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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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車上, 一路沈默, 到十字路上, 遇到紅燈, 車緩緩停下。

沈蘊轉過頭, 看了眼後座的瑩瑩,此時正歪著腦袋, 靠在車窗上睡得正酣。她收回視線,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被人輕輕握住。

沈蘊望過去, 對上蔣競年黑黢黢的眼眸。

“還在生氣?”蔣競年問。

“沒有。”沈蘊搖搖頭:“只是有點擔心。”

人事部的芳芳是出了名的八卦,只要她知道的事, 保準第二天傳遍整個公司。

方才蔣競年當著目瞪口呆的幾個人, 將手搭在她肩上的那一幕, 不知道明天會被傳成什麽樣。

“別擔心,遲點我跟Elly打聲招呼,”指腹輕而緩地摩挲著她的手,蔣競年壓低聲音說:“還是那句話,我們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 不必這麽謹慎小心。”

“嗯。”

到小區門口,沈蘊叫醒瑩瑩, 蔣競年陪他們走到公寓樓下。四月的天,晝夜溫差大。白天陽光明媚,深夜涼意卻甚。

瑩瑩睡眼惺忪,頭搭在沈蘊頭上,一副昏昏欲睡之態。

在樓下, 蔣競年站定,沈蘊跟著停住腳步。蔣競年替她攏了攏風衣,下巴朝電梯的方向擡了下:“進去吧。”

說完,擡手,揉了揉沈蘊的頭頂:“早點睡,別擔心,就算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替你頂著,輪不到你這個小矮子。”

沈蘊笑著睨他一眼,說:“你在這裏等我幾分鐘。”

“好。”蔣競年將手揣進風衣兜裏,應了。

十幾分鐘後,沈蘊下樓,將手裏的東西遞給蔣競年,笑著說:“生日快樂。”

淡藍色的禮品盒,蓋子上打著一個寶藍色的蝴蝶結,一看就是被人花了心思包裝過的。

“還以為你沒給我準備禮物。”蔣競年垂眸看著手裏的禮物,笑說。

“你是小看我還是小看你自己。”沈蘊低聲嘟噥,“怎麽可能會忘。”

蔣競年笑了下,作勢要打開,被沈蘊按住手:“到家再看。”

他輕輕挑了下眉:“這麽神秘?”

“當然。”她說得理直氣壯:“很珍貴的,世上獨此一份,怎麽能隨隨便便打開。”

“哦?”蔣競年緩緩拖長語調,用戲謔的語氣說:“那我是不是得先焚香沐浴,才能打開它?”

“唔。”她還真的思考了幾秒,末了,說:“你這個建議不錯。”

車載廣播裏在播深夜情感電臺,男主播的聲音低沈渾厚,且富有磁性。

內飾燈幽黃的燈光,從車頂兩側打下來,落在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上。

蔣競年打開蓋子,禮品盒內靜靜躺著一本類似於相冊的本子。封面的樣式很簡單,灰色的底,燙金的邊,在右下角的位置有個簡單的圖案,圈著四個字。

時光與你。

翻開一頁,手指倏然頓住,淡褐色的眼眸微微閃動。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人物素描,少年穿著籃球隊服,精瘦的手臂下環著一只籃球,笑容淡淡。

