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花開五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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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騎過馬之後一連幾天雪嫻都痛到動彈不得,好容易能下床了,就央黛兒扶她到東園荷花池畔的小亭子裏坐一會兒。

“姐姐,淥水亭畔的風景更好些,你為什麽不去那裏坐坐啊?”黛兒有些不解。

“可不敢再去淥水亭了,公子常在那邊會友,我們去,不僅坐不成,還擾了他們的雅興。”

沒一會兒,兩個人就到了荷花池邊,兩人發現池畔的一只荷葉上穩穩的落了一只蝴蝶風箏。雪嫻上前幾步探著身子取風箏。

“這風箏真好看,怎麽被扔在這裏了?”

“是挺好看的,可這大熱天兒的,誰有這閑情還放風箏啊?”黛兒也上前兩步,立在雪嫻身側。

雪嫻在池畔蹲下身,又伸手夠了夠,還是夠不到,就又往前挪兩步,站在最邊緣的地方伸手去夠,手剛接觸到蝴蝶的邊緣,就被人打橫抱了起來。雪嫻剛要惱,卻看見納蘭那張俊秀的臉近在咫尺,臉上很快飛上了層薄薄的紅暈。納蘭轉個身直接將她放下,對她說:“一只風箏而已,改天上街去買一只就好了。”

雪嫻看了看風箏,又看看納蘭,最後還是決定要撿風箏。遂向納蘭行禮並道了聲謝,仍往荷花池畔走。納蘭無奈的搖搖頭,在周圍尋了根木棍,將風箏挑了起來,再伸手接住遞給雪嫻,一套動作流暢帥氣,衣擺輕揚,說不出的好看。雪嫻接過風箏,寶貝似得捧著。

“這只風箏是你的麽,有什麽特殊意義嗎?”納蘭的神色滿是疑惑。

“回公子,我不知道這只風箏是誰的,也沒什麽特殊意義。”

“公子,我們去亭子那裏坐下聊吧。”黛兒望了望空中高懸的太陽說。

三個人去亭坐下後,納蘭又問:“那就僅僅是因為喜歡才這麽想要嗎?”

雪嫻搖搖頭,“回公子,我只是覺得它太可憐了。”

“這話怎麽講?哦,對了,你在西溟他們那裏都不講究這些所謂的禮數了,日後在我這裏也不必在意了,有什麽話,直說就是。”

雪嫻點點頭,開口道:“這風箏,在某一日將線交到了擁有自己的主人手中,這細細的一縷絲線就連住了它和那人,從此那人要它上天,它就上天,要它下地,它就下地。它沒有了自我,只有牽住絲線的那人。有一天,這線斷了,它被風吹走了,它開始期待著那個人能來把它找回去。可人呢,只會揮袖淡淡的嘆上一句,它是屬於天空的,是該給它自由了,然後就利落的扔掉了手中的線。我不知道,這些人有沒有想過,風箏會很快落下來的,被人撿去還好,否則就只能忍受著風吹雨淋,最後歸於塵土。”

納蘭看看雪嫻,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那這下子就好了,這只風箏得了你這樣一個好主人。”

雪嫻垂眸苦澀的笑笑,:“嗯,這風箏的線斷了可以續,失了一個主人可以換。人不能,一生,一根情絲系一個人,或有人多情,卻無人濫情。到底哪個更可悲呢?”

納蘭細細打量著雪嫻,她的眼裏有一抹化不開的哀傷,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淡淡的愁思裏,竟美得不可方物。

過了好久,小小的亭子裏,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還好,我沒有愛過誰,我想一生就這樣不思不戀過,也是一種求不得的福氣吧。”

“也許吧。”納蘭轉頭望著廳外的天空。雪嫻擡眼望著他的輪廓,清晰的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比自己可憐的多,心頭驀地湧上幾分痛楚。雪嫻皺眉,扶住自己的心口。

亭裏又是一番沈寂。忽然雪嫻想起什麽似得猛地望向納蘭:“公子今天就一個人?九青哥哥他們去哪裏了?”

