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絕自己，是有道理的。

“讓我來試試。”沈寧心思百轉，最後還是落到季重陽身上，突然說道。

季重陽剛剛抽好空氣，舉著針管，在找兔子耳朵上的靜脈，聽到這句話，將針管遞給他：“找準一點。”

真拿針了，沈寧又有點後悔了，他課上根本沒怎麽聽老師說的註意事項，現在無從下手。

“靜脈還是動脈來著？”肖萌同樣記不住重點，見他倆說話了，立刻摸著兔子耳朵，幫著找。

“靜脈。”季重陽看到這兩個隊友臨場都有點亂，尤其沈寧，拿著針僵了半天沒動，臉色似乎有些後悔，她又說道，“註射靜脈因為血液是往心臟流，靜脈越往心臟管徑越大，所以氣泡會順利的流回心臟，如果氣泡離開心臟後走往腦血管的方向，就有機會在腦血管造成栓塞。如果註射在動脈，因為動脈越往下游管徑越細，氣泡就會塞在哪條動脈的末端，影條動脈供應血流的器官。”

聽到她語氣平靜的講解知識，似乎緩解了不少緊張感，至少肖萌覺得沒那麽負罪了，感覺這只是個科學實驗。

“栓塞……老師上次說和血栓有啥區別來著，重陽你趕緊再講解一下，我剛才心情緊張難過，你科普幾句就好多了。”肖萌一直覺得季重陽身上有魔力，能讓人迅速靜心，好像她就是個行走的鎮定劑。

“airembolism……”季重陽見沈寧找到了兔子耳朵上的靜脈，只是半天沒紮下去，她繼續說道，“是指異物進入血管內造成血夜循環的障礙；thrombosis則是指血夜凝固造成血管的堵塞，兩者在病理學上是完全不同的成因和解釋。空氣栓子造成的栓塞其迅速致死的原因，主要是堵住了通往腦部的血管而使腦部產生循環障礙，進而造成腦組織缺氧。血小板不會因為接觸空氣而凝固，因為血液凝固的原因是因為啟動了凝血機制而使血夜中的凝血因子發生一連串的改變。”

沈寧終於紮進了靜脈，只見兔子突然劇烈掙紮起來，而肖萌根本沒做好準備，驚嚇的松開手。

這在季重陽意料之中，所以她按的死死的，繼續說道：“還有……空氣針會導致快速死亡，但過程應該也很痛苦，並非安樂死，所以兔子會掙紮和慘叫……”

說到這裏，她對沈寧又說道：“再打一針。”

沈寧本來還算鎮定，現在看到兔子痛苦的掙紮，和肖萌一樣，手都有點發抖。

一時間教室裏兵荒馬亂，還有兔子亂跳亂跑，混雜著女生們的尖叫，比第一次解剖青蛙現場還熱鬧。

“按著，我來。”季重陽一只手按著後腿不停痙攣掙紮的兔子，一只手拿過沈寧手中的針管。

沈寧臉色有些蒼白，看著她熟稔的一只手操作針管，更加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一橫心，咬牙按著拼命掙紮的兔子，看著季重陽精準快速的將空氣推入兔子的靜脈，沒幾秒，小兔子就不再掙紮了，一股臭味也從兔子身下散發出來——脫糞了。

沈寧這次忍住沒吐，但還是沒敢看兔子的屍體，他只覺得心情異常沈重，仿佛是以兇手的身份，第一次面對這些無助的小生命……

“好可憐……真對不起，別怪我們……”肖萌見兔子不動了，才帶著哭腔靠近，摸著毛茸茸的屍體，覺得好殘忍。

“繼續吧。”季重陽仿佛感覺不到生命消逝的悲哀，聲音沒有波動的說道。

“重陽，你……你來吧。”肖萌看了眼季重陽冷淡的表情，心情有點覆雜，既佩服她的專業，又覺得她太冷酷，殺這麽可愛的兔兔都果斷利落，沒有人性。

反正，她不敢剪開兔子肚皮。

“重陽，來幫我們一下。”隔壁桌的崔毛毛喊道。

季重陽看到丁青正抱著兔子不撒手，不肯放到桌上，眼眶紅紅的乞求：“我們放生吧，小兔子多可憐啊……”

而崔毛毛拿著針管無從下手，見季重陽那邊處理的這麽快，趕緊喊她。

“先來幫我們，我打了幾針為什麽一點用都沒有？”另一桌的張淩和幾個男生圍著兔子也快哭了，由於是新手，他們沒找準位置，小兔子的兩只耳朵都廢了，大家輪流推了幾次針管，兔子也沒有死，不停的在痛苦掙紮。

張淩這樣的假小子都覺得很難過，擦了把眼睛，把季重陽直接拉過來。

季重陽沒說話，接過她手裏的針管，準確找到被紮壞的兔子耳朵上的靜脈，推進去空氣，很快，小兔子就不掙紮了。

幾個按著兔子的男生也都默默松開手，對著表情平靜專註的季重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餵，你不是說要幫我的嗎？”後面一桌的顧一帆對兔子也無從下手，見季重陽在前面，立刻喊道。

季重陽一言不發的走過去，手起針落，幹脆利落。

顧一帆看到這樣的季重陽，更覺得她應該多接觸身邊的朋友，變得有溫度一點。

接下來，季重陽又幫隔壁幾桌打了空氣針，其中有一桌都把兔子耳朵給完全紮壞了，幾十針都沒讓兔子死亡，陸驚羽就站在那一桌，手一直在抖。

她看到季重陽幫其他同學找靜脈，姿勢果斷漂亮，兔子沒掙紮一會就不動了，她的心情有點覆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季重陽已經被其他同學喊走了。

