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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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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府玄漆大門上綴著金銅釘,門頭上是陸家的府門牌匾,四根紅漆主子,懸著八只大紅燈籠,門前蹲著兩只威武的漢白玉石獅子。中規中矩,又大氣而不失體面。

門前的守著四個門童,早在葉榆的馬車駛到巷口的時候,他們便認出了那馬車上面葉家的標記。知道那是姑娘回來了,幾個小廝都忙迎了上去。葉家的馬車統共來了兩輛,一前一後,前面的那輛大的自然是主子用的。後面的那輛則是隨從還有帶來的禮物之類。

陸家的門童迎上前去,只見葉家的馬車停在了門前,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撩開了簾子,接著看到的便是那張帶著艷麗眉目的臉,陸家小廝們都認得,那是葉家的大公子,陸家的姑爺,葉榆。上次見到葉榆的時候還是大半年前,那時候葉家的大公子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在陸問薇略有乞求的眼神中,晃晃悠悠的從車上下來,頭也不擡的邁開腳就往裏頭走,甚至不曾理會身後的妻子。那時陸家的幾個門童都瞧在眼中,只嘆可惜陸家這麽一個正經閨秀,偏生配上那麽個紈絝浪子。在陸家的小廝對陸問薇感到惋惜的同時也不免會對葉榆生出幾分不喜來,當然他們這些做下人的自然不會明白的掛在臉上,只是在心裏頭稍稍嘀咕一下罷了。

葉榆下了車後略掃了眼陸府的大門,見那小廝紛紛迎了上來,便朝他們略一頷首。他從馬車中下來,一身火紅大氅映的連地上的雪都灼熱三分,待下來後他這才朝車中再度伸手,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溫柔:“地上積雪滑,慢著點。”

纖細白皙的手搭在葉榆掌心,被葉榆穩穩握住,再度從車中出來的人正是陸問薇。

陸問薇搭著葉榆的手,輕提裙裳踏下馬車,一如印象中的家門,從始至終都未曾變過,卻仍讓她忍不住將門前的一草一木都細細看了一遍。

陸家的門童小廝皆有幾分詫異,不過也就是片刻間就回過神來,齊齊上前彎身一禮道:“姑爺,姑娘你們可算來了。”

陸問薇見到前來相迎的幾個並不陌生的面孔,也微微頷首淺笑:“我們可曾來的晚了些?”

率先說話的是個中年管事名叫連生,他是陸家的家生子,雖然年紀算不得大,但辦事沈穩,心思縝密,陸啟之很是喜歡他,便讓他做了內宅的管事。今日是陸啟之的壽辰,往來的自然也都是陸家的親朋好友,不得怠慢,就讓他來前面幫襯著。見到陸家大小姐回來了,連生自然是十分高興,聽到陸問薇話,便笑回道:“老爺許久不曾見到姑娘,心中自然思念的緊。姑娘就算來的再早,只怕也會嫌晚。”

陸問薇並肩站在葉榆身側,聞言笑道:“連生叔說的是,這麽久不曾回來,我也十分思念父親。父親現在在哪?便由連生叔帶路吧。”

葉榆吩咐葉家小廝將賀禮都搬下來交予陸家管事們,自己則同陸問薇一起跟著連生往陸府裏走去。踏進門的一剎那葉榆就感覺到了陸府的布置精妙。迎面的正是一座假山,這種遮蔽住園中精致的布置,倒是讓葉榆起了幾分好奇心。就像是入那大觀園中入門的假山一般,雖然葉榆不會當即拍著手誇張的稱讚出好山好山,非胸中大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這種話出來。但對這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景致效果依舊是喜歡的。

