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居那邊潘六幾人死了，這種事情明面上報個暴斃，私下裏也只能盡量去壓一壓。葉府家大業大，人口自然也不會兒少，便是人人噤聲，也使不得會有些風言風語流傳開來。

流傳到最後的結果就是，所有人看到那個美艷不可方物的葉家大公子時都自動遠離三米之外。葉榆捧著茶盞細細品嘗著陸問薇送來的極品茶葉，慢悠悠的趴在窗口看著那些臉色惶惶的下人。

“爺在他們心中就那麽兇殘麽？”葉榆自然自語，這黑鍋背的著實有些冤枉。

一旁的小廝阿兆聽見葉榆這邊的動靜，湊過去道：“大公子莫要生氣，不過是以訛傳訛的風言風語，過段時日就消停了。”

葉榆搖了搖頭，他才沒有因為這個生氣，雖然他向來不喜歡替人背鍋，不過這種流言與他無損。潘六幾個人是死於毒藥，這藥自然不會是他們自己給自己投的。飯菜是大鍋菜，送過去的時候自然是沒問題，平白折損了這麽多人，必然會引得人心驚。

不過潘六幾個在外頭惹下的事情多了去了，葉弘聽聞之後只是皺皺眉頭細細打聽了番，見盤問不出個一二三便不再理會，只命人將這事不要聲張出去。也是因為潘六平日裏品行不端，死不足惜，這才無人去追究。宅門中的齷蹉事情多的很，哪家門戶每個月不暴斃幾個，倒也不顯得稀奇。

只是葉榆到底是被葉弘逮過去狠狠教育了一番，無非就是怒其不爭的說教外加砸打摔的動靜。葉榆自打落水後便損了身子，雖是將養了段時日好了很多，可遠遠上看上去依舊是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模樣。端正的聽訓態度，帶著時不時無力的咳嗽，這才讓葉榆給逃過一番嚴懲。

“咳咳咳……”葉榆掩唇咳的臉頰通紅，這次倒不是裝的，是真的被茶水嗆住了。

阿兆聞聲，忙上前去給葉榆順順氣，只見葉榆擺擺手道：“就說我睡下了……快把門窗關好……”

話音未落，便聽見響亮的聲音從園子傳來：“葉榆，我看到你了！給爺出來戰個痛快。”

葉榆臉色黑了黑，放下手中的杯盞，看著三並兩步竄到自己面前的紅衣少年：“我說三弟……這般好的天氣，你就呆在你那院子裏沒事曬曬暖，打個盹，要不就看看書？實在不行就自己耍耍劍玩總行吧？”

葉賀已經一身紅衣勁裝，黑亮的雙眸不耐煩地盯著葉榆：“葉榆你要是個男人就別這麽多廢話，婆婆媽媽跟個娘們兒似得，前些日子是輕敵讓你得了便宜去，你真以為你那兩下子就能贏得了小爺我？今個天好又亮堂，咱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這架你是打還是不打？”

葉榆攏了攏廣袖，一雙桃花目無精打采，他每日裏思索著這些糟心事已經夠傷神了，葉賀這小子還真是沒完沒了。就他現在這副一塌糊塗的身子骨，打個架就得養上三兩天恢覆元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著實有些讓人意興闌珊。

然而葉賀不這麽想，那次跟葉榆打過一架之後才知道這廢柴大哥居然還藏著這兩下子，葉榆打架很是陰損，專挑身上下手，臉上倒是好好的連點擦傷都沒有。那天回去，葉賀沒臉說自己輸給一個廢材，身上疼的要死，還是咬牙撐著自己給自己上了藥。衣裳遮住的地方青紫一片，不知情的看著卻是發無損，在床榻上躺了好幾天才稍稍好了些。

恢覆精神的葉賀第一件事便是給自己找回場子也找回面子。然而葉榆卻是各式推脫就是不應戰，這樣葉賀氣不打一處來，今日裏好不容易逮住他又怎能輕易放了他去。

葉賀看著帶著睡意的葉榆，冷笑道：“做什麽畏畏縮縮的，難道是怕我把你打殘廢？放心，我會手下留情的。”

葉榆擡了擡眼皮子，聽著葉賀並不高明的激將話，伸出一根手指道：“陪你打一場可以，但是你要應承下一件事。”

葉賀警惕的看著眼葉榆：“什麽事？”

葉榆擡手揉了揉額角：“葉榆葉榆的叫多難聽，沒大沒小的，要是你輸了就乖乖叫大哥。”

