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7|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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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事的,那刀至多入肉兩寸,若是搶救及時應該死不了人。可當他一口血嗆出來的時候,他就開始後悔了,早知道就不往前送死了。萬一刀鋒,有毒呢……

這算是工傷意外身亡吧,會賠多少撫恤金?

想到這葉榆忽然很難過。

因為,陸問薇似乎並不缺錢……

☆、92|7.9|

分明是炎炎夏日,屋子裏卻是悶熱的密不透風,濃重的草藥味道揮之不去。這味道混雜在一起並不好聞,讓人微微有些透不過氣的窒息感。

九皇子怕熱,不肯進去,只是坐在外廳嘟囔著:“太醫靠譜麽,怎麽覺得好人都能給悶壞了……”說的這,他自己也收了聲。葉榆被送回來時的狀況,已經是死馬當成活馬醫的地步了,還有什麽挑三揀四的。他不肯把葉榆送去侍衛處,便給留在了他這裏,這會兒倒是留的自己也膈應了。萬一人不行了,從他這擡出去,倒叫人難受。

門被推開,從裏面走出來一人,一身的金銜玉的常服難掩舉手投足的氣度。九皇子忙站起身來,迎了過去,道:“五哥,他怎麽樣了,有沒有好些?”

五皇子在裏面呆了會兒,頭上也被蒸出汗來,他接過一旁侍女送的巾帕將額頭上的汗擦了幹凈,對九皇子道:“人在你這,你還不清楚。”

九皇子沒了樂呵呵的模樣,搖頭嘆氣道:“我一進這屋就頭暈的很,喘不上起來,耐不得這藥味。”

五皇子把巾帕丟去一旁,尋了位子坐下,接過茶盞清了清嗓子,緩了口氣道:“那就把人送我那去。”

九皇子看了眼門緊緊合住的屋子,回道:“五哥,還是別瞎折騰了,他還有多少命夠這樣挪來搬去的。”想到這心下也是有些難受,他挺喜歡這個漂亮的小侍衛的,好端端的偏偏這樣遭罪,心疼人。

五皇子臉色也不大好,只是道:“要是缺什麽跟我說一聲,人命重要,別嫌麻煩。”

九皇子忙道:“那哪能,不過倒是什麽都不缺的,父皇賞賜下來那麽多東西,怕是能用上好一陣子了。”想到那堆積如山的珍貴藥材,當時就是他也嚇了一跳。

五皇子搖頭輕嘆:“也好,就勞煩九弟使人多仔細著些了。”

九皇子笑了笑,半晌垂眸道:“五哥,你怎麽偏生對葉榆上心了?這就讓九弟不明白了……”平日裏五皇子還是那副冷清的模樣,也不見跟葉榆有多親密,這人一倒下,倒是給他瞧出還有這般牽扯來。葉榆若是能活著,那必然是不容小覷的,在瞧瞧葉家如今攬足了銀錢的模樣,算下來如果能拉攏葉榆那就是穩賺不虧的買賣。

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初葉榆受傷幾乎垂危的時候,那麽多皇子開口去奪人,華興帝偏偏將人安置在九皇子這裏的原因。因為九皇子這麽多年擺出的閑散姿態實在太有誠意,不爭不搶不奪,就算跟葉榆要好,也不過是兩人的情分,沒有利益摻雜進去。

五皇子神色倒是坦然的多,只是道:“倒是有些淵源在裏頭,若是無差,我跟你五嫂當是他家孩子的寄親。除卻這等私事不提,葉榆如今歸於兵部統轄,我帶兵部的職,自然要多上心一些。”

九皇子將細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抽了口涼氣,左右打量了一圈五皇子。這還是他那個冷冷清清的五哥嗎,還跟人學會認寄親了……

五皇子任他打量,眉間也帶了些許憂心。裏頭情況並不好,葉榆傷的不算太重,但那刀鋒卻是淬了劇毒,入了肺腑能不能救得回還不一定。餘毒難清,太醫也只是保守著來,湯藥似不要錢的往裏頭送,就是不見人醒。

