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為什麽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季重陽趁機和他探討一下學過的心理學，“光環效應和自失效應還記得嗎？”

沈寧見她饒有興趣的聊起學術問題，有點挫敗。

她只會在聊這些時話多一點，也是夠了。

“光環效應是一種以偏概全的評價傾向，是在人們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發生作用的。你只是對我你有好感，所以覺得我身上有積極的、美妙的,甚至是理想的光環，在這種光環的籠罩下，你不但忽略了我真正的外貌、還有性格上的不足……”

季重陽的話沒說完，就被沈寧打斷了：“對啊，你身上就自帶光環。你是我的小仙女。”

說著，他甜甜膩膩的撩起她的頭發親了親，肉麻的讓季重陽覺得窒息，說不下去了。

好在快到地方了。

車子停在了一處老式的四合院門口。

從外面看，青磚都爬滿了青苔，大門上也充滿了歲月的痕跡。

沈寧敲開門，季重陽看到裏面的面積，就知道沈寧外婆家也一定很有勢力。

只是單純的有錢人，可住不進這種地方。

管家站在門口迎接小少爺，看到他緊緊牽著的女孩，眼睛都亮了，立刻對裏面喊道：“寧寧帶朋友回來了！”

這一聲嘹亮的喊，讓四合院裏裏外外的人都跑出來了。

季重陽一看幾十號人盯著自己，簡直比一個軍隊還可怕，她的掌心立刻出汗了。

沈寧這小子又在騙自己！

說什麽外婆家裏沒外人，低調的過個生日……

這叫低調？

“寧寧的女朋友？”很快，從最裏屋走出一個滿頭銀發氣質極好的老太太，她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定在季重陽的臉上。

穿著本就帶著強烈少女氣息的茱萸粉大衣的女孩，顯得特別幹凈高雅，延續了粉紅的甜美浪漫，卻不會讓人感到過分甜膩，多了一分清新，太配她那微冷又寧靜平和的氣質了。

季重陽表面很淡定。

畢竟她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小時候經常在萬人矚目中上臺領獎，參加各種知識競賽，面對強大的對手依舊能冷靜穩定的發揮，心態一流。

可她心裏有點慌。

老太太打量她的眼神很銳利，沈寧那些什麽親戚看她的眼神很怪異，大家都在打聽她是哪家的千金……

季重陽度秒如年的數著時間，決定兩個小時一到，她就跑路。

沈寧倒是履行了他保證的另一件事——不用她開口應付大家，他幫她擋著大家的詢問，一直笑瞇瞇的抓緊她汗濕的手，滿臉幸福的介紹這是自己的女朋友。

季重陽只要像個寡言聽話的姑娘，低眉順眼的站在沈寧身邊就行了。

“寧寧，你爸要到了。”一個舅媽走來，把沈寧往外推，“快去接他。”

季重陽想跟著沈寧一起走，被老太太喊住：“重陽？過來。”

沈寧攥緊了季重陽的手，笑著說道：“外婆，我先帶她去見我爸。”

“你去接他就行了。”老太太對沈寧揮揮手，含笑帶嗔的說道，“怎麽？我這是狼窩還是虎穴，你怕我把你女朋友吃了？重陽，過來，外套脫了，家裏熱。”

季重陽聽老太太說話的語氣和神態，和沈寧有幾分相似，遺傳基因真是奇妙。

她很乖巧的抽出手，點點頭，走到老太太身邊。

沈寧見她跟著外婆往後屋走去，莫名有點擔心，想跟上去，又被表哥攔住：“快給我們說說從哪弄回來的這麽漂亮弟媳。”

“看寧寧寸步不離守著的樣子，是怕被哪個哥哥搶走了嗎？”另一個還沒結婚的表哥開著玩笑。

沈寧臉色當場就冷了：“搶一下試試？”

“這小子和他爹當年談戀愛一樣，六親不認的。”二舅舅見孩子們鬧的過分了，笑著把大家往外轟，“都去看看你們的姨夫啊，他車上準有大紅包。”

聽到紅包，大孩子小孩子都往外跑，雖然都是富家子弟，可孩子們還是喜歡湊熱鬧，尤其是大富豪姨夫，每次總能吸引一群孩子們仰慕的眼神。

季重陽跟著老太太走到後屋的中廳，脫了外套給一邊等著的保姆，裏面是幹凈的白色羊絨毛衣，和沈寧的毛衣是情侶款，看著更顯得人斯文幹凈，一身出塵的清冷。

“聽說，你是孤兒。”老太太示意保姆出去，關上門，直接說道。

季重陽點點頭，沒想到老太太都知道自己的家庭。

不過她猜到老太太帶自己單獨談話，就是想給她點告誡。

“有想過找你的家人嗎？”老太太坐到沙發上，示意她也坐過來，問道。

季重陽搖搖頭。

“為什麽不想找他們？”老太太又問道。

“為什麽要找拋棄自己的人？”季重陽終於開口，反問。

“萬一他們也在找你呢？”老太太終於對季重陽笑了，“你要知道，犯錯是年輕人必經的路，等年紀大了，可能就會後悔，也可能會想彌補當年的錯誤。”

“奶奶覺得沈寧現在在犯錯嗎？”季重陽並不想和老太太繞彎子，平靜的問道。

“寧寧還小，在我心裏不算年輕人，還只是個孩子。”老太太似乎覺得她很有趣，看著她說道。

“從生理角度來說，他已經成年了。”季重陽很客觀的說道。

老太太哈哈大笑起來，雖然滿臉皺紋，笑的又爽朗，但看上去依舊優雅高貴。

“是啊，是啊，已經長大了，過完年就二十歲了！”老太太笑完，很感慨的嘆了口氣，“想想阿林家那臭小子十六歲就在國外亂交女朋友了，十八歲就把孩子給抱回來了，十九歲又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被人大著肚子追到家……寧寧還算讓人省心。”

