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沙場系列】 未度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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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唉……你看他還活著嗎?”

我醒來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士兵,正一臉焦急地問同伴話。接著我聽到一個幹凈平淡的聲音說沒事,聲音來自我左手邊,我轉頭看到一個和尚,他看到我看他,沖我雙手合十微微笑了一下。

他說給我探了脈我沒事,活著。

那小士兵說隊伍已到了退守在青關。青關是哪?我當時並不知道。軒雲臨死前折劍血泊的場景和宿命般輕輕閉眼的樣子揮之不去。不過也只是揮之不去而已,我心中並沒有任何感傷與難過,我是信宿命的,既然宿命如此安排,那便如此,我又有什麽辦法,如果難過一次、或者哭一次可以使結局有任何改變我或許是會那樣做的。

去青關的路應是很短,我能看到那個小士兵手指指向方向的那座灰白透黃的關口建築。

“你是慕風吧?我是阿明。”那個小士兵問我,我正在活動酸了的身體,聽到自己的名字回神看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道我常跟軒副將軍一起,大家都知道我。

“是這位小師父找到我們來找你的。”阿明興許是覺得路上太靜不適應想發出點聲音。

我想著,忽然笑出來。我這想法就好像我老了一樣,我虛歲才十七歲啊。

我看那和尚也不過二三十歲的樣子,眉清目秀,只是沾了點灰塵。我突然想起軒雲,回頭看了一眼,果然什麽都沒有看到。後來聽說軒雲的人頭掛在澤州城門,我沒去看。

沒去給軒雲收屍似乎是我此生都覺得遺憾的事情,因為經常會想起這事,但再細想,也終是想不出一個完美結果,我的能力一直都沒辦法給軒雲收屍。

不知怎麽,我忽然想起軒雲跟我說過的一件事——我忘了是在什麽地方,只記得那個地方很安靜,軒雲跟我說起他的舊部,說他是在隱沒在那個小村子一年之後才知道他們受了桀刑。

我不知道什麽是桀刑,他說就是把活著的人腹部剖開,露出內臟,暴露太陽下,直到曬幹了才允許收屍。

他說本來人已經受了桀刑,要掛在城門上引他出來,但後來不知為什麽苓慕訣因為什麽事改變了主意,不想讓他知道引他過來,才將他們秘密埋了。軒雲又說都是因為他,不過好在他們有黃土覆身,夢魂可下黃泉安心歸往鄉府,不必再受黃土之上鏗鏘之聲的影響了。

那晚無風,軒雲說話的時候周圍很安靜,除了軒雲的話,我也沒有聽到什麽其他的聲音。但是看著軒雲訴說或是走神的樣子,我總覺得是有其他聲音的——比如軒雲身上某處流血的聲音,只是我沒有聽到。

這和尚給我第一印象很不好,我覺得他做作,一個出家人,跑到戰場上,是要普度眾生嗎?後來想想,或許是當時剛見過那樣鮮艷的顏色,看到蓮花白般的顏色不適應吧。

路上看到那個老家夥,他正推的車裏有一具屍體。

我記得甄副左腕有一塊紅色汗巾,也不是很顯眼,她的紅甲一襯這汗巾就不那樣顯眼了,不仔細的話會以為那汗巾跟紅甲是一體的。

別人應都不知道,她左腕的汗巾下有一條手鏈,傻妮跟我描述過,樣子跟老家夥腰間一堆銘牌中混得那條手鏈很像——一顆紅螢石,兩邊各一個……銅錢?用紅繩穿著。

“南無阿彌陀佛”

他說的又平又淡,我偏頭靜默看著他淡然的模樣,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厭惡。我討厭這個人。

忽然想起傻妮,我問阿明傻妮怎麽樣了他說傻妮發燒了,我只想快點回去也沒管他們自顧跑著去青關。

沖守將吼了幾聲門開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這麽有氣勢。

看到傻妮小小的身子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上眼睛閉著,一動不動。我有一瞬的窒息感,壓抑得我胸中郁悶。

手輕挨住墻才可以走到床邊,那時我腦子一片空白,就看著一只沾著斑駁泥土的手伸過去摸傻妮的頭,畫面似曾相識,驚覺過來,原來是我自己的手。

傻妮只是發燒了,沒有死。

空白的腦中突然冒出這句話,傻妮也正好眼睫抖了抖睜開了眼睛。

“大哥哥……”

我看她嘴唇有點幹,出去幫她倒了水。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個和尚還有阿明在傻妮床邊。

“……這是所需的藥,只是不知哪裏可以尋得到這些藥……小施主等不了多長時間了。”

把後半句話換成‘你們必須快!’會死麽!我不知道自己的脾氣什麽時候這麽壞了,狠瞪了那和尚一眼,問阿明最近的城或者村在哪。

得到回答之後我拿了藥方瘋狂地朝阿明說的那個方向跑,顧不得想那麽多……

“西邊七裏有一座城……”

“西邊七裏有一座城……”

“西邊七裏有一座城……”

身體快過思維,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的,可以跑那麽快……

沒有藥?!為什麽沒有?!