“五哥,你說葉榆他還能不能醒了,我都不敢往裏頭瞧,生怕看見他那副模樣,好好一個人都被折騰成什麽樣了……”九皇子拍了拍心口,有點被駭住了一樣。

五皇子沈默半晌,起身道:“我先回去了,這邊就麻煩九弟了。”

九皇子起身相送:“哪裏的話,我自當命人好好照顧著,五哥慢走。”

待將五皇子送走後,屋裏頭覆又安靜下來,只能聽到裏頭藥爐咕嚕嚕的聲音,也不知道在煮些什麽。九皇子胖乎乎的肥手擱在門上,想了想還是沒推開,搖頭輕嘆道:“快些醒吧,醒了之後榮華富貴就都是你的了……”

可是要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

行宮的刺殺事件傳入上京的時候已經是三日之後,待又過了兩三日,葉榆的傷情也跟著傳入了葉家。這信就跟病危通知書一樣直白,或者說要更冰冷無情一些。

陸問薇當時正從玉瓊手裏頭接過修補好了的茶盞,程匠師到底是有名的能工巧匠,這茶盞經他的手一修補,倒似沒有摔過一樣,若是不仔細看竟是瞧不出有何端倪。只有貼近了細細看去,才能看到曾經的裂痕處隱隱的有幾道白線。

她滿意的看著手心裏這小巧的茶盞,心裏頭想著,也不知道葉榆能不能看出這些裂痕來。正想著,她手上忽然一頓,面色也變了一瞬,玉瓊在一旁忙問道:“姑娘怎麽了?”

陸問薇唇角揚出幾分笑意,伸手摸了摸自己渾圓的小腹,搖頭道:“這才幾個月,倒是天天都不老實了。”

玉瓊心下歡喜,回道:“這般好動彈,定是個小公子。”

陸問薇想了想道:“是麽?那做針線活的時候就多做些男孩子穿的好了。”正想著閑著無事,要不要多做些,便聽到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聽著倒像是阿兆。她側頭往外看去,外面烈日灼灼,瞧著便是悶熱無比,阿兆站在大太陽底下,臉白的似紙一般,指尖哆哆嗦嗦的,似是不妥。

陸問薇嚇了一跳,以為是外頭太陽太大,中了暑氣,忙對玉瓊道:“快別讓他們在外頭站著,進屋來說。”

玉瓊聞言也忙出去請人,不多時只見阿兆從外頭進來,待看見陸問薇時,頭也不擡猛地跪在她前頭,話裏帶著幾分哽咽道:“少夫人,去前頭吧,出事了……”

陸問薇手裏的茶盞涼涼的,耳畔回蕩著蟬鳴,心裏頭忽然空落落的難受。

葉家前廳裏坐滿了人,臉色神態不一,但都垂著頭,無人敢說話。葉弘死死擰眉,一雙手握住木椅的側把,冷眼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陸問薇。

“不行,你不能去。”葉弘冷聲發話。

陸問薇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一種漠然,好似無論什麽都已經入不了眼,入不了耳,這讓其餘的人不禁跟著揪心起來。

葉弘神色有些頹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蒼老了許多,他又道:“若是榆兒……真有個三長兩短,你肚子裏就是他這房唯一的血脈,你在家待著,哪都不準去。”

陸問薇闔了眸子,嗓子有些發幹,心裏頭悶得難受,卻無處發洩。她上輩子過得不好,過到最後孤立無援。她沒有家,沒有丈夫,沒有孩子。她被欺騙,被侮辱,被逼迫至死。你看,要多糟糕有多糟糕。