繞過假山後,面前的園景果然沒有令葉榆失望,草木山石錯落有致,游廊曲水相得益彰。若是仔細看便能夠感受到這園景的精妙之處,這妙就妙在不僅僅大局看起來十分漂亮精致,便是連每處的小細節都處理的十分恰當。就像這處有猶如脫兔的山,那處則會有靜若處子的石,這處點綴著藍霧般的奇花,那處則配著青翠瑩綠的異草。無論你的視線落在何處都能尋到不一樣的美妙之感,如何都不會讓人感到失望。

葉榆一邊走著一邊四下觀賞,陸家的園景雖美但卻不會給人鋪天蓋地、應接不暇之感,反而是一種循序漸進、錯落有致、慢條斯理的感受。就像是樂章,有急有緩,就像是詩篇,徐徐道來。反觀葉家的園景,文藝的說那就是,窗牖煥明,器皆金飾,紙光瑩白,金彩奪目,所親見之,無不令人金迷紙醉。通俗的說,就一個宗旨,有錢,任性。

怎麽華麗怎麽來,怎麽貴氣怎麽來,就差恨不得拿金磚去鋪路了。就像是把最好的金銀器具毫無章法的堆放在一起,令人一眼看下去被晃的眼睛疼,知道都是好東西,卻怎麽也沒有能欣賞下去的心思。而陸家則像是修築出了一個漂亮的博古架,在最恰當的最值上擺放著最適合的物件,有金器,有陶瓷,有銀器,有鎏金,每一處都會讓人生出細細品賞的之感。

這也就難怪葉家這麽些年來,雖說是大富大貴但卻是落得個“沒洗幹凈的泥腿子”、“暴發戶”等等不好聽的稱號。只單單看著園景布局上,葉榆就覺得對暴發戶這種稱呼無法反駁。

約莫是見葉榆看的認真,陸問薇便輕聲問道:“夫君喜歡這園景?”

葉榆誠懇的點頭:“很美,無一不精巧。”

陸問薇彎唇道:“何以見得?我瞧著倒是不過如此罷了。”

葉榆有些詫異於陸問薇的話,分明這般巧妙的布局景致,在她口中為何只是一句不過如此?難道是因為從小就看著這些,所以才漸漸品不出其中之妙了?葉榆將自己剛才觀景所思,一一詳細提說了一遍,聽得前面帶路的管事連生都禁不住目露驚訝,連連點頭。直到最後葉榆才說道:“這園景設計實在是匠心獨運,妙不可言,難道夫人不這般覺得?”

陸問薇聞言搖了搖頭,但笑不語。這讓葉榆更是心生疑惑。

管事連生瞧不下去了,無奈笑著開口道:“姑爺有所不知,這園子可是姑娘一手繪制所設。”

葉榆聞言萬分驚訝,這般巧妙的設計竟是出自陸問薇之手?他向來知道自家老婆大人聰慧於經商之道頗有天分,難道居然還是個隱藏型園林設計大師?

陸問薇見葉榆瞠目結舌的驚訝模樣不禁笑著嗔了一眼管事連生,之後才對葉榆道:“不過是幼時閑來無事,塗塗畫畫所制。後來被父親瞧著有趣,便當真重新按著我那塗亂之作翻修了園子。”說到這她心頭也是感慨萬分,幼年之作,父親卻當即動工,雖然這園景尚且可以,但未嘗不是父親對她獨一無二的寵愛。

葉榆剛剛從那管事連生的話中回過神來,便聽到陸問薇口中所謂的“幼年之作”再次震驚到了,他往管事連生那看了一眼。果然,陸家管事臉上一副掩蓋不住的自豪模樣,挺直了腰板,滿面春風道:“這園景是姑娘七歲那年所作。”

陸問薇有些無奈的瞧了眼連生叔,平日有客人來,若是哪位客人表現出喜歡陸家園景的模樣,他便會半含蓄半自豪的說出姑娘七歲之作雲雲。不過大多數客人可都是一笑了之了,若是說陸家姑娘有這份得天獨厚的天賦也就罷了,可這七歲所做怎麽聽都像是有些水分了。常常會覺得不過是推崇自己獨女,才說出的話,是真是假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葉榆心頭雖然感到驚訝,倒是不會覺得陸家管事有誇大,他伸出指尖拂過身旁的一株玲瓏矮木,感慨道:“夫人心思巧妙,這園景至精至好且不奢。七歲稚齡便能出此之作,當真是令我大開眼界。”老婆是頂級天才園林設計師,好自豪怎麽破!

