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沒多久就要開學了，我再次依依不舍地離開家鄉，踏上人生中新一年的征程。

回來安頓好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電話給我的好姐妹：“王純，在哪兒呢？給你帶了我媽自己做的幹菜，你在家嗎？”讀書時王純最喜歡吃我媽做的幹菜了，每次從家帶到學校有大半是被她消滅的。

還在春節期間，她正和父母在一起：“我在我爸媽這吃晚飯呢，那這樣，你直接去我家，我馬上回去。”她從畢業起就鬧著出來自己住，哪怕是偶爾在父母那過一夜也不願意，哪像我賴在父母身邊就不想離開。

“那也行，我這就過去。”

畢竟還是正月裏，天黑得早，我拎著一大包幹菜到王純家樓下時，面前突然晃出個黑影，結結實實地嚇了我一跳，然後聽得有人喊我的名字：“莫小蕾。”每個字都喊得冷冰冰的。

擡頭看，是王睿，那蓬蓬松松的羽絨服增加了他身體的寬度，再加上一米八幾的個頭讓他立在我面前就像一座高塔。

“是你啊？嚇我一跳。”我拍了拍胸口，驚魂未定，感覺王睿這招呼打得並不那麽友好。寒假裏，我收到了同學、朋友、學生和家長問候的短信和電話，獨獨沒有王睿的，偶爾想起來會有點納悶，但也盡快釋然了，也許這正是自己期望的結果。

“你回來了？”這語氣聽上去怪怪的。

“嗯，昨天回來的。”

“沒人接你？”

“沒有啊，我自己回來的。”我覺得王睿的語氣越來越奇怪。

“哼，送你的人怎麽不去接你啊？”那腔調陰陽怪氣得聽上去令人不舒服。

“嗯？”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你在說什麽呢？”

“我是說，走的時候還打情罵俏、甜甜蜜蜜的，怎麽回來就孤零零的一個人呢？”王睿眉頭往一處靠，虛著眼，板著臉，是一種我沒感受過的陰沈。

我好像明白了什麽，江一舟送我那天遠遠看見的那輛深灰色越野車，應該就是王睿的車，我只好遲疑地問：“你那天也在我家樓下？”

“哼，得虧我去了，要不真錯過一出溫柔纏綿的好戲。”王睿終於有機會把心裏的不滿傾倒出來。

我和江一舟完全沒有到“打情罵俏”和“溫柔纏綿”的地步呀，正想說些什麽，可我突然就懶得、也不屑跟王睿解釋了：“行，你都看見了，隨你怎麽想，我無話可說。”

王睿語氣更不客氣了：“莫小蕾，你動作還挺快呀，那麽斬釘截鐵地拒絕我才多長點時間啊，那麽快就跟別人好一了？看不出你冷漠的外表下，還有那麽一顆火熱的心啊。”

本來還挺平靜的我被這幾句話嗆得無名火起：“王睿，我個人的私事沒必要向你匯報，我冷漠還是火熱不關你的事！讓開！”我狠狠地推開擋在身前的“高塔”，徑直向電梯走去。

敲開王純家門進屋時我隨口問：“王睿剛才在這？我在樓下遇到他。”

“沒有啊！我們都在爸媽那吃飯，我走的時候他還沒走呢。”王純覺得奇怪。

“哦。”我本以為遇上王睿只是巧合，聽王純這麽一說我知道他一定是故意在樓下等著自己，怪我自己多嘴，這下可怎麽跟王純說。

果然引起了王純的疑問：“他怎麽會在這？他跟你說什麽？”

“也沒什麽。”

“我走的時候他明明還在我爸媽那看電視來著，這麽快跑來樓下等著，肯定是故意來找你唄。他到底跟你說什麽？”王純不依不饒。

“真沒什麽，他看見江一舟送我回家，就問問我是不是跟江一舟好上了。”不得已，只好透露一二。

“你和江一舟好不好，關他屁事？他憑什麽問你？”王純對自己極力促成的美事很是滿意，容不得別人搞破壞：“小蕾，你別理他。看哪天我遇見他不罵他，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何必呢？也沒什麽。”我怕影響人家兄妹感情，趕緊把幹菜遞過去：“喏，給你的，夠你吃一陣子的。”

“呵呵，謝謝了，有機會替我謝謝你媽。”王純把一大包菜幹往廚房裏收，又想什麽，轉身回來時臉上不懷好意地笑著：“他看見你和江一舟，看見你們幹什麽了？是擁抱，還是親嘴？”

“沒有，沒有，我們能幹什麽呀？”我有點不好意思，老老實實地匯報情況：“我回家的時候，行李太多，他去開車送我。過年他去了趟青陽，我們見了個面。”

王純一個箭步沖過來：“啊？都追到青陽去了？見家長了？難道——你們要結婚了？”

“什麽呀？你想到哪去了！你再聯想下去，是不是我們都該生孩子了？”我哭笑不得：“他老家也在青陽的，他和他媽回去看他二舅。”

“唉——”王純長嘆：“我還以為你們好事將近了。不過我看你們那麽不緊不慢的，怎麽就不懂得速戰速決的道理呢？”

這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趕緊轉移：“你過年還好吧？”

“這個年，我可過得不好，不僅我不好，我們家都沒過好。唉——”王純又是一聲長嘆。

“你能有什麽不好的？”我覺得奇怪。

“小蕾，我過年帶陶俊逸回家見我爸媽了。”王純的臉色一下子晴轉多雲， “我爸媽完全不能接受他，說他不優秀不帥，沒錢，又沒有讀過大學，只是中專畢業，還有一個孩子……哼，反正反對的理由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我在沙發上坐下，抓過一個抱枕抱在懷裏：“其實關鍵在於你怎麽想？”