白色畫紙的右下方,標了署名。

沈蘊。2008年10月5日。

畫的是他,十年前的自己,沈蘊筆下惟妙惟肖的蔣競年。

呼吸仿佛輕了幾分,時間過了好久,久到廣播裏男主播的聲音戛然而止,換上一首舒緩的音樂,蔣競年才翻開下一頁。

依然是他的素描,少年穿著校服,袖口卷到手肘,腳尖抵在課桌下的橫梁上,身體懶洋洋地往後仰,背靠在教室的後墻上。

頭發很短,微微擰著眉,在看書。

再下一張,他站在操場的主席臺上,垂下眼眸,拿著演講稿在發言。

繼續往下翻,是他在籃球場投籃、運動會上跑步、食堂裏吃飯、圖書館學習……

再往後,是重逢。

他開車時的側臉、他開會時嚴肅的樣子、他在應酬時的虛與委蛇、他坐在烏篷船裏發呆……

每一張都是他,從少年到青年,甚至有那段她不曾參與過、憑著想象描繪的他。

他笑容滿面的捧著錄取通知書。

他坐在B大校園的長凳上看書。

他拖著行李只身去美國的背影。

他在公司開幕儀式上剪彩。

……

……

合上最後一頁,蔣競年的動作停了好半晌。他闔了闔眼睛,將眼眸內洶湧而出的情緒收了回去。

這才將畫冊放回禮品盒內,啟動了車。

大概是蔣競年跟Elly打過招呼的緣故,演唱會後的一個禮拜內,沈蘊在辦公室沒有聽到任何關於她和蔣競年的事情。

同事們照常和她打招呼、交洽工作。

沈蘊私下偷偷問過夏敏,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麽八卦傳聞,夏敏一頭霧水的反問她什麽八卦。

至此,沈蘊算是定下心來。

連身為百事通的夏敏都不知道,看來那三人並沒有把此事傳出去。

生活又恢覆以往平靜如水的狀態。沈蘊的生活依然是忙碌而又單調,工作和畫稿,仍然占據了生活的絕大多數時間。

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個蔣競年。

他們在工作上仍舊嚴格保持著上下級的關系,從不逾越。空下來,偶爾出去約會,吃吃飯、看看電影、采采風。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她在畫畫,蔣競年在電腦前工作。

周末的時候,她會搬去蔣競年那套陽明路的別墅,這是蔣競年的要求,作為地下戀情的補償。

起先沈蘊很猶豫,後來連俞快都看不過眼,當著蔣競年的面趕她:能不能體諒一下異地戀的心酸,大周末的別在我面前撒狗糧!滾滾滾!有多遠滾多遠!

再後來,一到周五晚上,蔣競年就準時來接她。

蔣競年的那套別墅很大,上下兩層樓,因為保潔阿姨每周都會來打掃,再加上蔣競年是個潔癖癥十級患者,角角落落都幹凈到一塵不染。

裝修是現代簡約式風格,從硬裝到軟裝,無一不體現出房子主人冷淡的個性,甚至有淡淡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自從沈蘊決定來住後,蔣競年慢慢往家裏購置生活用品。從牙刷到拖鞋,連睡衣都是情侶套裝。

蔣競年每一個細微的用心,都像在給沈蘊勾畫一個家的模樣。

熱戀中的情侶總是特別膩,他們也不例外。但是蔣競年很克制,牽手擁抱親吻之外,點到為止,不會過分逾越。

他們分睡在兩個房間,對門。

有一次,沈蘊看到他克制著、粗著氣推門而出,她急急地解釋:“其實…我也沒那麽保守……”

她的意思很明顯。

握在把手的那只手一頓,蔣競年轉頭看她,片刻後,笑了。

他說好我知道了,然後還是推門而出。

……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六月初的某一天。

那是個周六,陰雨綿綿,路過花園,能聞到空氣中泥土的氣息。

一大早,兩人驅車去附近的大型超市買了點水果零食,以及速凍食品。天氣預報說今明兩天會有大雨至暴雨,兩人打算窩在家裏不出去。

到門口,沈蘊按指紋,開鎖。

“滴”一聲,門開了。

蔣競年在外頭收了傘,他的肩頭被雨水打濕了一大片,沈蘊進去,在玄關處拿了條幹毛巾,幫他擦肩頭的水漬。

就在這時候,電話鈴聲驟然響起。

蔣競年接起,還未開口說話,身子倏然僵住,臉色不斷往下沈。

沈蘊幫他擦完水漬,註意到他凝重的神色,不安地問:“怎麽了?”

蔣競年忽然擡手,將沈蘊的手裹進掌心。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悲痛,半晌,沈著聲音說:“霞姐走了。”

林霞走得很突然,沒有半點預兆,從病情惡化到去世不到兩天,張哥慌得六神無主,甚至來不及通知蔣競年和陳望他們來看林霞最後一眼。

蔣競年和沈蘊到醫院的時候,看到張哥耷拉著腦袋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雙手搭著膝蓋,泛白的鬢角無端生出一絲滄桑感。