陸問薇見到葉榆眼中毫不掩飾的讚賞和驚嘆,也不禁勾了唇角,伸手輕扯了下葉榆大氅的廣袖道:“待會兒若有空閑,我帶你仔細游賞一番,眼下還是讓連生叔帶路先去父親那賀壽吧。”

葉榆自知不得再次留候太多時間,當務之急是給岳父慶賀壽辰才對,兩人便再度繞過園子往最裏面待客的廳堂而去。

陸府,雲深廳。

陸問薇跟葉榆剛剛走到那園子前,遠遠就看到丫鬟仆役們往來匆匆,手中一應或端或捧銀木托盤,上有瓜果點心清茶等。丫鬟們俱穿著鵝黃小襖裙,一個個眉目清秀,看起來很是賞心悅目。小廝們也都穿著青色的襖衫,來往匆匆間,使得陸府別有一番清新自然之感。門前便這般熱鬧,想必裏面也是親朋皆在的熱鬧景象。

幾個從大堂裏剛剛出來的丫鬟不知如何就湊在了一起,小臉都似蘋果般紅撲撲的,交頭接耳的在說些什麽,就連陸問薇跟葉榆來了,都沒有看到。

只聽得其中一個小丫鬟問道:“剛剛過去的真是就是楚公子?”

旁邊的圓臉兒丫鬟使勁點了點她的肩頭,語氣中充滿了激動:“那當然!我可看的真真的,就是楚公子!”

“天吶,楚公子當真是比傳聞的還要豐神俊秀,一表人才。”一丫鬟掩唇驚呼,眼睛裏閃著亮晶晶的光彩。

另一個丫鬟用手肘搗了搗她:“噓,小聲點。”

那被示意小聲的丫鬟跺了跺腳,西子捧心道:“待會兒奉茶的時候,你們不要同我爭搶。”

圓臉丫鬟不樂意了:“憑什麽,你剛剛那位子我可瞧得清楚,離楚公子最近了,奉茶也該我去才是。”

那提醒同伴小聲的丫鬟也忍不住了,連連皺眉道:“你們剛剛都見過了,我還不曾見過一次呢!如何說,也該我去才是。好妹妹們,就讓給我一次吧。”

幾個丫鬟嘀嘀咕咕的談話,盡數落在了陸問薇跟葉榆耳朵裏。無論時空如何變遷,多數少女們對男神的推崇都是不會改變的。

連生見這幾個小丫頭口無遮攔不禁變了臉色,重重咳嗽了一聲。

那丫鬟們原本正爭的不可開交,乍一聽見這聲咳嗽都刷的一下白了小臉,猛地止住了談論,朝後看去。見是連生管事,身旁還並肩站著兩個氣度斐然的人。有個小丫鬟回過神來,忙垂頭一禮道:“姑娘……”

這一聲讓其餘的人也都反應過來,一個個忐忑不安的忙福了禮。這群小丫鬟年歲不大,都是十四五的模樣,平日裏做事倒也乖巧勤快,可偏偏性子個個跳脫。

連生管事臉色有些不善,不過眼下賓客皆至,也只能皺眉喝令她們幾個先下去。小丫鬟們惴惴不安的再次行了禮,這才垂頭趕緊離開。留下管事連生有些歉意的看著陸問薇跟葉榆兩人道:“是我平日裏太縱容她們幾個了,姑娘姑爺莫放在心上,我自會帶著他們領罰。”

陸問薇只是道:“丫鬟年歲尚小,多加管教才行,省的在外人面前失了禮數,連生叔也不必過多自責。”

