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明王是當今太子。

寵子，太受寵了，故聖上要趁著此時戰亂給他建軍功，由此可看出當今聖上的斤兩，不知又是聽哪個宦臣的“妙計”。

這是主將要考慮的事情了，主將沒空帶他只將他交給甄雁。

我當時心性隨意，自然也不想這一層。現在想來，似乎明白了何為“昏君”。

明王十三四歲，眉宇間可見的貴氣，我看得出他是正常人，所以營中的將士都覺得他不正常。

明王來之後的夥食量都不錯，我都不用分給傻妮饅頭吃了。

因為軍隊裏多了太子這個吉祥物所以很多人都爭著去“寵他”巴結他，他也樂得被奉承。我只聽說明王親和，似乎是喜歡甄副所以總跟她說話。便就很少有人圍在我邊上拿傻妮打趣我我正好清靜。

傻妮能發現一切美的東西，多是我們這些人發現不了的，我也樂得她每次一發現就告訴我讓我看。

甄副將的手鏈就是她先發現然後指給我看的，不過我當時也只註意了傻妮的表情。她想要，反應是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那時我心裏便想著有機會就給傻妮買個手鏈。我不缺錢。因為我對女人衣服沒什麽興趣、也懶得編假去最近的三百裏外的城鎮買東西吃。只平時買酒有花銷，是一些酒郎挑來酒賣給我們。

甄副將是女子。選立她的時候主將讓她站在練武臺上，然後叫我們不服的去臺子上把她打下來。

我當時看著她只覺得以後我們的副將就是她了，現在再回想那時的她，可用一個詞形容：巾幗不讓須眉

我以為是什麽事呢把我們都找來，不算大事。且這事情也輪不到我影響。我的武功不低也不高，那時的註意力也全在那女副的臉上，長的還不錯。

最後定下來也是她當副將，那時我正靜靜坐著喝酒，聽散場路過我的士兵是這麽說的。

甄副將名叫甄雁，是主將的女兒。我跟其他人一起也叫她甄副，諧音像是甄宓，我當時就多看了兩眼她的臉。書上寫的“江東二喬嬌，河北甄宓悄”的甄宓是長這樣？

那天是傻妮跑來告訴我她去洗澡。我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她去洗澡碰到甄雁了，說她手上的手鏈可好看了。我回憶了一下當時選將的時候她身上似乎沒有什麽飾品。但當時只註意她的臉沒註意手，我也有些懷疑自己的眼力。

一來心中不確定，二來想看看傻妮的審美，於是我打算去看一眼甄雁的手鏈。

我只遠遠看她，傻妮踮腳尖扒上矮墻看她。我看到她左手上沒手鏈，只系著一條紅色汗巾。

傻妮疑惑地咦了一聲解釋了半天，大致是說手鏈在汗巾下——一顆圓圓的紅色石頭，兩邊有兩個扁扁的發亮的黃色石頭，都穿在紅繩上。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身後斥責的聲音和著一些不知名的聲響響起。

我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明王，回身看果然是明王，他本低我一個頭，此時卻平視著我跟我說話——踩在三塊磚頭上。

“看甄副。”

“你好兇”

我和傻妮同時說話。

那明王怒著眉毛很是氣憤的樣子：“你們這些人怎麽老是偷窺她！”

“哦……你怎麽老是能發現我們？”我想是明王也想偷窺，而偷窺地點恰好跟“我們這些人”相同。

當時我也只是想戳穿他然後兩個人一起看不是不可，沒想到他卻紅了臉說沒有然後警告了我不許再看才走，或者說落荒而逃。

明王是皇子，骨子裏的思想跟我們就不一樣。跟著甄雁他整天都很焦躁，不是惱甄副護著他就是怒自己太小。似乎在他的觀念裏，甄雁是像他的弟弟或者說妹妹一樣的存在。

當時明王講他弟弟為他死於十丈宮闈事情時，大多數人只當故事聽，我甚至走神了因為有些困了。我亦有些不屑，我們這些兵將手上的血、心上的血……就是護著做這些事的王族的？

但那次之後大家都不怎麽去議論甄副和明王了。現在想，這是個值得推敲的地方，雖那故事連我都沒聽進去，但連我在內大家都懂了——明王對甄雁的情從何而來。

但真想起來我也沒有心去推敲下去。

時，一月四次點兵出戰，有些不祥。

第二次出戰的時候有兄弟來幫我，是個比我小兩歲的士兵，之後又有更多人幫我，之後我請他們喝酒算是報答。

我有疑問他們為何幫我，但是總覺得與他們隔著一層什麽，便沒有問。只像平常一樣坐的離他們不近不遠，看他們喧鬧著一些我感興趣或不感興趣的話題，多是我不感興趣的。此時他們正在說明王，明王“下令”要跟隨出戰，他們正替甄副頭疼。