後來她重生一回,總想著不能再似從前一般,這是上天對她的眷顧。她得好好過,把日子過得比誰都好,不能再留下那麽多的遺憾和痛苦。可遇到葉榆之後,她忽然發覺除卻那些想要得到,想要報覆的事情之外,這世上還有一些她兩世都不敢奢望的東西存在。比所有的財富都令人心動,比手刃仇人都令人暢快,那些傷口都似被漸漸撫平。於是這一世,她有家,有丈夫,還有孩子。

她什麽都有,卻又做足了讓自己後悔的事。如果當初能坦然提醒葉榆,是不是會讓他防範許多?那他是不是就不會遭此一劫了?這想法一動,似草般瘋長,盤踞在心底的每一個角落。

為什麽這輩子,還是那麽糟糕……

※※※※※

馬車在夜色裏穿行,天空像是一塊沒洗幹凈的黑色幕布,無星無月。

玉玦眼睛紅紅的,一直緊緊握住陸問薇的手,一遍遍輕喚:“姑娘,姑娘……”不知這樣喚了多少聲,陸問薇才木然回頭看她。

“姑娘,您別這樣,便是不為自己,也為您肚子裏的孩子想想,用不了多久他就該出生了。他會哭會笑,會陪著您,他會漸漸長大,長的像姑爺一樣……他會陪著您一輩子……”玉玦說道最後垂頭嗚咽起來。

陸問薇知道,是自己嚇著她了。她伸出手去摸了摸玉玦的發頂,寬慰她道:“別擔心,我只是帶他去見他的父親而已,哪怕是最後一面……”

葉弘不準她去,她便尋了幾房陪嫁的家人,一道收拾東西動身。她的家不在葉府,而在葉榆身旁,沒了葉榆,葉家什麽都不是。她的孩子,她自會疼惜,但那不是葉家延續香火的工具。所以在這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她擅自離開了葉府,往避暑山莊的行宮而去。

她要去見他的決心,就像這沿著官道一路而馳的馬車,堅定不移。

☆、93|9.7發|表

白玉碗裏的藥汁烏黑如墨,帶著難聞的刺鼻味道,黑與白對比起來格外鮮明。陸問薇小心將藥吹涼,小小的藥匙攪動在藥汁裏,刮過碗壁的時候帶出細微的低沈響聲。

玉玦從外面進來,見到陸問薇時臉色消沈了兩三分,隨即低不可聞的嘆息一聲,上前小聲道:“姑娘,外面有侍女來稟報,九殿下要您過去。”

陸問薇手上並未有半分停頓,小小的藥匙盛著烏黑的藥汁,送去蒼白的唇中,一勺接著一勺,可惜床上人似並不領情般,嘴也閉著眼也閉著,藥汁總是餵進去的少,灑出來的多。陸問薇不是那麽著急,用手帕小心拭去流出來的烏黑湯藥,重新倒了一碗過去,依舊是重覆著剛剛動作。直到她估摸著餵到了太醫說的劑量後,這才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跟玉玦往外而去。

將門重新嚴嚴實實合上之前,她看了眼床榻上的人,葉榆悄無聲息的躺在那,因整日清毒的緣故,整個人面色慘白如紙,消瘦的似一具骷髏般,臉頰深陷,眼眶愈發明顯,原本猶如綢緞般的頭發像是被抽去了光澤泛著灰白,冰冷的,毫無生機的,撞入她眼裏。撞得她眼睛發酸,險些落下淚來。

“姑娘……”玉玦也跟著心裏頭酸澀起來,前天裏她們到山莊外,一路遞去名帖,竟是毫無阻礙的便入了山莊裏頭。後來幾經周折,被人帶到了九皇子的園子裏,兩人這才見到葉榆。乍一見姑爺變成這幅模樣時,哪怕是之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仍舊是嚇得玉玦雙腿發軟,差點沒哭出聲來。玉玦尚且如此,何況是陸問薇呢。

陸問薇收斂了下情緒,她身上穿著素色的裙裳,頭發上的珠釵也是簡單的銀飾,她來的時候便做了帶孝的準備。沒有什麽決心,比破釜沈舟更堅定,陪著葉榆走完最後一程,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如此了。