連生忙應下,心道姑娘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只是想到剛剛丫鬟們口中的楚公子,再看到陸問薇神色並無半分動容,連生管事還是忍不住在心頭輕嘆一聲。

☆、46|5.17|

雲深廳前,還不待進門去,便能夠聽聞裏面傳來得笑談聲聲,氣氛很是融洽模樣。有竊竊私語的女眷聲音,也有爽朗的男音交談,還有孩子老人的聲音,倒是熱鬧的很。因眼下還不曾開宴,都是要來此先跟今天的壽星見禮的。

連生走在前頭,入門的時候朝裏面開口宣道:“老爺,姑爺和姑娘來了。”

這一聲下去屋子盡數安靜了下來,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往外頭瞧去。只見門前有兩人並肩踏入廳堂之中。此時外面的日頭升起,天色晴的正好,照耀在來人身上,卻似給他們淋上一層薄光,令人有些睜不開眼睛。眾人瞇著眼睛待再次仔細看,這才恍然看清楚來人模樣。葉榆夫婦兩人皆是一身華服,葉榆身上的朱紅團花暗紋大氅跟陸問薇外頭那件大紅廣袖茶花長褙子兩相輝映,越發顯得濃烈奪目。葉榆容顏很是瑰麗,盡管失了幾分男兒英朗,好在他心中並無齷蹉溝壑,一雙眸雖是媚艷卻猶如點漆,渾然通透。無論是偶然一瞥,還是細細品賞,都只會令人發自內心感慨其美姿容。

葉榆容貌雖無暇,卻不會令一旁的陸問薇失了顏色。反之使其一如紅蓮並蒂,明眸皓齒,儀靜體閑。若是仔細說來,陸問薇容顏明艷,但勝在氣度溫婉,將那略有尖銳的妍麗消磨掉幾分,正是多之則過,少之則缺,如此正好。年輕的夫婦始一進門來,便令廳堂上失了幾分顏色。似將所有光華都籠在周身,令人目不轉睛。盡管廳堂上不少人並非第一次見到此二人,但卻不知為何,今日兩人看起來格外奪目。

關於陸家獨女跟葉家長子的婚事,在座都是知曉的,但凡是個有心的,都曉得這樁親事中的齟齬。是福是禍,是喜是悲雖然大家都不是當事人,但誰沒有揣測個一二三出來。這般一揣測,自然也就有各種版本相應而生。其中最權威、流傳最廣、也最令人信服的說法就是,葉家嫡長子是如何如何紈絝,陸家獨女過的是如何如何不盡人意,當然這其間要省略掉好幾千字。

但多數人總是對這種橋段津津樂道,更甚者會抱著看笑話的姿態。但無論之前是否會有這種小心思存在,但凡見到葉榆夫婦兩人的這一剎那都不由自主的想到何為天造地設。除此之外,竟是再也想不到別的詞章去形容那兩人並肩而立的風華。

葉榆自然沒有思量這麽多,他一踏進門便發覺廳堂所有的人都止了聲音朝他們這邊看來。接著便是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不同或是相同的神態來。他大致一掃後,便將視線落在正堂之上的人。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身姿欣長,白面長須,眉清目朗,頗有一副儒雅姿態。若是細細打量,倒是能瞧得出陸問薇眉目間跟其有幾分相似之處。若是無錯,這便是陸問薇的父親,他的岳父大人,陸家的家主陸啟之。

“薇兒,你可算是來了。”陸啟之原本從容的神態在見到女兒進來的一剎那變得有些激動起來,他原本坐在那黃花梨木精細雕琢的藤椅上,此時卻是不由自主的站起身來,往前傾了幾步,眸子裏盡是一覽無餘的思念和憐惜之態。而陸問薇秀眉也不由得微蹙,眼睛一熱,張了張口,終是輕咬下唇,忍住喉中哽咽和鼻端的酸澀扯出一個笑來,開口輕喚了聲“父親”。

