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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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春運, 長途大巴開了八個多小時, 才從S市開到C市。六點十五發的車, 直到傍晚三四點點才到C市客運站。

沈蘊提著行李箱, 被一群人推擠著下了車, 順著人流往外走。

接站處,楊愛芳早早就開始等候, 踮著腳尖不斷往出站口張望。雖然沈蘊讓她別來,她到底還是調休來接她, 一整年沒見女兒,她不想沈蘊到了C市還得拎著大包小包孤零零的回家。

一出站, 沈蘊就看到擠在人群裏的楊愛芳, 招手:“媽!”

很快, 楊愛芳也瞄到沈蘊,瞬間掛上笑容,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硬擠過去。及近,沈蘊放開行李箱拉桿,抱住楊愛芳:“媽媽, 好想你。”

雖然平時可以通過手機視頻,到底是摸不著, 不如這般來得實在。楊愛芳紅了眼眶,用手捶她的背:“你這個壞丫頭,心真狠,一走就是一年。”

哽咽片刻,沈蘊松開, “這不是要養家糊口嗎?還好媽媽比我離開前更年輕了,用得什麽護膚品呀?推薦我用一下唄。”

知道她在逗自己,楊愛芳破涕轉笑:“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沒個正形。”

沈蘊圈著楊愛芳的肩,托著行李箱往外走,哭喪著臉道:“哎呀,媽你怎麽又提這一茬。”

楊愛芳伸手,接過行李箱,久別重逢的兩母女說說笑笑朝公交車站走去。

到家將近五點,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沈蘊家在一片老舊的小區,已有近二十年的歷史。當年沈世凡在S市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不僅在S市有好幾套房產,連在老家C市,也趁低價購入幾套。

後來破產,房產全數變賣,唯有這套因為性價比低,留下來自己住。

破是破了點,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好在小區雖然舊,生活卻便利,門口就是各種小賣部,以及一條長長的菜攤子,倘若天氣晴朗,賣菜的爺爺奶奶能排成一條長龍。

比起菜市場,街坊們也更願意在這裏買菜。

不僅方便,蔬菜瓜果更新鮮便宜。

楊愛芳帶著沈蘊在菜攤子前買了幾根萵筍,賣菜的是個老太太,不會用手機,邊找錢邊打量沈蘊:“阿芳,這是你閨女阿蘊嗎?”

楊愛芳笑著說:“是啊王嬸,閨女回家過年了。”

老太太笑呵呵的將幾張紙幣遞過去:“阿蘊真是長得越來越標致了,聽說在大城市工作啊,真能幹。阿芳,以後你只管享福就是了。”

沈蘊眼疾手快的接過紙幣,說:“謝謝王奶奶誇張,阿蘊覺得王奶奶也越來越年輕了。”

“瞧瞧這小嘴兒,可真甜。”老太太滿眼憐惜:“有對象了不?”

這還沒進家門呢,就開始了?從沈蘊步入二十五歲後,每年回家都少不了被各種人催婚。

沈蘊掛著笑:“王奶奶,還早著呢。”

這下子,老太太不甚讚同:“不早了,這女人一到三十啊,黃瓜菜都涼了。阿芳,你知道八棟老夏家的閨女吧,名牌大學畢業,也在……”

眼見著話題越扯越遠,沈蘊偷偷攥了下楊愛芳的衣服。楊愛芳邊聽老太太念叨,臉上笑呵呵的應著,等她說完,在下一個故事開始前,立刻說:“王嬸,這孩子一路上念著要吃可樂雞翅,我先去小賣部買點冷凍雞翅啊。”

說完,帶著沈蘊溜走了,留下老太太善意的提醒:冷凍食品對身體不好,少吃點兒。

進小區,沈蘊松了口氣,止不住地搖頭:“太可怕了。”

母女溫情已在路上消磨得差不多,這時候,楊愛芳瞟了眼沈蘊:“話糙理不糙,對女人來說婚姻大事是頂重要的。”

“媽,我這才回家呢,放過我吧。”

“那你倒說說,你今年幾歲了?”

“三十都還沒到,急什麽呀。”

“二十七還小啊?我二十七那會兒,你哥都上幼兒園了。”

“怎麽又拿你跟我比,你們那個年代,能和現在比嗎?”

“怎麽就不能比了……”

“……”

兩母女你一句我一句互懟,不知不覺到了樓下。這片小區沒有電梯,上下全靠雙腿,楊愛芳腰不好,沈蘊不敢讓她拿重的東西,便從她手裏拿過重重的行李箱,順著樓梯往上爬。

隨著腳步聲,樓道間的聲控燈“啪”地亮起。

瘦小的沈蘊,獨自提著行李箱,亦步亦趨往上爬。幽暗的燈光落到她單薄的肩上,楊愛芳跟在身後,沒來由地鼻子一酸。

這十年,沈蘊過得太苦了。

當別人無憂無慮享受大學時光時,她要在兼顧學業的一天同時打兩份工。

當別人在青春年華沐浴在愛情裏,她卻因背負累累債務,過著公司和公寓兩點一線的生活。

甚至為了省錢,連家都不敢回。

她嘴上說著怕沈蘊嫁不出去,心裏卻總盼著,有那麽一個人,能護著她、愛著她,能讓沈蘊像其他姑娘一樣,有一個溫馨的家。

而不再是,用單薄的肩膀,扛起一個家。

“媽,我的鑰匙在包裏,你開一下門。”