葉賀冷哼：“便應了你，不過你可別這麽得意，小爺才不會輸給你。”

葉榆閑閑起身，將身旁厚實的袍子褪下：“輸了晚上不要咬著被角哭鼻子。”

葉賀臉色一黑，看著那張艷麗到欠揍的臉恨不得一拳甩過去。

葉府，玉棠苑。

屋中布置的清爽，臺閣件的擺件不見得華貴，卻也清爽。屋中懸著霧紗青的簾幔，地上鋪著繡金菊的短絨毛毯子，正當中的炕上鋪著五幅團花氈。

陸問薇過去的時候，三娘雲瀾坐在炕上正裁好了鞋樣子準備納鞋底。見陸問薇過來，將身上的布片往笸籮裏推了推，起身迎道：“大少夫人怎麽來了？娟兒快些去備茶。”

陸問薇微微頷首見了禮，上前輕按著她道：“三娘不必忙活，方才路過這兒便想著進來瞧瞧。”

對於陸問薇的到來，雲瀾心頭略有些疑惑但還是笑著給指了座道：“你還不曾來過我這吧，屋裏頭沒收整，看著倒是散亂。”

“三娘這我還真是第一次來，倒是不巧擾了三娘忙務。”陸問薇打量了眼屋中笑著回道。

“什麽忙務，不過是閑著沒事隨手做些東西，打發個時間罷了。”雲瀾接過娟兒端來的茶給陸問薇遞了過去。

陸問薇接過茶，看著雲瀾身旁剛剛對了整齊的鞋樣子不禁道：“府裏有專門做衣物鞋帽的師傅，每月裏各個院子也有定制。三娘還親自做鞋子給瑾兒他們，可見三娘這番心意卻是令人欽羨。”

雲瀾手上一頓，眼神溫柔了些許：“閑著沒事罷，瑾兒正是長個子兒的時候，恨不得一天一個樣，就閑著給他做幾雙鞋子。沒事在院子裏穿穿舒服就行。”

陸問薇輕輕飲了口茶，看著那鞋子裁剪的精細，初上的幾針針腳又是緊實，顯然是下了功夫了。

“三娘，萱兒他們呢？”陸問薇沒看到葉瑾跟葉漣萱。

“瑾兒在西邊的院子做功課，萱兒八成也在那。”雲瀾指了指旁邊的院子道。

陸問薇點點頭，隨口跟雲瀾話著家常。無非便是瑾兒跟萱兒平日裏都做什麽功課之類的。天底下的母親都一般無二，最是歡喜談論自己家的孩子，雲瀾也不例外。待說道瑾兒時，還有些自豪的跟陸問薇說起他的學問。

“我倒也不盼著他出人頭地，只要安安穩穩就好，他樂意讀書，就連先生也說他學問好。這孩子有時候讀起書來連吃飯都忘了，都讓丫鬟們催了好幾次才記得的。”雲瀾嘴上帶著些嗔怪，眼神中卻滿是溫柔與驕傲。

陸問薇忽然間有些恍惚，想到她的母親曾經也總是跟人這般說起自己，每每都是帶了些矜傲，紅著臉半嗔半喜的誇讚她今日裏又寫了什麽文章，學會奏了那支樂曲。做母親的大抵最先期盼的都是自己的孩子能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吧。

陸問薇跟著雲瀾一起裁裁鞋樣子，她在家時女紅就做不錯，可到底是家中的小姐並非是整日裏做這個。雲瀾是丫鬟出身，早些年裏便常常自己做衣服鞋襪，現下做起這些自然比陸問薇要熟練的多。兩人這邊便說些無關痛癢的家常閑話邊做手上的針線活。

不過時門外起了腳步聲，是葉瑾跟葉漣萱兩個人進來了。見陸問薇在這，兩人先是一怔，上前去欠身見禮。

“功課都做完了？”雲瀾問道。

葉瑾點頭道：“嗯，今日裏先生布置下的功課都完成了，就連妹妹都寫了好幾帖字。”

“瞧我竟是給忘了，過來的時候讓玉璋帶了些點心的。”陸問薇忽然想起來。

玉璋將手中食盒籃裏的點心拿了出來，清一色的紫藤花碟，點心做的精巧細致，散著淡淡的香甜味道。一碟麻油綠豆糕，脆生生的綠色印成了花瓣狀。一碟散雪芙蓉糕，呈淡淡的粉紫色。一碟蜜棗兒松糕，散了芝麻和糖粉，還有一碟牛乳菱粉香糕。