都聞說想要俏一身孝,當看到一身素衣,容顏憔悴,眼睛略微帶紅的陸問薇時,九皇子心下也是一怔,隨即便想到往日裏不管多有姿容的美人葉榆都不屑一顧,到底是有一定道理的。雖驚嘆於陸問薇的美貌,但九皇子畢竟不是齷蹉到連別人妻子都肖想一二的男人,故而只是一瞬便回過神來,示意陸問薇坐下。

陸問薇欠身見了禮,這才依著九皇子的意思,挨著一旁的椅子稍稍坐下。

九皇子手裏頭還是拎著他那把山水折扇,有一搭沒一搭的開開合合,偶爾用餘光打量了一下陸問薇。他心裏頭不是沒有疑惑,按理說葉家必然會來人不假,可令他沒想到的是,居然只來了葉榆的妻子。況且還是個有了身孕的,這邊一路顛簸趕來,葉家人心可真寬。陸問薇到了之後不吭不響,什麽都不說也不要,只是坐在葉榆床前一切親力親為,寸步不離。沒有哭天搶地,甚至於連表情都不多。

若說這陸氏對葉榆沒感情吧,何至於這麽老遠挺著大肚子趕來。若說兩人感情深厚,見到葉榆如今那樣子,卻這般冷靜也是說不通。九皇子搖頭咂舌不已,半晌才開口道:“到了可是有兩日了?”

陸問薇一直垂著頭,令人看不清臉上的神態,見九皇子這般問,便回道:“回殿下,民婦來此確有兩日了。”

九皇子應了聲,便是遙遙坐在遠處也能聞到陸問薇身上的草藥味,不過因坐的遠些,味道淡的很,倒也不如何嗆人。九皇子心下嘆息,又道:“往日葉大人常來爺這,爺同他倒是多有投機之處。撇開身份不談,爺跟他也算是朋友了,所以少不得要勸你兩句。你大概也從太醫那聽說了,見血封喉的毒,現在還有半口氣已經是不容易了。若是清毒,少不得要多受些罪。爺求了父皇,從宮裏頭又調了兩個太醫過來,這倆老家夥下手狠,入藥三分毒,那屋子裏熏的藥氣也是傷身的。你眼下既有孕在身,當惜著自己才是,別往他身邊湊了,爺會使人照顧好他的。”

陸問薇心下感激,九皇子待葉榆算是頗有幾分情分了,若非是九皇子這般盡心盡力,葉榆的情況怕是要更糟糕。如今這番話,也盡是為她著想,確實叫人感到暖心。她頓了頓,說道:“殿下,民婦從家中出來,並未有人知曉……”

九皇子原本正捧著茶盞喝茶,待反應過來陸問薇說了什麽時候,差點沒一口茶嗆出去。他瞪起了細長的眼睛,咳著道:“你說什麽?”

陸問薇也不瞞九皇子,把自己從葉家偷跑出來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他。之所以要說出來,即是希望九皇子能明白她定要陪葉榆走一程的決心,也是希望能受他庇護一回。她估算著,恐怕葉弘馬上也該到了,到時候若是強行遣送她回上京,她又能如何?如此一來,便只能依靠九皇子了。

九皇子聽後,心裏十分驚訝,許久漸漸品過味來,也不由得佩服陸問薇這孤註一擲的勇氣。姑且不說這樣獨自跑出來究竟是好是壞,但憑陸問薇對葉榆這番情誼,已是令人驚嘆不已。待看向陸問薇時,見其面色雖憔悴,眼神卻是格外堅韌不改的模樣,九皇子也唯有點頭的份了。

“民婦謝過殿下對夫君的相救之恩……”說著陸問薇當即跪下身去要行大禮,被九皇子擡手止住。九皇子自己也有些臉紅,這一對小夫妻都在自己這,葉榆眼下還生死未蔔,陸問薇又是這般容顏憔悴,他哪裏還當得起一個謝了。想到這,九皇子只得止了陸問薇的大禮,回道:“爺剛剛說的,你還是得放在心上,實在想見他,就一天過去待一會兒就成了,別一直守著。你若是出了丁點閃失,到時候他醒了,少不得要埋怨爺了。”