醫院天花板上的熾白燈光打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起起伏伏。

沈蘊看到那雙因勞碌而粗糙皴裂的手,在微微顫抖。

到晚上,陳望和許墐一道趕到S市。

林霞沒有子女,蔣競年他們幫著料理了身後事,又出錢又出力。張哥千恩萬謝,說以後一定會還了這筆錢,陳望只說讓他好好保重身體,別讓霞姐擔心。

一句霞姐,令張哥霎時紅了眼眶。

老夫老妻這麽多年,早過了年輕時的濃情蜜意,甚至在吵架的時候,總有一萬次想掐死對象的沖動。即便如此,可總歸是有那麽一個人,哪怕拌拌嘴,吵吵鬧鬧,也是好的。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年輕時體會不出這句話的真諦,隨著年齡增長感受越發深。進屋,就剩孤零零的一個人,全是寂寞,寂寞到只能對著空氣跟自己說話。

公墓是蔣競年挑的,在S市郊區的某個陵園,環境優美。因為林霞不是本地人,沒戶口,蔣競年托了人,以高於市場價三倍的價格買下這塊公墓。

這些事,蔣競年沒和張哥說,怕他又念叨還錢的事。

辦完林霞的喪事,陳望和許墐就飛回了B市,這期間,許墐和蔣競年沒有一句交流,完全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遑論沈蘊,看都不看一眼。

只有在面對陳望時,許墐才會聊上幾句。

沈蘊替蔣競年難過,同時也替他不值。

明明他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要被許墐如此冷落對待。

沈蘊這麽跟蔣競年抱怨的時候,蔣競年只淡然一笑:“朋友之間的相處講究緣分,三觀合則志同道合,不合則分道揚鑣。不必強求。”

因為梅雨季節,這場雨足足下到高考結束,終於放晴了幾天。高考過後的那個周六,蔣競年又一次帶沈蘊去了S市郊區的陵園。

這次,他們去看了兩個特殊的人。

蔣競年的父母。

下過雨的墓園到處散發著泥土氣息,混雜著淡淡的煙燭味道。不是逢年過節,墓園裏只有零零散散幾個人,表情或喜或悲或麻木。

總歸是人間百態。

下了車,沈蘊跟在蔣競年身後,彎彎繞繞了好長一段路,在一座雙人墓碑前停下。

蔣競年俯身,將手裏的花置於墓碑前,鞠了兩個躬。沈蘊也跟著鞠躬,聽到蔣競年說:“我媽不喜歡百合那些淡雅的花,就喜歡紅玫瑰。”

他的聲音很輕很低,像是在訴說,又是在囈語:“她說,紅玫瑰比較襯她。”

一大束火紅嬌艷的玫瑰花,出現在清冷的墓園,分外顯眼。但與墓碑上,美艷嬌俏的女人一對比,卻又遜色幾分。

遺照上的女人美的不可方物,烈焰紅唇襯得她的肌膚白如雪,眉眼與蔣競年有七八分相似,連冷淡的神色都是如出一轍。

而另一座墓碑上的男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透過有年代感的照片,依舊能看出眉清目秀的五官。

郎才女貌,甚是登對的一對夫妻。

“奧。”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像此刻說什麽都顯得特別蒼白。倒是蔣競年,笑了,擡手捏了下她的臉:“幹嘛哭喪著臉,替我難過?”

沈蘊沒心情跟他打趣,拂開他的手,輕睨他一眼,“別鬧。”

他的手落了空,轉而攬過沈蘊的肩,斂笑,淡淡道,“媽,這是我女朋友,是不是長得跟你一樣漂亮?”

沒想到他這麽不正經,沈蘊用手肘撞他的腰,聽到蔣競年繼續說:“不過脾氣比你好多了。”

“偶爾發發小脾氣,但是很好哄。”

“最是經不起逗。”

沈蘊再也聽不下去,擡手蒙住他的嘴:“別說了!”

嘴被蒙住,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有笑意。沈蘊那顆一直沈著的心,稍稍松了幾分。

蔣競年握住沈蘊的手,移開,轉而攏在掌心。笑意漸漸斂去,說出來的話,輕而認真:“爸媽,她特別好,我不是一個人了。”

因為這句話,沈蘊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輕輕刺了一下。

蔣競年給墓碑重新描了字,沈蘊在旁邊幫忙,幹完這些,日頭已經升的老高。兩人收拾了一下,打算回去。可才走了一步,突然有個刺耳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喲,這不是蔣大老板麽。”

沈蘊看到蔣競年的腳步倏然一頓,在看清那人面容時,眼神冷成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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