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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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屋裏毫無顧忌的動靜驚醒的,王純進進出出,一會兒找絲襪,一會兒找圍巾,我才想起來:這是王純的家。

她對著穿衣鏡又是理衣服又是梳頭發,簡直恨不得生出八只手來似的,看見我醒了:“糟糕,昨晚跟你喝成那樣,我今天早上還有例會,要遲到了,我要走了。你再睡會唄,不是說你今天請了假了嗎

她抓起包沖出去,最後丟了句:“早餐在桌上,你走的時候把門關上就行了。”

連日來工作和精神上的壓力讓我有一種不堪重負的疲勞,昨天破天荒地跟學校請了一天假,雖然理由編得有點牽強,可是我一開口,教導主任居然一口答應了。

一時不用上班,人倒還有了一種空虛感,每天疲於奔命地趕著,至少生活還有些目標:還有一摞本子沒批改、還有幾張表格要上交、還約好家長幾點見面……那會兒多麽期待片刻的清閑,可真正發現這一天什麽事也沒有的時候,倒真有點茫然和失落了。

昨晚的一覺睡得格外沈,以至於早上起來沒有宿醉後的頭痛,反而有一種神清氣爽。我在衛生間裏看到了王純為我準備的牙刷和毛巾,心想:“這家夥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細心了?”

收拾好了,居然又看到餐桌上好不豐富:豆漿、油條、牛奶、面包、燒餅,還有兩個蘋果!我坐下來,毫不客氣地大吃起來,猛地想起個問題:王純剛才那忙慌慌的樣子,妝都來不及細細地化,怎麽可能還有時間去買這麽多東西?

想起了昨晚似乎除了我們倆還有什麽人,王睿?好像一直默默地在房間的一角悠哉悠哉地喝著茶,那麽,這些都是他準備的嘍?還有,放在衛生間裏的牙刷和毛巾。好像,還有一雙有力的手,攬過我的胳膊和腰,我有點恍惚。甩甩頭,我決定不想這麽多,又狠狠地大嚼特嚼起來,這麽豐盛的早餐可不能辜負了!

我把吃剩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離開了王純家,打算回家,想好了轉車的路線,在公交車站上了車。因為不是上班的高峰期了,車上的人不多,竟然有空位,多少回在途中巴望著找個座,可往往是一站就是幾十分鐘,還不時地被擠得東倒西歪,今天從容地上了車,還有大把的座位可供選擇。

我非常享受地坐下來,帶著一種欣賞風景的美好心情向外望去。幾站路後,車上播報站臺:“下一站是星輝廣場,請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星輝”——怎麽這趟車是要從學校路過的?不過這一站,不是在湖溪小學門口,而是在學校的馬路對面。

隨著下車的人流,我鬼使神差地跟著下了車,站在與學校一條馬路之隔的星輝大廈旁邊。

這是棟新建不久的高層建築,深藍色的玻璃幕墻在陽光下折射出氣宇軒昂,因為是寫字樓,進進出出的男女無不是穿著職業套裝,利落而神色匆匆。

旁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廣場,有各種露天的運動器材,還有幾個抽象的雕塑,一些老年人帶著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廣場上閑逛,只有這些老老小小的人們可以在本該忙碌的時間裏這麽悠閑自在。

我在廣場一角供人休息的石凳上坐下,視線正好可以望見星輝大廈裏出入的人們,我的視力很好,從小不論怎麽躲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看小說,體檢的時候也總能把視力表上最小的一排字母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此刻可以看見每個進出的人的臉,甚至看得出他們臉上的卑微或得意。

我凝神望去,我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不過是那張熟悉得一直難以模糊的臉。

在文峰遠畢業前不久的一次晚自習上,我在覆習《中國文學史》,讀到秦觀的《鵲橋仙》時,忍不住歪過頭恨恨地嘀咕:“所有流傳下來的古詩詞都好,就這一句有問題,什麽叫‘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那時大四學生已經沒有什麽考試科目了,文峰遠只是陪我上自習而已,手裏捧的是本溫瑞安的武俠小說,心不在焉地應付我:“人家千古名句,有什麽問題?我覺得挺好呀。”

“如果都不在意朝朝暮暮了,那兩情再是久長又有什麽意義呢?有情就是要相守呀。”那時候我們倆即將面臨著文峰遠畢業的嚴峻考驗,所以讀到這句時心裏特別不能認同。進校這兩年也看多了些畢業季的悲傷分手場面,想起來心裏就有無法排遣的郁悶。

上完自習回寢室的路上,我們討論著畢業的去向,我們倆都來自小縣城,而且是南北距離較遠、差異較大的兩個小縣城,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父母都僅僅只是當地最普通的工薪階層,要解決自家孩子的工作已經不易,根本不可能再給另一個人解決工作。

“我們縣一中的校長答應讓我去試教,你說我去不去?”文峰遠問我。

“哼,你就別想了,你要是去試教被看中了,回去當了老師,那我怎麽辦?”