老太太說的阿林是白蘭親哥家的大兒子，混世魔王一個，今年還沒到三十，孩子一堆，孩子媽一個都沒，讓人頭疼。

所以，老太太最疼這個乖巧的外孫，至少和一個比一個瘋的孫子們相比，沈寧沒給家裏惹什麽事。

除了沒去常青藤，逃回國內報了個醫學校差點把他爹氣死之外，一直都乖乖的很聽話，偶爾學校裏鬧的事，和那些表哥表弟們相比，簡直不算事。

“不過啊，真沒想到他會去學醫。”老太太看著季重陽，“聽他說，決定當醫生，因為你吧？”

季重陽以前問過沈寧有沒有想好未來要做什麽，當時的沈寧似乎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至少沒有認真考慮過當醫生，一臉過來混日子的表情。

沒想到老太太說他決定當醫生，這一刻，她的心底說不出什麽滋味。

“您想讓我勸他不要學醫嗎？”季重陽沈默了一會，問道，“還是想讓我離開他？”

“你覺得你們不般配？”老太太看了季重陽幾秒，笑容漸漸消失，“我還以為我外孫這麽喜歡的人會很特別。”

“我只是普通人。”季重陽平靜的回答。

老太太聽到她這樣說，站起身，往裏面臥室走去：“跟我來。”

季重陽跟著她走進去，只見臥室裏面帶了個很氣派的大書房，裏面掛滿了各種名家的畫。

季重陽一眼就看到了奶奶的畫。

那幅畫的主角是她。

只有七八歲的女孩，孤零零的坐在花架下，擡頭看著爛漫的薔薇花，一朵盛開的薔薇擋住了她上半張臉，卻擋不住那孤冷的神態。

水粉畫的色彩銜接很能彰顯一個畫家功力，而且調色的水，一看就十分潔凈，整個畫面幹凈優雅，沒有一絲汙點淤積的痕跡，粉色爛漫的花朵，湛藍的天空，還有穿著白色裙子，孤獨落寞的小女孩。

薔薇花，藍天，女孩，明媚的春天氣息，映照的卻是清冷孤絕的身影，那種完全相反的氣氛和視覺的碰撞，讓這幅畫有了靈魂，讓人忍不住覺得悲傷，想透過這幅畫，看看小女孩身上的故事。

“認識這幅畫？”老太太見她一進來就緊緊盯著這幅畫，問道。

季重陽點點頭：“我奶奶畫的。”

奶奶也算小有名氣的畫家了，畢竟以賣畫為生，所以在這裏看到她的畫也並不驚奇。

只是這幅畫，季重陽觸動很深，勾起一些悲傷的回憶。那時候她還小，養母離開人世不久，她被季儒宜帶回家，經常坐在院子裏發呆。

她快要記不清當時的心情了，大概最多的就是恐慌，覺得被這個世界再次拋棄，還有難過，因為失去了媽媽而難過，所以畫裏的自己，就像被遺落在人間的小天使，充滿了一種天真的孤獨和無助。

“我很喜歡這幅畫，有種孤獨又堅強的美好。有時看著，覺得心生希望，有時候又覺得人生無常，應該珍惜此刻的安寧。”老太太一生中最喜歡收藏各種名畫，她收藏的畫，大部分都放在白蘭的藝術館裏，只有最喜歡的，才留在臥室的書房裏，不舍得拿出去。

季重陽看著那幅畫的落款名字——禾子，眼裏有星星點點的光溢出來。

“可惜，我只收藏了禾子先生這一幅水粉畫，後來想找她畫畫，聽說她早就封筆不畫了。”老太太有點可惜的說道。

“奶奶最後兩年身體不好，腿腳不便，很少畫畫。”季重陽有些黯然的回答。

季奶奶最後兩年畫的畫，也都放在家裏，不再出售。

她給季重陽存夠了學費，笑著說那些畫給她當的嫁妝，但季重陽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嫁人……

“可惜了。”老太太嘆了口氣，“我倒是還尋到幾副她的山水畫，意境高遠，曠達善化，但最喜歡，還是這幅稚女觀花圖。”

“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季重陽輕聲念著這句詩，眼閃過一絲淚光。

“寧寧還真的找到這幅畫上的小妹妹了。”老太太覺得是緣分。

當年她從畫商那裏，一眼就看中了這幅畫，那天正好沈寧也跟在她身邊，才十歲，盯著畫裏被薔薇花擋住半張臉的小女孩拼命的看，還問她，這個小模特是真的存在嗎。

沒想到，十年後，他就把畫上的小姑娘帶回她面前。

從一進門，看到沈寧身邊靜默站立的少女，老太太就仿佛看到了這幅畫。

十年過去，她和畫上的氣質一樣，孤冷又安寧，獨自綻放，獨自盛開，獨自雕零，神色安然，並不因為寂寞而恐懼，也不會因為綻放時候無人欣賞而落寞……

“外婆，你們幹嘛呢？還鎖著門！”沈寧有點不安的敲開後屋，見季重陽正陪著老太太喝茶。

他看到季重陽一臉平靜的端著茶杯，才松了口氣，反身關門，然後坐到兩人中間，一把抓住季重陽的手，笑著對外婆說道：“不過這裏倒是安靜，外面太吵了，還是鎖上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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