“你們是大夫嗎!這點藥都沒有!”不自覺地抖著手搶過剛給他的藥方一個字一個字看……雖然這些字我幾乎都不認識,但還是想看清楚……

雖然我什麽都不認識,但不知為什麽還是把藥店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

顧不得聽嚇呆了的人在一旁給我解釋為什麽沒有這個沒有那個,我問他附近能抓藥的地方他又啰嗦,我不知怎麽火起揪住他領子靠近我,盯著他讓他說哪還有,他說南二裏外的山上一個獵戶家裏可能有。

身上有甲衣保護,臉上手上被劃傷一點。拿了藥,下山的時候腳步有點虛摔了很多跤,心慌的感覺更甚。

“她死了。”

那個和尚淡淡道,聲音有一絲惋惜,我心頭莫名火起又莫名被壓下。

我把傻妮埋在最近的山上,這裏我跟老家夥來過,已葬了很多人。我把傻妮埋在邊角。那是我們經常待的地方——我們經常離將士們很遠,但又不遠,我們能看到他們。

手裏捏著藥方和草藥我心裏空空的,又實在轉不過身走……我是第一次想救一個人……也有能力救一個人……可是最終沒有機會救那個人……

很久很久,烈日升落的血墨殘尾兩度匍匐曳過眼前的地面——棲著傻妮的地方、棲著所有人的地方。汗透了衣裳、皮膚刺疼,這疼可忽略,跟軒雲在澤州外的那幾天的太陽比這可要烈得多,傻妮發著燒、沒人照顧……到底多痛苦……我想知道……又無法知道。

轉身要回去的時候看到阿明。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了,我一直在這裏他一直沒過來。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熟悉,好久才想起來——他是以前幫過我護傻妮的那個比我小兩歲的人。

藥方和草藥埋在傻妮棲著的地方。無意中掃到那塊碑上面刻有我名字,我頓住看了一會跟阿明回去。他說傻妮看不見我不肯吃東西,她焦急上火發了燒,加上這幾日徙退顛簸、太陽炙熱……

雖然知道沒有意義,但我還是想問……為什麽?那和尚他媽的是死的嗎?他不是會開藥嗎?阿明說他是巡邏時候遇上說我還活著消息的和尚。他本來見我沒事要走,又聽說有人發燒就跟來了。

想到那個和尚慢慢緩緩的樣子,我莫名火大。阿明說和尚還沒走,我找到那和尚問他怎麽還不走,他慢慢放下傷兵的手臂說:

“不是我沒走,是你來了。這個是她給你的。”

他給我一條項鏈,五彩絲紫股纏項鏈滴墨水晶墜。

他說傻妮把項鏈解下來的時候叫大哥哥,覺得應該是她想給我。

“小施主這裏病了。如果小施主願意,今晚在那位小姑娘的安眠之地見一面,未度可以為小施主緩解一二病痛。”他眼神淡淡微微頷首,輕按著自己的心口、無視我戾氣如鋒的眼睛道。

回去的時候遠遠看見賣酒郎。他看見我就開始跑,跑到我這裏問我要什麽,我說要最烈的酒把酒囊裝滿。他邊灌酒邊問我傻妮病好點沒,我低頭看了他擔心的大眼睛一會,說還沒有。

他偏身朝我身後探了會兒然後失望地嘆口氣托付我:“大哥哥,這是一點草藥,聽說能治點發燒……還有……傻妮子病好了請告訴她我以後都不能來了……”

後面我忘了,是他說了個他的名字和住的地方讓我告訴傻妮,我答應了他。我想應該是小男孩要十五歲了,這是可征入兵的年齡,他爹娘怎會放心再讓他來給軍隊送酒,也或許是我們走得太遠了,來的路太危險。

我想,會不會是他喜歡傻妮所以要追來的。

口幹舌燥。靜靜坐了會,頭忽然有點暈。吃了點饅頭喝了剛打的酒去上山等那和尚。

當時他好像是說要給傻妮超度。傻妮是病死的,又不知道故鄉在哪,他可以送傻妮回她想回的故鄉吧,或許還可以讓她下一世過的好一些……

我腦子越來越亂,後來就一片空白只覺得冷,後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糊裏糊塗醒來,聽到阿明的聲音。他一直跟我說話讓我別睡,他說我發燒了,沒有藥,所以把我埋在傻妮那的藥挖出來用了……叫我不要辜負這藥。

身體像在火爐裏煨似的,一寸一寸地灼熱不適,內裏最是灼燙……有人餵我水,是那個和尚。

“你給她超度了沒!”我見他就火大,下意識去揪他衣襟,可身體不知道怎麽太虛沒有力氣,最後的動作就成了我拍他肩膀。

“她下一世應會過的好……”他似是安慰我。

一說話喉嚨像小刀割一樣疼。

頭很難受,又疼又暈,想吐又吐不出東西,我猜可能是我吐過了。阿明給我吃水泡饅頭。我吃完好受一點睡過去,不再去想一睡不醒……而是想著在戰場上多殺一個就賺一個……呵,至少,死在戰場上。