葉榆原本先說的話,卻是都咽回肚子裏,瞧著父女兩人的神態低不可聞的嘆息一聲。陸啟之也只是瞬間的失態,待聽聞女兒輕喚父親之時,已是恍然想起如今廳堂賓客皆至,這般卻是不妥。陸啟之收斂了激動神態,這才含笑瞧著上上下下仔細瞧了眼寶貝女兒,不知是不是父女連心,他只覺得女兒跟從前大不一樣。

不過頃刻,葉榆和陸問薇已是到了陸啟之跟前。陸問薇雙手疊於身側,一雙眸子裏籠著幾分霧氣,唇邊也帶了幾分小女兒般乖巧淺笑,盈盈下拜道:“女兒來遲,還望父親莫怪。今日父親大壽,女兒在此先祝願父親身體康健,福祿延綿。”

陸啟之忙扶起女兒,反覆點頭道:“好好好,你能回來與我祝壽已是大好。”陸問薇是他與已故愛妻的唯一血脈,更是他一手帶大的女兒,那個從小膩在他身旁的小姑娘,那個聰慧可人的少女,那個溫婉端莊的閨秀,那個無論何時都是他獨一無二的明珠。這是他的女兒,他的驕傲。思及至此,陸啟之又免不得心頭一陣動蕩。

陸問薇此時也是同樣,情緒在心頭蔓延的太快太猛烈,來之前她就在自己心頭默默將心態安撫了千百遍,可到了眼前各種情緒卻仍是止不住的翻騰。她跟父親之間相隔的並非是幾個月的時光,也不僅僅是閨閣少女到嫁為人妻的改變,而是被無數光陰消磨過,歷經了物是人非的變遷,甚至被生死相隔之後的再度相見。

這是她的父親,曾陪她蹣跚學步,曾手把手教導她讀書習字,曾將她高高拋起然後無一例外的安穩接住,曾親手為她蓋上大紅鴛鴦錦蓋頭。無論何時都愛她如初的父親。陸問薇忽然特別想向小時候一般,俯在陸啟之的膝頭,聽他講年輕時走南闖北的故事。

不管父女兩人有多麽動情,這終歸不是馬上直敘親情的好時機,盡管兩人都是感慨萬千,思緒萬千。但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間也就強壓了下去,陸啟之依舊是儒雅溫和的家主,陸問薇也是溫婉端莊的葉家少夫人。

葉榆見父女兩人皆調整好了心態,這才悄悄地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小婿葉榆給岳父大人見安,祝岳父大人如日之恒,福壽安康。”

恰到好處的微笑,很好。

雙手交疊展臂見禮的姿態,很好。

衣著整齊袖口見不見一絲褶皺,很好。

聲音清朗眉目舒展翩翩君子之言行,很好。

一切都是那麽好,如果不是陸啟之瞬間的僵硬和迅速斂去的笑意,葉榆絕對可以給自己打滿分。可是眼下滿分在岳父不由自主的僵硬中沒有了,及格線也在岳父毫不猶豫就消失不見的微笑中夠不到了,葉榆滿心只剩下了三個字:不、及、格!到底還是忍不住苦笑起來,不過也就是片刻間,葉榆也就再次打起了精神來。對付岳父一定要像春天般溫暖,不能因為一點小小的挫折就自暴自棄。

陸啟之輕咳一聲,再次瞧了眼這個令他百般滋味皆上心頭的女婿,到底還是略微頷首道:“好,來了就好。”

葉榆覺得岳父大人果然是個溫和的人,對於他這樣罪行累累的“渣女婿”還能給個好臉色,的確是涵養極好了。有了這一句話的鼓勵,他又多了幾分安慰自己的方式,剛剛那點挫敗感也逐漸消退下去。真正的勇士就要敢於面對慘淡的人,敢於直視岳父的並不待見。重整旗鼓的葉榆,覺得自己滿血覆活之後,緩緩起身,唇角掛著自以為和煦如春的笑意。不過配上他瑰麗的容貌,這笑容就變了味。若是他曉得自己這一笑可以和風情萬種掛上鉤,一定就恨不得把自己嘴縫上。