楊愛芳背過身子快速抹了下眼角,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門。

米飯出門前就放電飯鍋裏煮了,此刻溢出淡淡飯香,菜也提前準備好。楊愛芳邊系圍裙朝廚房走,邊對沈蘊說:“你先整理一下自己的東西,我隨便做幾個菜,很快。”

“好。”

沈蘊拖著行李箱進自己的房間,闊別一年,房間裏的擺設與她離開之前一模一樣。房間雖小,卻幹凈整潔。

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繡著一朵朵的黃菊花。沈蘊將行李箱放到一邊,整個人撲倒在床上。

頭埋進被子裏,使勁嗅,有陽光的味道,還有家的味道。

真好聞。

她在床上打了幾個滾,外面楊愛芳喊她:“桌上買了你最愛吃的車厘子,都洗幹凈了,少吃點,馬上開飯。”

“知道啦。”

沈蘊起身,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客廳茶幾上放著一大盤車厘子,顆顆鮮嫩飽滿,有兩個大拇指那般大。

沈蘊撚了顆,放嘴裏,一口咬下,甜汁四溢。

這個時節的車厘子最是好吃,不過價格同樣也隨價格水漲船高。沈蘊瞧著這盤車厘子的色澤,估摸著楊愛芳是花了血本。

吃了幾顆,她起身,走進廚房。

楊愛芳正在忙,聽到聲音,來不及趕沈蘊出去,身後貼近一個人,抱住她的腰,頭卻往鍋裏看:“哇,可樂雞翅。”

被束縛了手腳,楊愛芳嫌棄的趕她:“別打擾我,閑得無聊去看電視。”

沈蘊將頭靠在楊愛芳肩上,撒嬌:“不要,我要陪媽媽。”

“多大的人了還撒嬌。”楊愛芳笑,偏頭睨她一眼。

沈蘊趁機將一顆最大的車厘子塞到她嘴裏:“媽媽,你買的車厘子真好吃。”

楊愛芳吃完,趕她:“你愛吃就多吃點,我可不好這口,你快點出去,別讓油濺你身上。”

沈蘊被推出廚房,倚在門框邊,看著楊愛芳忙碌的背影,嘴角不由地揚起笑容。

晚飯四菜一湯,可樂雞翅、香油拌萵筍……每一盤都是沈蘊最愛吃的,足足吃了兩大碗飯。

飯後,沈蘊爭著洗碗,楊愛芳不讓,最後被沈蘊推到客廳,才笑著念叨:“可別把我的碗全給摔了。”

“哎喲媽,您就安心歇著吧。”

楊愛芳看著沈蘊的身影,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平時楊愛芳獨自在家時,睡得早。過了九點,眼皮就開始打架,兩母女便各自回房休息。

在衛生間洗漱完,沈蘊沒去自己房間,而是悄悄推開楊愛芳的房門,溜進楊愛芳的被窩裏。楊愛芳剛睡著,忽然感覺床墊一陷,未轉身,便被人抱住。

沈蘊親昵的抱著她,嘟囔:“媽媽,我要跟你一起睡。”

“嚇我一跳,你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嘴上嫌棄她,手卻捂住沈蘊微涼的手,往自己懷裏帶。

手漸暖,心更暖。

寒冷冬夜,兩母女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一年的經歷。

十點左右,客廳忽然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房間隔音差,沈蘊聽到聲音,頓時睜開眼,輕推睡得迷迷糊糊地楊愛芳:“媽,外面好像有人。”

“有嗎,我沒聽到。”

腳步聲來來回回走動,沈蘊說:“真有人。”

楊愛芳懶得睜眼,翻了個身子,嘟噥:“那應該是你哥吧。”

沈蘊一楞,睡意全消。

她怎麽忘了,這裏還有個討債鬼。

“媽,我哥現在都回家住?”

“看他心情。”楊愛芳又翻了個身,將手橫在她身上:“別搭理他,睡覺。”

楊愛芳徹底睡過去,沈蘊卻是輾轉反側。

門外沈蓄的腳步聲時不時響起,伴隨著隔壁衛生間裏嘩啦啦的水聲,中間還夾雜著沈蓄打電話的聲音,罵罵咧咧的聲音全數入耳。

沈蘊轉頭,看著呼吸均勻的楊愛芳,抿了下嘴。

不知道沈蓄幾點才睡,總之回家的第一個晚上沈蘊失眠到大半夜。

隔天是農歷三十,沈蘊一早就被楊愛芳從床上拉起,一起去了趟菜市場。路上遇到不少熟人,看到沈蘊自然少不了一番誇讚,同時也會提起那個老生常談的事——終身大事。

拎著一大袋食材到家,沈蘊癱在沙發上:“我在此宣布,到過年結束我不會再踏出家門一步!楊愛芳,你別勸我,勸我我就跟你斷絕母女關系!”