“我先回去教書,等你畢業了,也去那兒試試?”

“文峰遠,等我畢業去你們那兒?你這想法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你就忍心讓我人生地不熟地在那兒生活?萬一還找不到工作怎麽辦?”我對這提議嗤之以鼻。

“你怎麽會是人生地不熟呢?你不是還有我嗎?我會照顧你的呀。”

“說得輕松,我就只有你,萬一我和你吵個架、鬧個別扭,你讓我找誰去倒苦水?”

“不會的,我保證不會和你吵架,永遠不讓你有倒苦水的機會,還不行?”戀愛中的承諾總是這麽天真而脆弱,可是當時說來何嘗不是真心實意。

“那這樣好了,你跟著我去我們那兒,我也保證不和你吵架,你看行不行?”我明知道這個提議更加不現實。

果然遭到文峰遠的極力反對:“我先畢業,一個人去你們那兒能幹什麽?好歹回去我還能住家裏在,難不成先讓我去你家住著,女兒還沒回來,女婿倒先上門了!”

“呸,什麽女婿,你瞎說什麽!”我又羞又氣,沖他揮了一拳。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完全沒有了平時大大咧咧的神情,黑而亮的眼睛此刻是嚴肅的:“小蕾,我們既然有在一起的打算,就得為彼此考慮,你別說我自私,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孩子,你們家怎麽說還有你哥在你爸媽身邊,你真的可不可以考慮一下跟我回去?”

我被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震懾了一下,畢竟離畢業還有兩年,那種緊迫感還不是太明顯,我趕緊故作輕松地說:“這也不是唯一的選擇,只要有決心在一起,總有合適的辦法的。”

記不得我們具體還說了些什麽,一同去誰的家鄉對另外一個人都會是莫大的犧牲,最後我們約定,畢業後一起留在這個本不屬於我們的城市。

曾經以為相識在這裏,我們也能相守在這裏,可是事實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結果確實是我們都遠離家鄉留了下來,甚至兩個人的距離也不過是一條馬路之隔,對曾經相愛的兩個人而言,這樣的局面真是可悲:近在咫尺卻也仍然是天各一方。

“……至少你也得找他要個理由啊!”想起王純的話,這何嘗不是我迫切到難以克制的願望,此時,答案就在離我不過百米的地方,可我卻怎麽也邁不開腳步。

我可以想出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沖進去找到文峰遠理論,可是我馬上又能找出一萬零一個理由說服自己不能這麽做,兩種想法的激烈交鋒就像是火藥在我腦子裏一次又一次地爆炸,轟得我耳鳴眼花。最後,我宿命地想:“好吧,我在這等著,如果正好遇見他,那我便上去問他要個答案。”

就這樣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包裏傳來手機鈴聲,收回搜索的眼神,看向來電顯示——是王睿。

“莫小蕾,你酒醒了沒有?早餐吃了沒有?聽王純說你今天請了假,你現在還在王純那兒嗎?”看來那豐盛的早餐真是王睿所為

“哦,我沒在那兒,早走了。你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嗯……我就是看你昨天醉得厲害,現在想問問你好點沒有?”。

“哦,好多了,沒什麽事了,昨天謝謝你了。我現在已經到自己家了。”

仿佛是為了拆穿我的謊言似的,街上竟然駛來一輛酒水車,還響著音樂,那聲音越來越近,大得生怕電話那頭聽不到似的,王睿肯定也聽到了窗外的這聲音,而且和電話裏幾乎同步:“不是吧,你就在我們這兒附近,對不對?”

我帶著被人當面拆穿的窘迫,急忙起身:“不是不是,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呢。好了,我掛電話了,再見!”

我急步走回到站臺上,正好趕上一輛公交車緩緩駛來,其實明知道王睿又不在身後,也不會追來,可我竟像逃似的跳上車。我知道我的倉惶失措不是為他,而是為了我這半天毫無結果的等待,我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遇不上這個人了,這才是最讓人心痛又無奈的結局。

踏上車的最後一秒,我回頭看那高聳的星輝大廈,與我所在的湖溪小學不過是一條馬路之隔,咫尺之間卻難相逢,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這便是我和文峰遠之間,最近又最遠的距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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