陸問薇應下,聽了九皇子幾聲叮囑後,這才退了下去。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的時候,葉弘便趕來了。聞說陸問薇跟葉榆都在九皇子這,就連夜去遞了名帖,要見兒子和媳婦。九皇子正待入睡,聽人來報後,只是命人將葉弘領去見兒子,並未使人去尋陸問薇來。

待葉弘見了兒子後,當即兩腿一軟,若非一旁有人扶著怕是占不占不住了。走之前還是好生生的一個年輕人,如今瘦如骷髏,面無血色,一臉的死氣,饒是他這當爹的在不上心,也忍不住伏在床邊痛哭兩聲。到底是自己親兒子,若說一點都不心疼,才是假的。可悲哭也無用處,葉榆還是躺在那,出的氣多進的氣少。直到哭上一陣子之後,葉弘也悠悠止了聲,想到這回到此來的另一件大事。

陸問薇擅自帶人往避暑山莊來,實屬大逆不道,若非是看在她懷有葉家血脈的份上,行這等肆意妄為之事,非得攆出葉家門才是。如今當務之急是將陸問薇好生送回去,莫要傷及腹中孩子。只是如今這是九皇子的寢殿,他也不能直接動手找人,九皇子又沒說讓人尋陸問薇出來,天色已晚,只得作罷。

待第二日,陸問薇聽玉玦氣喘籲籲來報,說葉弘已經到了的時候,九皇子已經率先攔在她前頭了。

侍女雙手奉茶於葉弘面前,九皇子在一旁道:“葉老請。”

葉弘雖無品階,但資歷卻足,在皇商裏頭是頭一個排的上號的,皇上面前也能數著名字的人物,故而九皇子也算是客客氣氣的把人請來,看茶看座,一應不落。葉弘面上勉強扯了笑,接過茶盞後,這才說明來意道:“叨擾九皇子了,這次前來,只是想把榆兒接走,順帶將兒媳也一並帶回去。這些日子以來,多虧了九皇子費心照顧……”

話還未完,就被九皇子擡手打斷道:“葉老,你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帶走?你且試試,恐怕帶不出這山莊,葉大人便要撒手去了。不是爺話說的難聽,他這毒動不得,若是稍作不甚,怕是滲及肺腑間,到時候十個太醫來也不頂用了。至於陸氏,爺見他們夫妻兩人伉麗情篤,若是強行將人帶回去,這般勞燕分飛之景,著實令人心中不忍。不過葉老也不必擔心,五嫂跟陸氏感情甚好,聽聞此事之後,從宮中往這邊趕來了,到時候有五嫂在一旁幫忙照顧著,葉老還有什麽放心不下?”

一番話說下來叫葉弘啞口無言,不過他也不是愚鈍的,雖說這是他們葉家的家事,但九皇子那是出了名的難纏,向來肆無忌憚,既然他要插手,其他人也沒辦法,與其跟九皇子鬧得不愉快,倒不如收了心思,承了九皇子這份情。況且兒子是真的動不得,他也不敢輕易拿兒子的命去折騰。

九皇子見葉弘松口,心下也是滿意,好在這葉弘是個不糊塗的,若真是扯皮起來,他不怕外頭說道他這個皇子,倒是擔心讓陸問薇難堪。見意見達成一致,九皇子這才命人將房間置備好,帶葉弘先住下。

※※※

五皇妃親自接過丫鬟手中的帕子,拉起陸問薇的手,將帕子合在她手心擦拭著。五皇妃容貌生的秀麗,又保養得當,一如少女般肌膚瑩潤。只是眼下微微皺著眉頭,卻是平添了幾抹愁緒。