等季重陽回到自己桌前時，突然聽到有人低聲的說：“真像殺手。”

她依舊沒說話，看著靜靜躺在桌上的小兔子，想到了很多年前，剛被奶奶領回家時，村長家的小哥哥送了她一只小兔子。

她特別喜歡那個可愛的小生靈，每天放學回去，都要和小兔子說很久的悄悄話，它對自己而言，不是寵物，更像是家人。

那只小兔子也是灰色的，毛茸茸的，很愛吃青菜，一點也不愛吃胡蘿蔔。

她就喊它小灰。

後來，小灰習慣了小院子，即使不關籠子，也不會亂跑，每天在院子門口等她放學，然後一跳一跳的跟著她在花園裏。

它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樣，每天陪伴，永遠忠誠，直到有一天，它發情了，從開著的院門跑出去，再也沒有找回來。

從此以後，季重陽再也沒有養過寵物。

如果一早知道就會失去，她也一定不會養小灰。

她其實是個保守到膽小的人，因為害怕失去，就放棄去嘗試一切新鮮有趣的開始，拒絕生命裏任何一段親密關系的加入……

所以，並不是因為沈寧是沈寧才拒絕他的，而是她無法接受自己身邊多一個可能會失去的人。

“重陽，你還好吧？”

肖萌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季重陽發現自己拿著手術剪刀，眼裏發澀。

“給我。”沈寧將她手裏的剪刀拿過來，深吸了口氣，看著躺在桌上的小兔子，按照老師的要求，剪開兔子腹部的一團皮毛。

剛才季重陽去幫別人打空氣針的時候，肖萌處理了兔子的糞便，而沈寧則是抽空看了眼老師ppt上的內容，解剖步驟都記下來了。

他平時一臉吊車尾不上進的樣子，這會認真起來，竟然動作也十分精準，沒有傷到腹膜和內部臟器，順利按照要求剪開了兔子的肚皮。

季重陽有點驚訝的看了他一眼。

沈寧帶著口罩，只能看到他那雙細挑烏黑的眼裏，少見的凝重專註，認真起來的樣子倒是很有魅力。

“沈寧，你剪的很厲害啊！重陽，快說說這腸的結構。”肖萌本來心靈受沖擊太大，現在看沈寧都動手了，也不由認真的觀察了一下，覺得自己沒有好好學習，愧對死去的小兔子。

和季重陽在一個小組，好像不由自主的會受到她的影響，看到她雖然冷酷但很專業的態度，都會忍不住收起那無聊的同情心。

認真研究這被犧牲的生命，才是對小兔子的尊重。

這一次，季重陽小組又是最幹脆利落的完成任務。

結束之後，沈寧脫掉沾著血的手套，洗手消毒，等轉身的時候，看到季重陽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

她總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今天似乎心情不佳，一直都繃緊臉色，即使他這個幫扶對象表現優異，老師都表揚了他剪毛剪的好，她也沒誇讚他，一臉想拉開距離的表情。

教室裏依舊一團糟，開腸破肚的小兔子和女生們的尖叫聲很配，有些暈血的人癱在後排座位上，還有的人吐完剛回來。

而季重陽一口氣沖到樓頂天臺，被深秋的冷風吹得臉上發涼，她伸手摸了摸臉，有點濕意。

其實上周聽到今天是要解剖家兔，季重陽就做好了心理建設。

解剖教室裏貼著這樣一句話——在拯救生命之前，先要研究生命。

季重陽第一次走進解剖室，就看到了這句話。

她並不是同學們眼裏都“殺人機器”、“沒有感情的殺手”，只不過，每一次她都會盡量撇開主觀感受，專心致志的研究這些生命體的結構和組織，這才對這些小生命的尊重，讓它們的意義發揮到最大。

她只是……戒掉了所有的情緒，克制到仿佛冷血。

一陣風吹過，帶著淡淡的雛菊香味，一個高高瘦瘦的人，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天臺樓梯口。

“那個……今天……我說的話……有點過分。”上天臺來的人，是陸驚羽，她看著季重陽孤寂寒冷的背影，沈吟了半天才艱難的開口，“和你道個歉，我不是有意在大家面前說你是……孤兒。”

陸驚羽雖然對季重陽沒好感，還一直覺得她在晚會上陷害過自己，但一碼歸一碼，今天她在教室說的話，越想越不妥當，她也不是背後攻擊別人弱點的人，不當面道歉，總覺得心裏有個疙瘩。

現在道歉了，不管季重陽原不原諒，她至少原諒了自己。

“你說的是事實，不用和我道歉。”季重陽沒回頭，看著遠處的白雲，淡淡說道。

陸驚羽還想說什麽，但看她冷淡的樣子，一跺腳，氣鼓鼓的轉身下樓。

湯婷婷說的對，這種沒有在正常家庭裏長大的孩子，就是怪物，根本沒法和她交流。

想到剛才她面無表情手法利落的“殺”兔子，陸驚羽更覺得這樣的人要遠離，誰知道會不會是心理變態？

正這樣想著，下樓拐彎的地方，陸驚羽差點撞到一個靠在樓梯拐角的修長男生。

“沈寧？”陸驚羽見沈寧微微低著頭，那張英挺貴氣的臉上全是烏雲，多嘴了一句，“你在等季重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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