主將實則在明王剛來時就把他交給甄副保護了，名義上是調教。

出戰。

這次我在戰場上我看到了明王，甄副一手拉著他一手揮著兵器。那一瞬我不由自主地就把她當成了我，明王當成了傻妮，心一松，手也一松鐵劍差點脫手。

明王一只手握著兵器揮舞，另一只手想甩開甄副又怕動作大了會牽動她的招式甚至讓她被敵人傷到。明王臉上的表情很豐富，氣憤、懊惱、擔心、緊張……

他的武功真不怎麽樣，亂舞亂劈招式十分混亂。我拉著傻妮離他們遠了點。他的劍穗是金縛絲，完全是個裝飾品，劍口卻是十分好。可惜了一把好劍，如果放在會用的人手上作用就大了。

這次我又受傷了。幸虧我反應快，對方切進來的劍只切到一半。不知是高手還是誤打誤撞，切進來的角度十分刁鉆，正好避過了甲衣，我右手一動傷口就疼。回去了讓軍醫處理軍醫一直說不好處理不在手上沒停，我耐著性子等他上完藥然後用了很多繃帶幾乎把我半個身子都纏起來了。

傻妮一直在旁邊陪著，眼睛都不眨地看我。我忽然想到一個事便問出來，問她在戰場上不怕嗎？血也不怕？傻妮回答我說呵呵。

這蠢醫生給我包紮好已經是半夜了。隨口道完謝路過前堂順便看了看沈睡著的一些熟臉，借著透過窗紙的淡藍光可看出有幾個人頭上出了汗。

幫他們擦掉後我便手勢通知傻妮一下然後帶頭輕輕走，不成想剛要走出去時被一只手大力抓住胳膊，一下扯動傷口，咬唇倒吸一口冷氣去看，就見反應比我快的傻妮一下撲過去抱著抓住我手臂的手臂就要咬下去，我手快過思想，另一只手臂一瞬放到她口中攔住她，還好傻妮沒咬下去。

“我不想死……我還小，我還沒娶媳婦！還沒好好養老娘……”

我看他緊閉著眼表情脆弱額頭又出汗了，就邊幫他擦擦汗邊隨意安慰：“嗯，你不會死！你還沒死呢。”

傻妮在一邊也學著我的語氣小聲說對。然後我把他手拿開，傻妮順手幫他掖被角。

出了門讓冷風一吹我就更清醒了，再看天上月圓亮得有詩意便全沒了睡意，想著去跟張無軒一塊守夜。又想問問他為什麽搶著守夜。

走了一圈只看到排到班撐精神守夜的守將，並沒有看到張無軒半坐在石頭上對著月亮的熟悉背影。

我猜，他可能是死了。

傻妮早撐不住了，走著走著就倒在我身上睡著了，我抱著她準備去有人睡著的那個瞧臺待一夜。

忽然聽到有人說話，聽著像是明王和甄副：

明王命令甄副不許再擋在他前面要躲在他背後。我行動快過腦子，不自覺就冷哼一聲，哼出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忙閃身躲起來。

明王沒有發現我，甄副似乎覺察到了異動不說話了，只聽得到明王說話。

聽著甄副似乎是過來了，我有種做了壞事就要被發現的驚心感。只聽明王叫住她，似乎是以為她要走了：“甄雁！我再說一句！不憑你比我小、而且還是個小女孩這點。憑你是我的子民，就憑這點！也該、必須、一定是我來保護你！下次沙場上，本王再看到你站在本王前面，再拉著本王，本王就不顧忌了！”

我聽著甄雁似乎是走回去了。我挪身去看他們，只看到月華下比甄副高的明王衣衫明黃、挺胸擡頭，還真有點明君帝王的模樣。

“甄雁謝明王！也保證不再拉著明王！不再站在明王身前！不過請恕甄雁不會看著明王去死！”

我沒怎麽聽過甄雁正常時的聲音，多是訓練時聽到，只覺得像個母老虎。現在聽來覺得還蠻清脆稚嫩的，像是個小女孩子。

明王喜歡上甄副了嗎？

我傷口有點酸便抱著傻妮回了住處，大家都睡的很熟，有一張床是空著的。

之後明王好像一直在加點練武，我有次衣服落在訓練場回去拿看到他，他劍招使得華而不實怪不得臨場會亂陣腳。聽別人說他一直這麽比別人更努力地練。幾天後我無意中又看到他，見他劍招似乎硬氣了點。

將士們對明王的口碑多是好，好中有嘆息，比如嘆他不識戰事、嘆他太天真。我想這不是他的問題，他其實很好，也是生在王族他才會如此吧。或，是生在亂世？

忘記是從哪一次開始，戰場上我經常看到明王，他竟也會幫我，說起來我們一句話的交情都沒有。就算有，在明王心裏也應是交的情敵的情。

有一個選擇，我到現在都只會選那個答案——救傻妮。我不知大勢不知輕重，便是知了也不會放棄傻妮管明王，我不是軒雲，我只是一個小士兵。

未曾想過第一個會舍身救我的人是明王，若他為王或許還能讓這個王朝在茍延殘喘中緩慢地欣欣向榮。

可他終是死了。

“憑你是我的子民，就憑這點！也該、必須、一定是我來保護你！

我無論如何都會保護我的子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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