“嗯,九青兄他大概是跟其年兄去了哪裏吧,說來我也幾天沒見到他們了,不是很清楚,畢竟我們也不是每天在一起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

納蘭這邊話剛說完,那邊就傳來了徐紫雲的聲音:“有個妹妹真好,走到哪兒都有個人記掛著。”雪嫻聽了一溜煙兒跑出亭子,捧著風箏叫:“九青哥哥。”

徐紫雲走過去接過雪嫻手中的風箏看了看說:“這風箏不錯,等過幾日天氣涼爽了。我就帶你去郊外放風箏去。”雪嫻聽了高興地扯住徐紫雲的袖子。

“對了,這個給你。”徐紫雲從袖子裏取出一只白玉吊墜,墜子上雕著栩栩的荷花,恍若在微風中綻放。

雪嫻擺擺手,“九青哥哥這墜子太貴重了,我不能收,還是哥哥收著吧。”

徐紫雲扯過雪嫻的手將鐲子給她套上:“這墜子可不白收,是我認妹妹的禮物,今兒在座的的各位給我們做個見證,我們這兄妹關系就算定了。

“你倆倒是親近。”陳維崧搖著折扇走到亭子裏坐下。

黛兒起身要行禮,陳維崧擺了擺手說:“算了,你跟你姐姐一樣,不要再拘於這些禮數了,大家一起,不過是尋個樂。”

“你們可知,我這幾日同雲郎去皇城根兒底下游玩,雲郎什麽都沒給我買,只給他這個妹妹,挑了這只墜子。”陳維崧撇撇嘴。

“你需什麽,自己買便是了,我買了送你作甚,那比的我這妹妹,見了就惹人喜歡。”

徐紫雲擡手摸摸雪嫻的頭:“今後,你就是我實打實的的妹妹了,見面可得叫哥哥。”

雪嫻樂的直點頭,納蘭拍了拍陳維崧的肩膀,笑的不能自抑。

“這樣好的事,我去取些我昨日弄好的糕點來,大家慶祝一下吧。”黛兒說完就歡快的跑走了。

“這丫頭的率性倒有些像你。”徐紫雲用扇子點了點雪嫻的鼻頭。

“人家是姐妹,自然像些,你們兩個不要在那裏站著了,過來坐下吧。”陳維崧繼續打著扇子。

“我聽說近日,索額圖為削藩進言獻計來著。”陳維崧“啪”的合上扇子。

納蘭:“嗯,是啊,我也聽說了,這還多虧了念兒。”

“那你父親和索額圖的關系,有沒有緩和些?”陳維崧問。

納蘭搖搖頭,雪嫻看了插上一句:“沒緩和才好呢,朝中還有派系戰爭,我們那萬歲爺就會安心些,我們的日子也過的松快些,要是沒了派系戰爭,就是聖上親自參與,那不是更可怕。”

“哈哈,終究是陳某見識淺薄啦。”陳維崧斜倚欄桿上笑。

“我想到的,你們一定早想到了,就愛笑話我。還是我哥哥好,從不笑話我。”

“來了,糕點來了。”黛兒端著托盤回來。

陳維崧上前挑了塊綠豆糕遞給徐紫雲,說了句:“給,雲郎,你愛吃的。”

雪嫻見了可憐巴巴的看著徐紫雲,徐紫雲轉身就把糕放到了她手上。雪嫻一邊咬著糕一邊看著陳維崧說:“哥哥給的糕就是好吃,某些人就會欺負我,不要緊,我叫了我哥哥,欺負回去。”

陳維崧又挑了個芋粉團子遞給雪嫻,“諾,給你賠罪了還不趁嗎?你可別聯合了你哥哥來欺負我,你這哥哥,是我這輩子的軟肋。”

雪嫻接過芋粉團子端在手心看看,說:“看你表現吧。”

“嗯,黛兒這點心做的真不錯。”徐紫雲在一旁說。陳維崧和雪嫻也跟著連連稱好。幾個人又閑聊了一會兒。

陳維崧:“容若,你最近有沒有什麽新作啊,拿給我們開開眼。”