“佛說“生為徭役,死為休息”……”

那我想休息……不過總是覺得還有些力氣,將這些力氣用完再休息也可以吧……如果可以再醒來的話。

聽由天命吧……

和尚跟阿明不知道怎麽住在跟我一個營房,他們離我近且經常說話,無非是講經,有時阿明問,和尚也會說一些他的經歷。

我眼皮沈的根本睜不開卻能聽到他們說話,很是無奈。

這和尚挺倒楣的,小時候性子弱,看著妹妹被權貴紈絝帶走動也不敢動,卻在人家馬車走的時候他追上去,沒看路差點被另一輛馬車撞死,被正好來叫他們吃飯的他娘救了,他娘死了,撞人的軍爺丟下幾張銀票匆匆走了。

他一時受不了,不知道該追哪輛馬車,呆呆坐在地上守著她娘的屍體在雨中坐了很久,後來暈了過去。是一位禪僧叫醒他的,問過他發生什麽事情之後開導他,他因一句“有常必無常,花開花落任天然。”入了佛門。

他入佛門不久寺院就被戰火殃及成為廢墟,自此他做起了游僧想要度化執迷的世人,盡自己所能化解他們的苦痛。他邊自學醫術邊修禪度世。亂世之中他所做之事雖然艱難,但抵不過他用心。醫術越好,不過修禪卻總是不得要領,這要領什麽的我不懂,只是他經常這麽說我才記下這句。

有個問題他一直提,有時想到什麽跟阿明說了卻很快又否定。我的智商是不理解這些東西的,不過似乎能懂一點兒,但真細想起來又是真不懂了。

“究竟是先度人還是先度己。”

當時我就想到答案了,根據他說的,他自己先被“度化”的才想要去度化別人嗎?不知那時是怎麽回事,我是不愛見他所以也不跟他說話。現在想想,我的答案對於他解決這個問題來說也並沒有什麽幫助。

啟程,離開青關撤到更後的地方。野外宿營,將營帳紮在背山處。

這地方陰森森的,不知道是環境的原因還是我們人數的原因,這裏的空氣異常沈重,沈重空氣壓抑的大家都不說話,我閉眼的時候總覺得這裏是地獄,還好阿明和那和尚的談話未受這裏空氣的影響,至少能簡明告訴我,這裏不是地獄我還沒死。

傷兵的死亡速度加快,我漸漸好了起來。守夜的人數多於平常幾倍。

這次醒來感覺身子也輕松很多,像是脫胎換骨一般。終於阿明沒法再限制我喝酒了,不過就算他要限制也打不過我。拿了劍,不知怎麽,劍是我的劍我拿著覺著有點重,或許是病還沒完全好。

傷兵據點很安靜,我輕出了傷兵據點範圍打算跟守夜的守夜。這夜天上雲厚,月光或蒙蒙不清或完全不見。

不知怎麽我想了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情。我想:前幾天輪的人數跟現在總人數比一下,是一三比,就是說每夜有三分之一的人守夜,除了傷兵。今天過了子時就是我們來這裏的第五天。

對於敵方來說,今天是個潛襲的好時機。

聽到傷兵營有動靜我們都過去,說是那個叫未度的和尚死了。

我們的軍醫早死了,我知道的時候也就想想他手腳笨拙卻眼神認真的樣子。未度和尚暫時做了軍醫。

混亂中我看到一個影子朝跟我們相反的地方移動,我下意識摸著劍去追他,脫離了人群。

抓到他剛要問什麽就覺得白影一閃我下意識一只手擋在面前另一只手憑直覺刺去。覺得有刺到什麽我更用力聽得悶哼一聲。我手有點虛用不上勁讓他跑了。

他跑得快我沒追上,回去看傷兵據點。

我們晚上不許點燈火怕引敵人,不過看情形敵人已經知道這裏有我們了。有人已點起了小火把。

“慕風小施主……”

我過去,在未度一邊的阿明哭了。

我手臂傷了我沒察覺,直到他指出——他拿出一條青布慢慢細細給我包紮好,然後慢慢閉上眼睛:“不管怎樣,生命……一直是美麗的……人間也是,無常亦是,不論生死,都自在人間……我之前說錯了。”

“……”

“阿明……我,究竟是先度人還是先度己如你告訴我吧……我實在無法再想下去了……”

聽著他輕輕的平靜聲線,我忽然就想到了怎麽回答他的問題,看著他死撐的樣子我心中一軟,阿明只哭不說話,我便說,我都不知道有一天我說話也可以像他一樣淡然:“然,人究竟是先度人還是先度己

雖然他說的那些什麽佛理我大多聽不懂,不過總也知道他們佛家怎麽說話,如此回答了,未度閉眼,我以為他死了,阿明哭的更兇,片刻他又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轉頭吃力伸手抹了抹阿明的眼淚,然後閉上了眼睛。

苓慕訣這樣做是想擾亂軍心,如此陰險。不過未度的淡然和他死前跟我說的幾句通俗易懂的話似乎是平靜了大家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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