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屋，墨竹坐到桌旁，便洩憤般重重地一掌拍在車上，恨恨道：“我就猜這事跟她脫不了關系！竟然使這般下作手段！”

屛兒有些不解，她伺候墨竹這麽些年也沒見她如此氣憤過，便道：“三奶奶為何這般生氣？我看徐家也沒那麽容易垮，等下批機器買進來，情況不就好了麽。”

墨竹冷哼一聲：“哪裏是那麽容易的，程署長可以幫外人一次，沒道理再幫第二次。你看著吧，要想順利再購進一批機器，徐家要麽下大血本，要麽……就等著辦喜事吧。”

屛兒道：“您是說……”

墨竹道：“我早說了，程家就缺個女婿。”

屛兒點點頭，又搖搖頭，道 ：“那跟咱們有什麽關系？三奶奶還是用不著動怒啊。”

墨竹看了一眼少安的房間，沈默半晌，才道：“那就意味著少安要多一個舅媽了。那程小姐你也見了，哪裏是個好相與的主。盛家遲早是靠不住的，少安以後如何，全看徐五爺這個舅舅了。”

屛兒眉眼這才浮上一抹憂慮，想了想又寬慰墨竹道：“三奶奶放心，小少爺是個有福的。”

“呵……”墨竹冷笑一下，“盛家小少爺現在怕是在二夫人的肚子裏呢！她要擋我的路，我便原樣還給她。”

隔了不過幾天，梧州城便傳出了徐家和程家聯姻的消息。兩家按洋人的習慣辦了訂婚宴，都說在晚宴上，徐家五爺西裝革履，程家千金長裙飄飄，好一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些熱鬧都與墨竹無關，那天晚上，墨竹仍坐在桌旁繡花，旁邊是練字的少安。許是心裏在想事情，墨竹手一偏，針便刺進了肉裏。墨竹疼得一驚，少安立即關切問道：“母親，你怎麽了？”

墨竹笑笑，摸摸少安的頭，道：“沒什麽，在想怎麽讓我們少安的路以後都平平順順，不敢有人欺負。”

少安擡起稚嫩的臉，鄭重說道：“母親放心，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你！如果有壞人欺負你，我就把他打跑！”

墨竹一楞，半晌才笑道：“少安長大了……”他心裏突然有些澀澀的，覺得對不住這孩子。

過了月餘，二爺從大爺那裏得來的廠也準備開工紡紗了，而徐家的新機器還在路上。

那天天氣極好，府裏最近事多，誰也沒有心思再同老太太在世前一般盯著墨竹是否出過門，難得的好自由，墨竹便出府在街上逛著。

天氣好，人的心情就好，微風徐徐的，從人身上拂過去，清爽又舒適。墨竹嘴角一直噙著笑，倒是真的開心。連聽著街上的叫賣聲，也是舒心得很。

墨竹先去暢心園坐了會，聽了半晌戲，瞧了瞧下面的戲折子，沒有她中意的。便趁陸林佩休息時將他叫了上來。

陸林佩仍是一身長衫，規規矩矩問道：“三夫人有何吩咐？”

墨竹輕笑：“不必如此客氣，我只想點一出戲，《牡丹亭》，可唱？我趕著時間，你幫我挪到下一出可好？”

陸林佩點頭：“自是沒問題。”

墨竹笑著道了聲謝。

一出牡丹亭不過剛唱兩出，墨竹等的人便來了。

徐清昭一身灰色西裝，進來時臉上還頗有些愁雲慘淡，屛兒斟了杯茶遞過去便撤了出去，留下兩人在屋裏說話。

徐清昭不解：“不知三夫人今日相邀所謂何事？”說完又看了眼墨竹，“三夫人今日倒像有什麽喜事。”

墨竹也不賣關子，將袖裏的一踏紙拿出來，遞過去，“我聽說徐家的廠子燒了，機器毀了大半不說，連儲存的絲都沒了。”

徐清昭苦笑：“的確是這樣，那你今天是怎麽個意思？”

墨竹伸手，食指點了點那踏紙，“這是我大量購進的絲，有些已經洗好晾過了，你拿進廠裏就能立即用，剩下的生絲等你處理完，應該正好能趕上下批機器。”

徐清昭皺皺眉頭表示疑惑。

墨竹笑了：“不要這麽緊張。這些東西現在歸你了，你帶著這疊紙就能拿到絲，越快越好，都是蓋了手印的，放心吧。”

“為什麽？”徐清昭問道，“為什麽把這些給我？你又是從哪裏弄到的？”

墨竹道：“我也不跟你打啞謎了，這些絲原本該是盛家二房廠裏的，我找人高價收來的。五爺是個明白人，該知道你們徐家廠房的火不簡單吧，不過我也無意替誰還債。二房是二房，我是我，這些絲就當五爺您欠我的人情如何？”

徐清昭問：“那你要我怎麽還？”

墨竹莞爾一笑：“我曉得五爺您是要做大事的人，盛家風光的日子總有到頭的一天。到時候，我與少安，還望五爺照拂一二。我要用這人情買我以後的安穩日子 ，五爺可願意？”

徐清昭不語，他心道照這意思，以後麻煩怕也不少，少安本也是徐家血脈，可這人畢竟還是盛家三夫人，不管她日後要做什麽，於情於理他都不應該插手。

墨竹瞧出他的猶豫，道：我不欠盛家什麽，五爺你也不欠我什麽。日後也不過是說良心話，做公道事而已。”