“還費神帶這些來做什麽。”雲瀾見這幾碟點心做的精巧極了，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這半日裏跟陸問薇說了好一會兒話，兩人也不像剛開始那般生疏了。

陸問薇見葉瑾跟葉漣萱兩人都忍不住盯著點心瞧，便招了招手道：“快來嘗嘗好不好吃。”

葉漣萱是小姑娘，最是歡喜吃甜食，看見這色香味美的點心早就悄悄咽起口水。陸問薇挑了一塊蜜棗兒松糕遞給她，這才接過去往口中送。陸問薇見小姑娘三兩口吃完，還意猶未盡的舔了舔指尖不禁笑著掏出帕子替她擦去唇角不小心粘上的糕點渣。

“怎麽樣，好吃麽？”陸問薇問道。

葉漣萱小腦袋點的飛快：“好吃，比祖母那裏的糕點還好吃。”

陸問薇又挑了塊芙蓉糕遞給葉漣萱，對葉瑾跟雲瀾道：“早先從家裏跟來的一個廚子家是南邊的，最是會做點心。你們嘗嘗，這南方的點心卻是比我們這邊的松軟香甜的多。”

葉瑾見妹妹吃的香，忍不住也跟著拿了塊，果真如葉漣萱說的那邊，比祖母屋裏的點心還要好吃的多。

雲瀾嘗過後點頭道：“那師傅真是好手藝，看這糕點做的比上京的點心好看又好吃。”

“若是喜歡，我便常常帶來些。只是三娘別怪我三天兩頭的煩擾就是。”陸問薇道。

雲瀾接過帕子擦了擦指尖：“哪裏會，少夫人若是得閑盡管來跟我說說話就是。”她不知道陸問薇為何會待她這般親近，按理說這新媳婦也應該是往孫氏那邊跑才是。但陸問薇年紀雖然不大，卻是有一番高門閨秀的氣度，言談舉止和善有禮，又不使人感到疏離。雲瀾對這個葉家的大少夫人卻是不厭煩的。

陸問薇陪著葉漣萱說了會兒話，便將繡好的新手帕送給她。看天色不早了，這才從玉棠苑中出來。看著已經有些小大人模樣的葉瑾和純真可愛的葉漣萱，陸問薇想要多年後葉家眾人被抄家發配嶺南最終盡數橫死於途中的情景，不禁恍然。權勢的迷醉終是蒙了眼，葉家最後的下場只嘆是自作孽。

陸問薇回過神來，不在胡思亂想。垂首看著指尖上粘的一絲糕點碎屑，似乎猶染香甜的味道。

葉府，桑榆居。

葉榆看著丫鬟來來往往的將晚飯擺上，對對面坐著的葉賀道：“你怎麽還不走？”

葉賀臉色黑的媲美鍋底，惡狠狠道：“要你管！”

葉榆將身上的袍子裹了裹，揮揮手道：“添副碗筷。”丫鬟得令應下。

葉榆也不理會對面那黑臉小霸王，凈了手後自顧自動筷子開始吃飯。葉賀自己坐了會兒覺得無趣，便撈了筷子跟著吃了起來，時不時瞄一眼對面的葉榆，終於還是坐不住了先開口道：“餵，我說……”

葉榆眉梢輕挑：“叫大哥。”

葉賀神色頓了頓，想著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不悅的撇撇嘴道：“大哥……”

葉榆這才點頭應了聲。

“葉……大，大哥，你最後那一掌怎麽運的力，那般刁鉆。”葉賀別別扭扭的問道。

葉榆聞言擡眸：“怎麽？想學？”

葉賀冷哼一聲：“我才不稀罕。”

“那就吃飯，別啰嗦。”葉榆無所謂道。

葉賀氣結：“勉強就算我想學學看好了……”

葉榆擺了擺手：“家傳武功，不傳外人。”當的一聲葉賀撂了碗，一副想揍人的模樣

葉榆頓了頓，忽然意識到現在似乎已經是一家人了。想到當初老爺子說不傳外人的兇狠模樣，不禁抓了抓下巴，瞅了眼葉賀。

“身體不好，跟你這樣的年輕人沒法比。要是想學，得閑了陪你練上一會兒也無妨。”

葉賀冷哼一聲，算是應下，這才重新撈了筷子跟葉榆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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