陸問薇自然知道半年多年她回門時候的場面,那是她有多委屈,眼下陸啟之對葉榆就有多不喜。作為父親的陸啟之,可以不在乎葉榆的不學無術,可以不在乎葉榆的荒謬胡鬧,但唯獨不能不在乎的就是他所施加在自己女兒身上的羞辱。

“父親,夫君這次來為您賀壽挑選了好多禮物,待會兒您回去可要好好看看有沒有合心的。若是有那麽一兩件瞧得上的,倒也不枉我倆忙活了半天呢。”陸問薇語氣中帶了幾分平日裏不常見的撒嬌意味,但任誰也聽得出這彰顯禮物是其次,想給父親和丈夫兩人打圓場是真。

陸啟之自然明白女兒心意,在看著陸問薇臉上嬌俏神態一時間竟是有些酸楚,女兒的周旋令他越發有些不好受。但再也不好拂了她心意,只得頻頻點頭道:“好,你們有這份心意就好。”

葉榆心頭微暖,含笑看了眼陸問薇,只見對方也正是看向他,眼神中竟是帶了幾分安撫之意,更是令他覺得心間和軟了幾分。若是有人能拋卻那原本認知中所謂的權威版本流言,便能瞧得出那一絲暗湧的真切情誼。不過大家自然而然的就把陸問薇的周旋當成了委曲求全。

陸問薇左右看了眼後問道:“父親,怎麽不見二娘在?”她口中的二娘自然就是陸啟之的續弦,她的繼母邵氏。

陸啟之提起邵氏眉眼間更多了幾分緩和,道:“你二娘身子重了,就沒有讓她到前面來,若是待會兒有空了,你去後面瞧瞧她。”

陸問薇稍稍點頭應下,邵氏跟她的恩怨既非三言兩句可言述,也非一朝夕間可解決。她這父親向來做事謹慎,心思縝密,可對後宅之事總是捉摸不透的糊塗。恐怕至今還不曾明白,為何她會被那鋪天蓋地的流言卷入葉家。也罷,既然如今木已成舟,卻是多說無益。她早已胸有丘壑,便不必在自艾自憐。

腦海中稍一流轉,陸問薇便收斂了情緒,正待轉身再見過一旁的往來親友,卻暮然聽道一娓娓低沈之音。似以美玉輕擊於石,似墨杵研磨過硯臺,又似沸水緩緩註入紫砂壺卷起千堆雪。悄悄撩撥於誰的心間,令人有剎那的失神。無論多少感觸,落於耳畔間的不過只是“表妹”兩個字而已。

☆、47|5.26|

陸問薇一怔,恍然回頭便一眼瞧見身後側不遠處的男子。你沒有見過那樣的一種人,明明身處喧囂卻令人感到靜謐。明明只是隨處一站卻能讓你的第一眼只落在他身上。明明只是簡單的衣飾卻令人感到無上的清美華貴。一舉手,一回頭間便有一股氣度天成。只是站在他身側,便只覺得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說的大抵便是楚重華這種男子吧。

陸問薇的晃神也不過只是剎那,睫毛輕顫,她斂下眉目,低頭含笑道:“許久不見,表哥安好。”

在陸問薇回身的時候葉榆也跟著往她視線處望去,自然也就一眼看到陸問薇的表哥,楚重華。便是葉榆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楚重華身姿欣長,容貌氣度皆是上乘,就像是一塊精雕細琢的美玉般,無暇。

葉榆忽然想起來進廳堂之前,那幾個湊成堆犯花癡的小丫鬟,在瞧了眼這陸家的表少爺,倒也覺得合情合理了。楚重華氣度溫潤,卻不似葉均那麽拿捏,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溫和感。可若說他是個十分溫和之人,卻也不妥,那眉眼間又帶了幾分灑脫,一如那雲淡風輕的笑意般,令人不禁心生仰望。

