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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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是不用上課的日子,王睿約我在一家格調簡約優雅的餐廳吃晚飯:“剛開始還想著一個多月見不到你,其實你在黃雨欣這上課也挺好的,咱們就用不著分開了。不過,”他一臉八卦的樣子,神秘兮兮地探過頭來,“你這麽辛苦,那掙多少錢啊?”

“隱私,不告訴你,反正挺多,我覺得挺好!”我洋洋得意,大口吃飯。黃雨欣的確沒有虧待我,除去房租、書本等等各項成本和開支,再加上支給我和於磊的課時費,那些錢就是我這個數學成績向來糟糕的人也能算得出,那些錢她自己真沒給自己留多少。

“行,你多掙點,到時候請我吃飯。”

“沒問題!這個土豆的味道不錯。”我吃嘛嘛香的狀態總能讓王睿胃口大開。

“時間還早,咱們去看電影吧?”吃完飯王睿意猶未盡地問。

“現在還早?明天我還有一天的課呢。不行,我得回家睡覺去。”我的原則是盡量讓身體保持規律的作息,健康是自己最該緊握的財富。

走出餐廳要路過一條長廊,兩邊是雅致的包間,偶爾打開門能聽見裏面推杯換盞的聲音。迎面走來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看見王睿一把拉住,熱情地打招呼:“王總,在這遇見,真巧啊!”

“黃經理,你好!”王睿與他握手寒暄。

“我們公司在這聚餐,蔣總也在,人不多,你過來喝一杯吧。”

“不了,不了,就不打擾你們了。”王睿看了一眼身後的我說。

這個黃經理順著看過去,笑著說:“王總,今天正好帶著家屬,怎麽也要跟我們蔣總見個面,省得蔣總總惦記給你張羅,走走走,這麽遇見了,總得去打個招呼。”他熱情地拉著王睿就不撒手。

王睿只得應承下來:“好吧,那咱們就去打個招呼。”他回頭跟我做了個“沒辦法”的表情,看似對黃經理卻更多像對我說:“那我們跟蔣總打個招呼就走。”

推開一間包房門,裏面的十來個三、四十歲的男人正喝到興頭上,還在大聲地互相敬酒,黃經理呟喝著打斷大家,向著端坐在正中的身形略胖、有著顯著領導特征的男人喊:“蔣總,你看我遇到誰了?”

一時間好幾個男人站起來起哄,看樣子平時就是與王睿相熟的,我在王睿身後幾步,面對一屋子粗獷的男人不免有點局促,只能僵硬地掛個笑容在臉上。可是突然間像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在吸引著我的目光轉向圓桌旁的某個位置,我毫無準備卻又心有靈犀地望去,剎那間兩道電流擊中心臟,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這包間裏坐著的是藍宇廣告公司的蔣總和他的一眾手下,此刻正直直望來、仿佛要用目光將我洞穿的,正是文峰遠。

西裝革履的他已經褪去青澀,與我上次在相片上看到的不同,他那樣鮮活地站在我的面前,臉上不再是憨厚得讓人忍不住想敲他腦門的傻笑,而是與周圍每個人無異的、機械的、刻意的、模式化的笑容。

我們的目光只短暫地交集了數秒,可這已經足夠交換無數的信息與情感,文峰遠的嘴角一直揚著,不知是來不及收回的假笑、禮節性的微笑,還是帶著諷刺意味的冷笑。

我已經完全聽不見大家在說什麽了,我的世界凝固了,真到王睿接過別人遞來的酒杯,仰頭喝了好幾杯,放下杯子,回頭來喚我:“好了,小蕾,咱們走吧。”我渾渾噩噩轉身,甚至沒有感覺到王睿著牽起我的手,留給大家一雙親昵得惹人羨慕的背影。

幾杯灑下肚的王睿身體開始微微發熱,拉著我的手發燙,他的酒量淺,這會兒功夫已經開始頻頻地伸手按揉太陽穴,他念叨著些什麽,失魂落魄的我也完全沒有在意。

王睿把我送到樓下,這個時間小巷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影,我揮手告別,走了兩步就聽見王睿喑啞的呼喚:“小蕾……”我被人猛地旋過身,陷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那是喝了酒的王睿,白酒的辛辣和苦澀彌漫在我的唇齒間,我苦於那雙手不容反抗的鉗制,被穩穩地固定在他懷抱中,最後只能放棄了掙紮,一任那如白酒般火辣的熱吻落下來。

待得我的身體慢慢地軟化下來,王睿的手從我的頭上緩緩放下,挪到我的腰間,他的手穿過我那件薄薄的T恤,直接撫上我的肌膚,他本就滾燙的手心急劇升溫。平日裏我們的親昵總保持著一種讓我放心的尺度,卻不曾想今天這點酒精讓王睿有點失控。

我們正隱沒在樓間的黑影裏,王睿放縱著自己的意識和動作,他的手開始游移,試探地向上,小心冀冀地覆上我胸前的起伏,然後開始不安分地摸索。

自從和那雙莫測的眼睛相遇,我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琢磨那眼神和笑容裏的深意,那是真正的“千帆過盡”的從容,還是偽裝的“其實我很好”的面具?