“你不能這樣下去,傷了自己身子可如何是好?我聽九弟說了,那藥都近不得,就在這住著,只當陪陪我,別胡思亂想了。”五皇妃寬慰著陸問薇。

陸問薇聞言垂頭不語,她知道那藥近不得,可總是忍不住想要去看著他。

看一面,就少一面了。

她不想等著哪天,只能看著冰冷的牌位,那種木雕的牌子,哪裏還是她的葉榆。

太醫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藥方換了一張又一張,最後為了撈命,連溫和的藥都不能用,只能劍走偏鋒改用了毒。還有多少時間呢,她也不知道,所以總想去看他一眼,再看一眼。

她還沒看夠。

五皇妃見陸問薇這幅模樣,也是跟著難受,握住她的手,企圖能給她幾分慰藉。



待時至九月末,上京的天氣卻是半分沒有涼爽下來,帶著秋季將至的悶熱,半滴雨也沒有。沒有雨也沒有風,外面的樹葉都跟著紋絲不動,好在避暑山莊足夠涼爽,樹蔭遮蔽,臨水靠山。

陸問薇如今已經有七個多月的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行動也很是不便。五皇妃命人多加細心照顧,飲食上不肯松懈半分,這才沒有使得她形容枯槁,雖然憂思極重,但身體尚且還妥當。

屋裏依舊是悶熱無比,帶著濃重的草藥味道,剛開始聞這味道的時候陸問薇也是頭暈犯惡心,後來漸漸習慣了,若是聞不見,倒是心裏頭不踏實。她從薄被下面輕輕拉住葉榆的手,慘白消瘦,就像是枯樹枝一樣,手骨包在皮下那麽明顯。活死人般整整躺了月餘,若非是靠珍稀藥材吊命,恐怕早就瘦的形如幹屍了。

剛開始時還有許多皇子權貴們前來惺惺作態,送來各種名貴藥材。到了後面,眼見了人都不行了,也無人去浪費這個心思了。便是華興帝也只能嘆氣命太醫盡力而為。陸問薇很感激九皇子,哪怕時至今日,都不曾使人松懈半分,依舊是精心打理著一切。

陸問薇將葉榆的手輕輕貼在自己渾圓的肚腹上,裏面的小家夥似有感覺般,忙動彈了手腳。感受到肚子裏鮮活的生命,陸問薇緩緩埋首在葉榆耳畔,眼淚猝不及防跌了下來,打濕了床褥。

“夫君,這輩子我還沒和你過夠……”



暮秋之末,終於有個老太醫忍不住發了話,他先是啪啪砸了兩個杯子在地上,然後摸了摸胡子,惱火道:“九殿下,您就饒了他吧,您自己個兒過去瞧瞧,那活著就是受罪。老夫說句不中聽的,生死有皆由命,這命數到了,不走不行啊……要說沒盡心,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再這樣下去,別說葉大人自己什麽樣,便是連老夫都看不下去了。早走早了……”

九皇子砰地一聲拍在桌案上,冷笑著瞅著幾個老太醫,道:“這話怎麽不擱父皇面前說去?在爺跟前叨叨什麽?”

老太醫咂咂嘴,半晌才回道:“九殿下……這,這葉大人是功臣,皇上又怎麽會讓我等斷了救治,只是葉大人如今什麽樣子,您可是看在眼裏的……”

九皇子氣的頭疼,不耐的跟幾個老太醫瞎掰扯,揮手準備把人通通攆出去,只聽得外面忽然有人來報,說是葉大人的夫人陸氏臨盆了。九皇子一聽,心道,壞了……出大事了。也顧不上別的,一手撈了一個老太醫往外頭跑去。

陸問薇疼的腦子都有些糊塗了,她看著頂上的花紋繁覆床幔,終於忍不住痛呼出聲。藥性侵入體內,這才導致了月份不足早產,她想著,到底是她留不住葉榆,又守不住孩子,若是至此之後孑然一身,不若隨他們去了,也罷。