只是千般好萬般好,葉榆則莫名生出一種抵觸感。這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樣風姿特秀之人分明是極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為何偏生就沒有想好交好的想法呢,彼時葉榆還不知道這莫名的抵觸感從哪來的。

楚重華神態中帶了幾分眷戀懷念之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過都被他極為巧妙的掩蓋在淺笑之下。見陸問薇同他見禮,便擡手虛虛一扶,語氣越發溫和道:“你我兄妹多年未見,無需多禮。我還記得當初分別之時,你剛剛及笄,時間過得可真快……”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那個溫婉多情的少女已經悄悄長這麽大了。

表哥楚重華的話讓陸問薇也多了兩三分恍然,眉目怔然間依稀還記得那個月朗風清的少年曾跟她一同嬉鬧玩耍過的年月,那些模糊的,年代久遠的日子漸漸清晰起來。是誰在桌案前輕放了一個帶著露珠的花環,是誰用瓶兒裝滿了夏夜裏閃爍的流螢,又是誰帶她悄悄翻過墻去,偷溜道街頭小巷嬉戲。到底是誰將這一切在不知不覺見推去甚遠……

“這位是?”葉榆忽然出聲打斷了陸問薇的思緒。

陸問薇輕輕嘆了口氣,擡眼見已經把那份情緒抖落幹凈,對葉榆道:“這位是我的表哥楚重華,說起來你們還不曾見過。舅舅家在江南,表哥從前曾在上京待過幾年,在我及笄那年表哥就回江南家中了,這樣想來已經是有三四年未見了。”她簡單的將楚重華介紹給了葉榆聽。

葉榆了然點頭,原是這樣。

江南楚家在江南一帶無人不知,百年底蘊在那擺著就算是當地撫臺也是禮遇相待。陸問薇的母親自然也是江南女子,陸啟之年輕時兩人邂逅於那個水墨畫般的美麗江南,三月的春雨羞赧又多情,滋潤了兩人婉轉的愛情。後來陸啟之一路經商,最後終於在上京一帶將家業穩定下來,逐漸積攢下人脈和聲譽。盡管如此,陸家和楚家依舊是十分親密。

陸問薇的母親楚氏是家中唯一的女兒,自然也是當之無愧的掌上明珠,從小千嬌百寵的長大。楚氏的哥哥,也就是楚重華的父親對這唯一的妹妹可謂是十二分的上心。當初楚氏的哥哥楚霄看重陸啟之為人良善,性情溫和便也是十分滿意的將寶貝妹妹交給了他。只是不想到最後,還是兩家分隔千裏之遠,這讓楚霄一直深感遺憾。不過只要妹妹過得好,便是遠在千裏也無妨了,這一點陸啟之從來沒令他失望過。陸啟之待楚氏十分好,可謂極盡溫柔,哪怕楚氏多年未孕只得一女,陸啟之連納妾都不曾想過。直到楚氏故去後,陸啟之才有一續弦。

盡管楚氏已經不在了,可楚家跟陸家的感情依舊還是深厚。當年楚家嫡子楚重樓因在白鷺書院求學,所以在上京陸家住過三四年的時間,後來因為其母重病,為了能在母親身旁侍疾,便從書院退學,回了江南楚家。誰料這一走,再回來之時,他那溫柔的姑姑已經不在了,而那個陪他一起長大的少女也已經作為人嫁。不過三四年光景,卻徒生出一種物是人非之感。

陸問薇跟葉榆介紹過楚重華之後頓了頓,再次對楚重華道:“表哥,這是我夫君,葉榆。”