我的心情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潮水,蕩漾著的是無盡的困擾與紛亂,即便是王睿那樣一吻也並沒法讓我融入他的熱情,此刻他這樣的舉動於我煩躁的心境不啻於一種冒犯,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我的手掌揮出一記耳光。

清脆的聲音在臉頰上響起,隨即我狠狠地一推,他踉蹌地後退了幾步,吃痛的臉頰讓他有了幾分清醒,這情形讓我自己也有點手足無措,只能轉身向樓道跑去。

進了家,坐在桌前,桌上的鏡子裏映著自己通紅的臉,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羞怯。此刻我的心在胸腔重重地回蕩,我分明知道那不是為了可能還在樓下駐足的某人,而是為了一張久違的面孔。

這個夜晚,那雙讓人琢磨不透的眼睛就像是不見底的深淵,任我沈沈地墜跌,卻永遠也落不到盡頭,伴隨我的只有無盡的惶恐。直到清晨醒來,我似乎還沈浸在那噩夢裏無法擺脫。

放學了,我隨著師生的人流往校門口湧,孩子們吵吵嚷嚷的喧囂裏,我清晰地聽到一個熟悉到如同刻在心底的聲音:“莫小蕾——”擡頭看去,文峰遠正貯立在人流中,錯錯落落的身影在他身旁掠過,他就這麽忽隱忽現地在我的視線裏閃爍。

我向他走去,這個場景太熟悉了,無數次地上演在學校的任何一隅,他站在那等我,我向他走去,然後是一起去吃飯,一起去自習,或是一起去甜蜜地約會。而此時,那逐漸縮短的距離卻是好一段難以言說的心路歷程。

有相熟的學生和同事走過,我極力用自然的語氣說:“那邊有個奶茶店,去那坐坐吧。”我知道文峰遠這樣找來一定是有話說的,而我的心中何嘗不是有千言萬語。

為免遇到熟人,我選的地點離學校並不近,兩個人整整走了十來分鐘,誰也沒有說一句話,直到在奶茶店裏坐下,我點了兩杯奶茶,先開了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文峰遠那僵硬得如同木板刻出來一樣的表情終於有點些許的變化,幾年不見,成熟與穩重寫在了那依舊淩亂的眉間,皮膚還是那麽粗糙,卻讓他顯得那麽有質感。微微胖了臉和身形我並不陌生,我曾看到過他的相片,可是他的冷冷的聲音卻讓我那樣陌生:“哼,天銳電腦公司的鄰居,打聽一下他們王總的女朋友,總不是什麽難事。”

任我一向遲鈍,也聽得出那話語中譏諷的意味,我的心裏騰起一叢旺旺的火,積累多年的宿怨也被點燃,我怒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和聲音:“哼,你都和張可會同居了,我有個男朋友不也正常嗎?”

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麽強有力的一記回擊,文峰遠的措辭似乎全被堵在了嗓子裏,他詫異得撐圓了眼睛和嘴,半晌才說話:“你,知道了?”

原本還不敢肯定,我只是那次聚會上聽藍宇廣告的兩個員工信口說起,這時口不擇言地說出來,不想他就這樣聊聊地承認了。

該說些什麽呢?我無數次地預想過今天的局面,也預想過可能會有的對白,最終還是冒出句電視劇裏用得最俗最濫的:“恭喜你們。”

終於可以清醒而清楚地面對現實了,我猛地感覺自己走出那個驚擾自己的夢魘,可以踏踏實實地站在地面上了。我不願在這沈默裏壓抑,起身向文峰遠告別:“我先走了。”

走出不多遠,身後就響起了急急的腳步聲,文峰遠一把抓住我的手臂,那力道讓我生疼,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冷:“你別跟我說這些,難道不是你無情在前嗎?”

我使勁地掙脫自己的手臂,像不認識他似的看著他:“我無情在前?文峰遠,我可以忍受你不負責任地走,可我不能忍受你是非顛倒、黑白不分!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沒有良心?”文峰遠反問的語氣與我如出一轍:“我,你患失憶癥了吧?你連自己做了些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做什麽了?文峰遠,你說,我做什麽了?”我就要失控了,聲音不由自主地大起來,引得幾個路人側目。

文峰遠不得不控制一下局面,他調整了自己的語氣壓低聲音:“行,不用我說,明天還在這見面,我有東西給你看,看你怎麽說。”

他沒等我回答,徑直走了,可那理直氣壯的背影讓我困惑到極點,為什麽他倒像是那個受到傷害的人?理直氣壯、揚長而去的不應該是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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