楊愛芳將袋子裏的菜拿出來,歸好類別,聽到沈蘊的話,又好氣又好笑道:“人家還不是關心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給人家甩臉子,有沒有禮貌?”

沈蘊苦著臉:“那我真是謝謝他們的關心了,他們可別這麽關心我了。”

楊愛芳懶得搭理她,徑自進廚房。

沈蘊癱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本地的電視頻道正在重播昨天晚上的調解類節目,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家長裏短,沈蘊一邊漫不經心的看,一邊開了瓶津威喝。

這時候,次臥的門被打開,沈蓄頂著雞窩頭,睡眼朦朧的從房間內出來。

兩人的視線乍一相逢,皆是楞了下。

沈蓄率先回過神,擡頭揉了下亂糟糟的頭發,走過去,順手去拿茶幾上的津威,嘲諷道:“喲,咱們家最能幹的妹妹回家了。”

手未碰到津威,被沈蘊率先奪過:“惡不惡心,先去刷牙。”

沈蓄撈了個空,臉色頓時不好看:“我刷不刷牙管你屁事!”

他攤開手:“給我。”

沈蘊將津威藏在身後:“我買的。”

沈蓄被氣笑:“喲喲喲,賺了幾個小錢瞧把你能的。這種小屁孩喝的東西,稀罕死咯。”

說完,搖搖晃晃的朝衛生間走去。

沈蘊將津威方回茶幾,抿了下嘴,心裏腹誹:敢情你也去賺錢啊。

這話倒沒懟出口,怕沈蓄炸毛,到時候又攪的家無寧日。

中午,沈蓄吃完午飯就出門了。飯桌上,兩兄妹又是好一頓互懟,內容幼稚到小學生看了都要嘖嘖搖頭。

楊愛芳早就習慣沈蘊和沈蓄的相處方式,權當自己聽不見、看不見,只在沈蓄說得過分時,出聲罵一句,雖然並沒有起到作用。

吃完午飯,收拾好碗筷,沈蘊陪楊愛芳一起掃塵。搽玻璃、掃灰塵、洗洗曬曬,從十一點忙到夕陽西下。

除夕夜,闔家團聚的日子,沈蘊家人少,但還是和楊愛芳一起張羅了一桌子的菜。

每年這個時候,桌上都會多出一雙碗筷,為沈世凡準備的。

沈蓄從中午出門,一直沒回來,楊愛芳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未接。等到七點,楊愛芳懶得再等,夾了塊雞肉給沈蘊,說:“不等你哥了,我們先吃。”

雖然只有兩個人,倒也溫馨。楊愛芳開了瓶紅酒,小區門口的雜貨鋪買的,一百塊一瓶,兩人邊小酌邊等春節聯歡晚會。

伴隨著電視裏熟悉的音樂,春晚開始了。

看春晚是沈蘊家從小的傳統,從大別墅到小公寓,始終不曾變過。

洗完碗筷,楊愛芳也坐到沙發上一起看。兩母女笑點一樣低,雖然近些年小品質量已大不如前,依然笑得合不攏嘴。

除夕晚上,楊愛芳熬到十一點才上床睡覺,臨睡前,給沈蘊口袋塞了一個厚厚的壓歲包。

沈蘊樂得像個小朋友,抱著楊愛芳親了好幾口。

“謝謝媽媽。”

這晚沈蘊睡自己房間,洗漱完將近十二點。躺在床上,刷了會微信。

朋友圈全是關於新年的照片,滿滿的喜悅。

十二點將近,手機裏斷斷續續收到一些新年祝福,相似的格式、差不多的內容,一看就是群發的。

沈蘊朋友不算多,只給俞快、傅孟易、夏敏等人發了條簡單的祝福。

傅孟易最先回過來:謝謝蘊姐,祝蘊姐新的一年越來越漂亮,荷包越來越滿。

沈蘊笑,還是傅孟易懂她。

十一點五十五,外頭響起炮竹聲,一個接著一個不間斷。

小城市不像不都市,煙花炮竹的監管沒那麽嚴格。

沈蘊趴在窗口看絢爛的煙花。

這陣鞭炮聲,一直放到十二點零五分才漸漸消匿,這時候已經是正月初一了。

鉆回被窩,手機不斷震動,不用看都知道,一溜兒的祝福短信。

沈蘊一條條的往下拉,估摸著不是群發消息才回一條。忽然間,指尖頓住。

手機屏幕裏,有一條微信,掐在十二點發過來的。

NIAN:新年快樂。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署名,沈蘊盯著看了很久,都沒搞清楚蔣競年這條祝福短信是不是群發的。

群發微信不像蔣競年會做的事,可要說是單單給她發,應該也不可能。

沈蘊回了條過去:謝謝蔣總,也祝您新年快樂。

握著手機,沈蘊看了良久,如果不是群發,蔣競年應該會回的吧。

可很長時間過去,手機再沒有震動。

沈蘊有點失望,放下手機準備睡覺。

這時候,屏幕一亮,沈蘊連忙拿過手機一看,有條信息。

NIAN: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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