爬過他冷毅而清雋的輪廓,匯聚到他刀削似的下巴。他整個人表面看起來異常疲累,神態卻一直冷清淡漠。

妙言盯著這張算得上陌生的臉,心頭突突一跳,駭然的後退半步。

他、他就是白澤,前世為她死去的義兄。

白澤是她娘十年前抱回來養的,比她大四歲,從小忍讓她、照看她,她卻受周邊人的謠言影響,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這位義兄不屑一顧,曾經連多看他兩眼都嫌惡心。可是這個人,一直默默守護她,跟蹤到北廷蟄伏,多次設法營救,最後的一次,刺殺慕容熙失敗,他為了不讓別人認出是她的兄長,以為是她想逃走連累到她,便親手刮毀了自己的面目,刨腹而亡。

十八年前的隆冬,尚在繈褓的白澤是被一個逃難的匈奴女人抱到建康來的。匈奴女人支撐不住,餓倒在了路邊,留下她臨死前仍牢抱懷中、用體溫暖著的男嬰嗷嗷啼哭。

北方胡人與南周漢人那時正在交戰,雙方勢同水火,互相仇視。路過的人聽到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都於心不忍的湊過去看,然而一看到嬰兒身邊的匈奴裝束的女子,就都望而卻步了。他們怎麽能對敵國的人起惻隱之心!這匈奴孩子留下來必是個禍害。

後來有位路過的地主,把快凍死的嬰孩抱養了回去。地主並不是好心。地主打小就告訴白澤他自己是個賤種,是胡人,極盡的榨取白澤的勞動,讓他四歲起就學放牧耕種,不遺餘力的驅使這個外邦孩子。

白澤八歲那年,他犯了樁小錯,被地主罰不許吃東西,還要天寒地凍的去送糧。送糧的那家正就是阮家。

三天三夜不吃飯,又推著糧車在寒冬走上百裏之遠,就是神仙也熬不住。後來白澤倒在了離阮家還有幾步之遙的門口,幸而碰到宋氏去夫子廟上香回來,把他給救了。

宋氏聽說了白澤的身世,深感憐憫,就托小廝拿了錢去地主那裏,把白澤簽的賣身契贖回來,從此,把白澤認作義子養在身邊。

另有一點,隨著白澤模樣長開,他並無帶有明顯的胡人鼻高眼深的相貌特征,反而五官清雋,鳳眼薄唇,跟漢人無差異。阮父這才勉強同意宋氏收留這個異邦人。要是白澤走哪兒都長著一副匈奴人的臉,會給阮家帶來麻煩。

原先妙言思考逃亡計劃時,並沒有把白澤考慮在內。她最後的印象,只知道白澤是對她很好很好、願意付出性命的人,在那之前,他們相識十年來說的話不超過一百句。

妙言這會往後一退,腳踝勾到了長凳凳腳,摩擦地面,劃拉出刺耳的聲響。白澤脖子上青筋動了下,似乎對她的疏離感到習以為常,略一沈吟,避開她走邊道,微遠繞路,走到宋氏的另一邊。

他講究的取出一只跟渾身臟兮兮的自己格格不入的靛藍色繡線錢袋,輕擱放在桌上,聲線沈穩,給人踏實的感覺:“幹娘,這是我今天扛包的錢,你收好。”

柳氏扭著腰一搖三晃過來,扯開錢袋,傾倒出兩塊碎銀角子和十幾枚銅錢。

柳氏不滿的叉腰:“一天就這麽點錢,白養你了。站著幹嘛,還不繼續幹活去,這才多晚,就想偷懶了嗎。”

白澤咽了咽幹澀的喉嚨,沒有應話,轉身往外走。

“誒——”

妙言橫過去,把人攔住,沒好氣道:“都亥時過半了,烏漆嘛黑的,你去做什麽工作。手指凍得又裂又紅,一聲也不吭,病了也是我娘擔心,別人得意。你到底是我娘的義子,還是別人的義子,這麽聽別人的話。”

白澤緩緩擡起烏黑的眼珠,眸底覆雜的情緒翻湧成潮。一定是他的錯覺,才覺得眼前女子是在為他著想。其實不過是表面意思,她惱他不懂變通,不想讓幹娘擔憂而已。嗯,只是這樣的。