身旁有幾個穩婆的聲音接二連三的響起,只是聽得實在是太模糊,有人按著她的手腳,用足了力氣,但卻不及腹中翻江倒海而來的痛楚的萬分之一。

五皇妃雙手合十,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汗來,這麽長時間的朝夕相處,她著實心疼極了陸問薇,只盼著能夠母子平安才好。九皇子趕來的時候,太醫們已經被拽的七葷八素了,他們萬萬不曾想到,看起來這麽大體型的九皇子居然走起路來還能達到健步如飛的效果。

“李太醫,你,你不是,不是那個聖手嗎?”九皇子氣喘籲籲,繼續道:“快,快……這裏頭是葉大人的夫人跟孩子,保不準就是遺孀跟遺腹子了,呸,不對……這樣說不好不好。總之,大人孩子都得好好的,快去救人。”說罷把手上的兩個太醫往裏頭一推,自己尋了把椅子坐著緩口氣。

葉弘聞聲也忙趕了過來,在外頭不住走來走去,心下十分緊張。兒子他已經不抱希望了,這孫子可萬萬不能在出事了。

陸問薇口中咬著擰好的巾帕,頭上滿是汗水,頭發已經全數濕透黏在了臉側,痛苦似無止境,不知何時是個頭……



葉榆像是做了個很長的夢,入眼的全是一片沈寂的黑暗,沒有半分聲響。剛開始的時候很疼,渾身都疼,疼的他幾乎欲死,漸漸地到了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便像是封閉了五識,沈淪在無聲的黑暗中,更不知何時才是個頭。就在他以為這一輩都會這樣的時候,忽然耳畔似乎有什麽聲音傳來。

由遠到近,越發清晰,直到傳入耳畔,才如平地驚雷乍起,猛地喚醒了他。

那是一聲嬰兒的啼哭,恍若貓兒般,並不響亮,卻格外清楚。

☆、94|7.14|

繞過朱紅繪彩垂花門,沿著九曲抄手游廊順勢而走,微微擡首便可看到那琉璃瓦重檐歇山頂,踏上五層花崗巖的臺階,便到了那一排菱花槅扇門前。

蒼白消瘦的指尖細細摩挲過那菱花門,瑞草天華錦的緞袍披在格外削尖的肩頭上顯得空蕩蕩的,衣袂掃過扇門,帶出幾分略顯落寞的姿態。忽而屋中傳出幾聲笑語,摻雜著嬰孩的啼哭聲,輕的似貓兒般,像是瘙在人心頭上一樣。搭在菱花門上的手猛地扣緊了幾分,本就蒼白的指尖倒是顯得有些發青了。

一身錦緞華服的九皇子用扇子敲著腦袋,有些看不下去了,一把將葉榆搭在菱花門上的手拉住,道:“爺瞧著怎麽就那麽難受呢?這般可憐兮兮的做什麽,想進去就進去。”

葉榆臉色原本就不大好,帶著大病初愈的慘白,聽了九皇子的話,眉頭微微皺起,搖頭道:“太醫說新生的孩子身子弱,問薇早產又傷了元氣,倆人都得好好養著。我不能過去的,怕是會過了病氣給他們。”

九皇子嗤笑道:“你信太醫的?你知不知道那幾個老家夥還跟爺說讓你早死早超生來著?”

葉榆忍不住輕笑搖頭,這回可真是撿回來的命了。真正的死裏逃生一回,方知身邊人有多可貴,好在到底是老天沒收了他去,也算是萬幸了。他側耳聆聽著屋裏頭細微的動靜,唇角忍不住跟著揚了起來,眉眼間愈發溫柔。這屋子裏頭,可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財富了。

九皇子饒有興致的看著葉榆,顯然如今的葉大人經過一場大病,再不覆當初的明艷動人。原如桃李般的容色變得慘白駭人,一雙眼睛瘦的凹陷下去,使得眼眶格外明顯,原本黑亮如綢的長發也泛著病氣的灰暗,更別提似骷髏般的身子仿佛一陣風都能吹倒一般。就是這樣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微微側耳靠近菱花門,眉眼中滿目溫和的姿態卻是瞧著格外動人了些。