徐清昭思慮片刻，還是將那踏紙收了起來，畢竟度過眼前難關才是最主要的，況且他心裏總覺得對這三夫人有絲愧疚，婉兒的事，少安的事，總歸都是對她不起的。

“好，我承你這份情。”說罷，他舉起手中茶杯，“以茶代酒，多謝三夫人。”

墨竹也舉起茶杯，輕碰了一下，笑著飲完了，用帕子搵了搵嘴角，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斟了一杯茶，道：“我還沒恭賀五爺喜獲佳人，成就良緣呢！我也以茶代酒，祝五爺白頭偕老。”

還沒待徐清昭反應過來，墨竹已經一口飲完杯中茶水，還像模像樣地將杯子沖著他倒置，顯得她一口幹完。徐清昭失笑，拱拱手玩笑道：“三夫人好酒量，小生佩服！”正好樓下一出戲唱完，想起敲鑼打鼓的“鏘鏘鏘”的聲音，倒似配合好似的，兩人頓時齊齊失笑。

半晌，徐清昭正色道：“你將盛二爺的絲都收過來了，他的廠子開不了工，這麽大動靜不會查到你？”

墨竹嗤笑一聲，道：“這世上的事本就是因果循環，做了孽便要承受報應，二爺做生意見不得人的手段使的多了，不是我也會有別人。五爺放心吧，我做得隱秘，牽連不到徐家身上。”

徐清昭趕緊解釋：“我不是說怕這個，我得意思是那你總要想辦法護到自己周全。”

墨竹點點頭，道：“我曉得。”

兩人一時無話，靜靜地聽了半晌戲，徐清昭想到什麽，忽然開口問：“對了，你哪來這麽多的錢高價收絲？”

墨竹沈默半晌，才淡淡道：“老太太生前給少安留了點財產，我挪用了。”說罷，又看著徐清昭，“我用這些錢換我和少安日後的安穩，不算虧。”

一場戲聽完，墨竹起身告辭：“我該回了，五爺多多保重。願五爺早日渡過難關。”

徐清昭笑道：“那就借三夫人吉言了。”

墨竹走到門口又停住了腳步，頓了頓，轉身道：“五爺日後不必稱我三夫人，我姓沈，沈墨竹。”然後笑了笑，這才轉身離去。

徐清昭低聲呢喃著“沈墨竹”這個名字，不知是什麽意思，半晌才想到，不會是不想再做盛府的三夫人了吧，要脫離盛家，所以才說要他幫忙？怪道說要過安穩日子，原來是想帶著少安離開盛家……

那晚回去，墨竹將手裏厚厚一踏的當票全給燒了，那是她這麽些年在盛家攢下的所有東西，從前一陣子二奶奶鬧得府裏雞犬不寧時，慢慢全給當了。老太太給少安留的財產大爺二爺都有數，少一點他們都能看出來，是萬萬不能動的。

銀錢這東西，攢得再多也得有地兒花，還得花得有價值，否則留著有什麽用。

墨竹處理掉當票便早早歇息了，這幾天暗地裏找人收購二爺的絲，著實費了些心力。二爺已經有所察覺，這兩天正是急得嘴巴冒火，估計過兩天就要鬧出來了，等著看好戲吧。

沒兩天，二爺果然去求大爺救命了，二奶奶更是捧著肚子哭鬧不已。

二爺將事情對大爺講了，一口咬定被人陷害了，否則都已經說好要買的絲怎麽突然之間全部被別人買走了。

墨竹心裏嘲諷，誰叫你愛財又心急，連合同手印都沒有，價錢又給得那樣低。

畢竟是親兄弟，大爺也不能見死不救，給二爺出主意讓他另外收絲，二爺哭訴：“哪裏來得及啊，我跟那批主顧說好了，半個月就能交貨的，眼下誰家晾好的絲不是有主的，買生絲哪裏來得及！而且眼下各個廠子都在開工，連生絲怕也是有錢都買不到啊！”

大奶奶冷哼道：“老二我說什麽來著，當初不要分廠不要分廠，你們二房偏不聽，硬要占這點便宜。眼下倒好了，出了事就找大爺，怎麽，當大爺是大羅神仙？”

二奶奶端了杯茶給大奶奶，討好道：“大嫂，一筆寫不出兩個盛字，咱們再怎麽說也是一家人，我知道您和大哥都是心善的，怎麽也不忍心您大侄子一出世就喝西北風吧……”

大奶奶皮笑肉不笑，道：“喝西北風不至於，跟徐家學，交不了貨按約賠償就是。咱們盛家這點家業還是有的，你們二房也不至於拿不出這點錢。”

二奶奶滿臉愁容，知道大奶奶是鐵定不松口的，便朝著大爺道：“大哥，不是我們舍不得錢，只是咱們二爺當初拍著胸脯跟人家保證肯定能拿到貨的。您說他們在徐家沒拿到貨，現在在盛家也拿不到貨，這事哪是拿錢能了的！說出去，對我們盛家的名聲也不好啊！”說罷，二奶奶眼睛一轉，道：“大哥，是我們二房沒用，可這事總要了的是不是？要不大哥你晚點再給蘇杭那邊交貨，先把你廠子裏的綢紗分出來讓我們二房救救急吧……”

大奶奶本是一口水要喝進嘴裏的，聞言氣得將茶盞往地上一摔，怒到極致發笑，道：“你們二房當真好大的口氣！我說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跟二爺商量挪點絲給你們 ，呵！沒想到你們倒想得美，開口就是要貨！你們的貨拖不得，大爺的信譽便是能隨便毀的？”大爺也是難掩滿臉的失望。

墨竹低頭掩飾住嘴角嘲諷的笑容，這二奶奶倒是敢獅子大開口，當真是仗著有顆大肚皮便目中無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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