盡管早就已經知道陸問薇身旁的男子就是他的夫婿,但當陸問薇親口說出夫君二字之時,楚重華的心中還是有那麽一剎那猛烈的波動。他唇畔含笑朝陸問薇身旁的人看去,猶如點漆般的眸子裏氤氳上了幾分不著痕跡的淩厲。

很美,所以很討厭。這是楚重華第一眼看下去的想法。

紈絝子弟根本配不上我家表妹,這是楚重華第二眼看下去的想法。

據說還是個無所事事的庸才,常年流連在花街柳巷的薄情郎,果真如此。這是楚重華根據傳聞第三眼看下去的想法。

表妹不能跟著這樣的人渣,這是楚重華的結論。

“原來是妹婿,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真名不虛傳。”楚重華唇畔笑的越發猶如皎月般清朗,俊秀的眉眼帶了幾分宛如謫仙之態,說出來的話令人一點都聽不出其中的刻薄之意。

才怪!

葉榆可是聽得真真的,什麽久仰大名,名不虛傳,這是打臉還要聽見響了。

很美,所以很討厭。這是葉榆對楚重華第一眼看下去的想法。

表哥了不起啊,青梅竹馬了不起啊,當我瞎看不出你那眼神裏對我老婆的非分之想麽。這是葉榆對楚重華第二眼看下去的想法。

表面猶如謫仙,實際一肚子壞水,切開黑心的偽白蓮,就是這樣。這是葉榆對楚重華第三眼看下去的想法。

陸問薇已經是我老婆了,況且你還是個三代內近親,呵呵。這是葉榆的結論。

“哪裏哪裏,只是從來沒有聽問薇說過居然還與有個表哥,這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著實是我失禮。”葉榆燦然一笑頗有些艷若桃李之姿,說出來的話卻是會心一擊,能給對方帶了成噸的傷害。

果然楚重華聞言心頭一頓,但面上笑意不減,只是道:“我與表妹多年不見,眼下又於妹婿初見,待會兒定要好好飲上幾杯才是。”

葉榆應道:“表哥說的是,聽聞表哥家中遠在江南一帶,不知此次來是……”

“這次來一是為姑父慶賀壽辰,二來則是為了南面在上京生意上的事務。”楚重華說著便看了眼陸問薇,再次道:“這次怕是要在上京住上一段時日,多年不曾來此,對上京倒是有幾分陌生了。”

陸問薇見楚重華看向他,便含笑點頭道:“表哥就安心住下才是,表哥曾經的園子空著,從往父親還一直安排人月月清掃,如今怕是仍在,裏面東西都應會與表哥曾經住時一般無二。”

楚重華眉間笑意更多了幾分,對陸啟之道:“真如表妹之言,真是謝姑父這份心意了。”

陸啟之忙道:“說的哪裏話,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都是一家人,又何必言謝。這些日子就跟薇兒說的那樣,安心住著就是。回來我帶你到上京仔細轉轉,且看看是否跟前些年有不一樣。”對於這個侄兒,他是打心裏喜歡。從小就聰敏過人,又勤奮好學。白鷺書院的招生本就十分嚴格,若非官宦世家外,想要憑借真本事進去,那可是需要極好的文采天賦。而楚重華就是這樣一個憑靠自己才華而進去書院學習的學生,當時楚霄大喜,便將兒子送來了上京,托陸啟之關照,來此就學。

原本以為楚重華必然會憑借著天分和努力進入科考,最終能一朝入得朝堂,甚至於多年後走上封閣拜相的仕途。可世事無常,楚霄發妻病重,作為家中唯一的嫡子,楚重華毅然決然的退了學,孑然一身重歸故裏。親有疾,藥先嘗,晝夜侍,不離床。一番拳拳孝心,令人無不動容,可到底半年後,楚霄的發妻還是故去了。楚霄因此大病一場,半個月沒有下床。

楚重華沒有再回白鷺書院,而是接手家族生意,在江南一帶幫助父親分憂解勞。這一晃便是三四年過去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激揚文字的少年郎已經成為了一個長袖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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