“妙言你個死丫頭!今天是中了邪了,不許你娘幹這個,還不許我使喚這個胡人奴才了!你們一家子都矜貴,這樣那樣做不得,讓全家等著餓死嘛。”柳氏吼道。

宋氏放下手裏活,走過來,拿起白澤的手,心疼揉搓:“可憐的孩子,都怪幹娘大意了,沒看見你傷著。今晚就早些休息吧,活白天再幹。妙兒,去藥箱裏拿藥膏來,給你哥哥擦藥。”

幹娘許是旁邊沒了使喚的奴仆,竟隨口使喚起妙言做這種事。妙言從小討厭他,怎麽會去幫他拿藥?她每回聽到‘哥哥、兄長’的字眼,都會炸毛跳起來反駁。

白澤正想開口說不用,誰知少女竟乖乖應聲。她蓮步快移,走到炕邊,踢翻鞋蹣跚的爬上床,跽坐著夠炕櫃上的箱籠,翻找出藥盒的剎那,臉上浮起一抹嬌俏的笑意……

妙言拿來藥膏。宋氏叫白澤坐著,先拿清水給他洗混進破傷口裏的泥沙,她做了一整天針黹活,眼簾模糊,捏著濕帕子老是擦到無關緊要的地方,細沙半天也沒清理幹凈。

“娘,我來吧,你眼睛使累了,去躺會。”妙言說著,接過她手裏的活。

宋氏難得見他們兄妹和平相處,欣然讓座位給女兒。她只認為遭逢家境遽變,女兒學著隱忍小性子,變得懂事了,沒往深處想。

白澤屏息,身上的腱子肉崩得比白日扛包時還緊。

在少女玉涼的手指觸碰到他傷口最敏感的血肉的剎那,他全身像一根快崩斷的弦。

這太詭異,太不可思議,也太絢幻了……

“你疼不疼啊,我要是下手重了你就說。”

妙言絞著眉毛,用幹凈的手絹攥出一個角,掃除他破裂嫩肉裏面的汙穢,光看都覺得毛骨悚然。

白澤楞了半晌,忍住手上被她觸碰的輕微起栗,巋然不動:“不礙事,你快些弄吧。”

他語氣似乎藏著一點巴不得快點遠離她的焦躁。妙言郁悶,她知道,白澤對她的好,全是為報答她娘的恩情。在他眼裏,她大概是個一再輕視他傷害他的壞女人。唔,在今天她一覺醒來重生之前,可不就是嘛。

妙言狀似無意說起:“手裂成這樣,明天別去扛包啦。不然賺來的錢都不夠付你的藥錢,得不償失。”

今天的妙言,真的很不一樣。白澤輕聲應答:“我明天多戴副手套子。”

“夠了夠了你們!這是女眷的住所,包紮完就趕緊出去,墨跡什麽——”

柳氏困得打了三次呵欠,不耐煩催促他們。

妙言喊等等,她抱著藥盒放回炕櫃上,順道拿來一雙羊毛手筒子,連著五指到胳膊,專挑綿羊腹脯下最細軟的羊毛制成,溫暖輕便。

“你拿著吧,我不常出門,要這個沒用。”妙言遞手套過去。

白澤已不能言語表達內心的震動,躊躇不接,不是不接,只是楞在了那裏。

妙言的手別扭的僵在半空,撇撇嘴:“你就這麽討厭我。”

“不是。”白澤一把接過羊毛套子,緊緊攥在手心,定定道:“我會賺更多的錢,你跟幹娘北上的盤費,不必擔心。”

翌日,阮語嫣按照柳氏的囑咐,不再去女郎中間閑閑度日,而是去了蔡氏那邊,看望奴奴。

中午時阮語嫣回來一趟,滿面紅光,敘述了在玉林軒那邊的事情。如柳氏所想,以她未來要進二房的內定身份,沒人比她更適合照看奴奴,昨日被紀氏教訓的貴女們都湧去了玉林軒惺惺作態,蔡氏只謝過她們的好意,獨獨讓她親近奴奴。這也有對未來妹妹表示大度接納的意思。

阮語嫣傲然的說起,甄氏也去了玉林軒,也像昨天誇阮妙言一樣誇了她。所以甄氏是對事不對人,昨天阮妙言那點小九九壓根不用放在心上,她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了。

受到了表彰的阮語嫣殷勤無比,中午特意回來跟妙言炫耀一番,這又匆匆走了,聲稱下午蔡氏要拔冗去禮佛,正好把奴奴交給她照顧。

事情壞就壞在,在這天快要結束的亥時末,玉林軒那邊傳來天翻地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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