“當真不進去了?”九皇子不死心的問了句。

葉榆表情有些掙紮,猶豫道:“還是……過些日子吧。”他自打醒後往這邊來了兩次,第一趟的時候陸問薇睡著,他遠遠看了一眼,自己個兒也撐不了多長時候,只得回去了,這一趟卻是被太醫叮囑了好多遍,倒是不敢往裏頭進了。

九皇子閑閑散散的倚靠在柱子上,寬慰他道:“跟你說了那幾個老家夥的話不能全信,他們幾個眼下就是氣不過,這才故意活折磨你。當初說好你不行了的,結果你丫就這樣醒了,他們那張老臉擱不住……”九皇子絮絮叨叨,無非就是不想看葉榆這幅模樣,雖說如今人沒事就是皆大歡喜了,以後這一家子團聚還不是早晚的事。可一見葉榆拖著這病懨懨的身子往這邊,眼巴巴的瞅著門傻看的樣子,甭提讓人心裏頭多難受了。

葉榆聽著九皇子絮叨,也不去打斷他,這些日子以來他倒是真心感激這位殿下了。不管是否有懸殊的身份差距,九皇子待他這份恩情,絕對不假。若非是九皇子護著,不管是他還是陸問薇,怕是都難過此劫。

九皇子正說著,忽然感到身後又動靜,只見那菱花門被人從裏面拉開,出來個清秀水靈的丫鬟正是玉玦。

“姑,姑爺!姑爺您怎麽來了?”玉玦神態激動,她雖是聽聞葉榆如今醒了,卻沒想到他就這般站在門外。

葉榆點了點頭,視線便順著往裏頭看去,只是被是珠簾和屏風阻礙,根本瞧不清裏頭的情況。九皇子見狀道:“過去吧,你要實在擔心,就站的遠些,說兩句話就回來。”

葉榆看了看自己,心裏還是覺得這般一身病氣過去不好,但忍不住裏頭走了兩步。玉玦看他這般模樣,伸手去扶,入手的卻是一把骨頭,心下也是酸楚不已。

葉榆繞過屏風,裏屋的情景這才撞入眼中,陸問薇身上穿著簡單裏衣裙裳,正半靠在床頭,頭上綁著巾子,懷裏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正輕輕晃著哄懷中嬰兒入睡。小家夥倒是沒有哭鬧,睡得香甜,安安靜靜的十分乖巧。陸問薇臉色雖然有些泛白,但精神卻是很好,眼睛明亮而有神采,專註的看著懷裏的孩子,一時間倒是沒有註意到葉榆的到來。

“姑娘。”玉玦想了想,還是開口輕喚了一聲。

陸問薇聞言擡頭朝她看去,這一眼卻是失了神,即是身形枯槁,即是滿面病容,但站在遠處的那個人,仍舊是她心心念念的丈夫。他終於還是醒了,能夠站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對她微笑,感謝老天,把他們都還給了她。直到現在陸問薇還有種恍如身處雲裏霧裏的感覺,她只記得這幾個月來日日生不如死般的煎熬,每天都要當成最後一天來過。後來她在床上,疼的厲害,忍不住痛呼葉榆的名字,直到眼前一片黑暗。

那時候她一直在想,難道這就是結束了?直到前日醒來,她才知道上天待她不薄,孩子安然無恙,葉榆,亦是如此。沒有什麽比這更令人安心的了,這幾日被五皇妃喝令不準出屋子,這才致使即便心裏著急,也只能耐著性子將養兩日,不得過去見葉榆。沒想到,竟是這般意外情況下便見到了他,如何不驚喜。

葉榆屈指唇前比了個噤聲手勢,擡手示意她別動,他也不說話,便站在屏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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