王純在我身邊坐下來，兩個人保持著最親密最能夠說知心話的距離：“其實這一年裏，我一直不敢正視這份感情，我甚至還試著同時和別的人交往。我知道是女孩子的虛榮心在作怪，我害怕的是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別人會怎麽看我。”

“你知道我脾氣上不管不顧，嘴不饒人，這麽多年除了你，連個朋友都沒有。之前的男朋友，一句話不合我就會大發脾氣，別人遲到一分鐘我能把人家罵個狗血淋頭，有個男的和我分手的時候說，世界上沒有男人能受得了我這樣的臭脾氣。”

“可是我遇到了小陶，他就是那個無條件容忍我的男人。總是那麽耐心地哄我開心，從來沒一句不滿，時間一久，我都不好意思發作了。我能感覺得出，他絕對不是那種貪圖我什麽的人，他甚至沒要求過我和他在一起。有時他明知道我其實還和別的男人在接觸，他這樣對我說，只要你能幸福。”

“我知道他有孩子，小陶只比我大一歲，那時候他太年輕，沖動下結婚，那女的生了孩子沒多久就走了，小陶在我面前從來沒說過她一句壞話，只說怪自己年輕不懂事，他為了撫養孩子你不知道有多辛苦，有時候一晚上要跑四五個場。孩子雖然是爺爺奶奶帶著，可是他平常回到家再累也要陪陪孩子，他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男人，我真的看得出來！小蕾，他爸媽也是那種非常和藹善良的老人，對我可好了，好多時候和他們一家人在一起，那種感覺真的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周圍的人總是以為王純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是因為自己條件好，眼光高，我慚愧甚至連我也是這樣理解的，可是我們錯了，王純想要的原來如此簡單，不是海邊的煙火，不是如火的玫瑰，更不是夢幻的王子，只是一份寧靜的家庭生活。

“我媽跟我爸結婚的時候，王壑都四五歲了，我媽為了我爸甚至連孩子都不想要，當王睿是親生兒子一樣帶。直到王睿八歲那年，我媽不小心懷孕了，這才不得已生下我。我媽就像虧欠了王睿什麽似的，總是對他關心更多一些，如果什麽好東西只有獨一份的話，那一定落不到我手上。”王純像說起了題外話，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她的心路歷程。

“我爸對我很好，可是他工作太忙，對我照顧得太少，而且總是那麽嚴肅，說話像給下級訓話似的。王睿對我也好，當年我媽懷孕要不是他跟我爸媽說‘我想要個妹妹’，我還不一定能來到這世上，但我們畢竟隔著八歲。有人說童年時的生活環境對人的一生會有很大的影響，我想是真的，我就在那時候變得孤僻而極端。”

“說來奇怪，我爸媽都是知識分子，可他們營造的那種家庭氛圍我並不喜歡，當我在小陶家坐在火爐邊聊天時，她媽媽幫我剝花生剝糖果，她爸爸樂呵呵地喝點小酒，有孩子的笑聲，有小陶的歌聲，那場景讓我感動得想哭。我說這些，小蕾，你能理解嗎？”

我怎麽會不能理解，陶俊逸的家也有我家的影子，我的爸媽正是那樣溫暖到你內心最深處的人。印象中爸爸從來沒對我說過一句重話，總是冷不丁地出現在我背後拍我然後裝無辜，這樣無聊的游戲玩了多少年也樂此不疲。當周圍的人都羨慕王純有個當領導的父親時，誰又能理解她那顆渴望父愛的心。

“過年我很鄭重地帶小陶回家，哪知道我爸媽……”王純眼圈紅了，一下子有點說不下去。

頓了一下，她眼睛微紅接著說：“我爸好歹還和人家講了幾句話，便進屋裏不出來；我媽一直垮著臉，一句話不說，幸好有王睿在旁邊圓圓場，那頓飯吃得我都要哭了。我送小陶走了以後，也顧不上是過年，就跟爸媽大吵了一架，我爸說他沒上過大學，沒有發展的空間，沒有立足的根本；最讓我崩潰的是我媽，她說我嬌生慣養了二十多年，去這樣的人家受苦她是怎麽也不會同意的。”

“小蕾，我真的沒有想到困難會這麽大，我爸媽的態度會這麽強硬，是不是我太坦白了？早知道是這樣，我還不如繼續瞞著他們。”王純的眼神閃著絕望，可想而知她和父母的沖突有多麽激烈。

我低頭琢磨：“那陶俊逸是什麽態度？”

“我爸媽那樣對他，我都不好意思，他沒怪我爸媽，還來安慰我，說我們要繼續努力。”

我想起了那樣文文弱弱的陶俊逸，看似稚氣的外表下其實也有一顆成熟的心：“那很好啊，王純，就憑這一點，我覺得他不錯，至少沒有自暴自棄、怨天尤人。”

看著王純那副愁斷腸的樣子，我覺得語言能起的作用太微弱了，但我還是拍拍她的手：“我們不明白作為母親的想法，但是我想，要是我有個女兒，就一定要讓她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不一定是大富大貴，但一定要幸福，你媽媽總會明白的。”我抓住王純的手，仿佛想把力量註入她的身體似的，“如果你和小陶是真心相愛，現在你們要做的，就是堅持——直到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