納蘭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去了書房。

到了書房,納蘭取出兩張小箋。徐紫雲拿過小箋遞給雪嫻,“念兒沒讀過過容若的詞吧,喏,你先看。”

雪嫻接過小箋說:“在家時聽人口述過幾首,心中真是十分佩服,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真跡。”

兩張小箋上,是兩首詞。一張寫著“江城子詠史 濕雲全壓數峰低。影淒迷。望中凝。非霧非煙,神女欲來時。若問生涯原是夢,除夢裏,沒人知。”

另一張寫著“浣溪沙誰道飄零不可憐?舊游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一片暈紅才著雨,幾絲柔綠乍和煙。倩魂銷盡夕陽前。”

黛兒湊在一邊看,小聲問雪嫻,“姐姐這是什麽意思啊?”雪嫻小聲回她:“回頭再解釋給你聽。”

陳維崧走到納蘭書案前,看到一張攤開的畫紙,一只淡雅的荷花躍然紙上,不過並未畫完,黛兒湊過去說:“這荷花畫的這好看,唔,不過,總覺得這畫的跟我姐姐畫的有些像。”黛兒偏偏頭,指著紙上的荷花。

雪嫻趕忙扯扯黛兒的袖子,向她遞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說了,奈何已經晚了。納蘭問:“哦?那,有勞念兒姑娘將容若的畫補完,可好?”

黛兒點點頭,“我覺得行,真的好像啊。”

“畫來看看吧。”徐紫雲看著雪嫻,雪嫻點頭繞到書案前。黛兒趕忙上前磨墨。

沒過多久,畫便被補完了,幾片交錯的闊葉,兩只亭裏的荷花,令人驚奇的是,整幅畫毫無違和,兩只荷花竟像出自一人之手。陳維崧連連驚嘆。

黛兒開心的笑著,對納蘭說:“公子您看,真的好像吧!”

納蘭安靜的盯著案上的畫,沒有說話。

徐紫雲拿起小箋問雪嫻:“妹妹,你看,這兩卻小詞,可想說些什麽。”

陳維崧點點頭,納蘭也終於從畫上移開目光,有些嚴肅的看著雪嫻。

雪嫻搖搖頭,“我同黛兒出來已有些時間了,怕小姐要尋了,當回去了,只是,念兒有個不情之請,案上的那副畫,可否讓念兒填詞?”

納蘭讓身示意雪嫻可以。

雪嫻寫完便匆匆離開了,幾人扯過畫紙來看,紙上多了幾行清秀的小楷: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陳維崧放開畫紙,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定。:“人家姑娘什麽都沒說,可什麽都懂了。”

徐紫雲走到陳維崧旁邊坐下,對陳維崧說:“你有沒有覺得這丫頭有太多地方跟容若很合。容若,若沒有那位,你會不會想要好好珍視她。”徐紫雲沒有看納蘭而是伸手去取小幾上的茶碗。

納蘭的神色有些木然,他望著手中的畫卷幾不可聞的說了句:“我,不知道。”

座上的陳維崧聽了這話,臉色變了變,良久,開口:“有時,我在想,容若,你真的愛阿通嗎?會不會只是一份兒時的執念?或者你是喜歡她的,但你捫心自問,真的是非她不可嗎?你心底裏的那份感情,是愛嗎?”

納蘭握緊手中的畫紙,指節微微泛白。

回到房裏,雪嫻單手撐頭坐在桌邊,黛兒站在她身後問:“姐姐,公子的詞寫得不好嗎?”

雪嫻笑笑,“怎麽會不會,好的不得了,只是他有一份愛不得的感情,黛兒,我們,都要管好自己的心,知道嗎?”

黛兒有些好笑的說:“姐姐,這話你說兩次了,我已經記住了。”

雪嫻身體微微一震,伸手撫上了自己的心口,“是嗎,說兩次了啊。”

“明天,去漓大哥那裏吧。”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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