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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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醫生背過身取藥時,趙佑就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右手邊是一排矮櫃,沒上鎖,上面擺滿了林林總總的藥品,趙佑一眼就註意到安定的白色藥瓶。

像他們這些,擁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恐怖回憶的人,夜裏常常睡不著。趙佑來向醫生這裏開藥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向醫生都給他一片,讓他分成兩半吃。

但這是唯一一次,矮櫃上的鎖打開了。

趙佑的作文被語文老師拿去投稿了,發表在美文雜志上,趙佑收到樣刊時心情並沒有多少起伏,面對老師的誇讚也沒有太多喜悅。

趙佑盯著那瓶安定,他嘗試過了,可他無法將視線從上面挪開。他已經受夠了,隨著噩夢的加劇,趙佑白天上課開始打瞌睡,那種無法掌握自己生活的無措感將他死死攥住,白天黑夜,往覆循環。

“……是藥三分毒,還是少吃點,”向醫生還在絮絮說著,“這是最後一次,下次我就不給你開了。”

“謝謝向醫生。”

趙佑出門前看了還在忙碌的醫生,他推了推鏡片,低頭寫些什麽。趙佑收回視線,握緊懷裏的藥瓶。

未來在哪裏呢,他今年才十八歲,幾個月前他父親還跟他約定了高考後待他去黃山旅游,忽然之間什麽,家憑空消失了。

霎那間,黑洞洞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就像舞臺上孤零零地落下一束光照在他身上,

“餵。”

忽然有個聲音在趙佑背後響起,把他嚇了一跳。

趙佑做賊心虛地回頭,一個鼻梁上架著眼鏡的陌生男人自上而下地俯視他,目光落在趙佑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裏。

“偷東西可不是什麽好行為。”男人繼續說。

趙佑從沒見過這人,掉頭就走,男人跟上去,自顧自道:“你是李殊的學生,卻偷了一瓶安眠藥,你是想殺人還是自殺?”

趙佑心驚膽戰地加快腳步,那人也緊跟而上,甚至比他還快點:“聽那醫生的口氣到對你挺熟悉,看來是自殺。”

腳步聲忽然消失了,趙佑超旁邊望去,一個人也不見,他這才發現自己為了甩掉陌生人竟然朝李殊的帳篷這邊跑來了。

那人呢,怎麽忽然消失了。

分明是白天,天色卻並不明朗,身旁刮過一陣冷颼颼的風,趙佑心裏有點慌,一疊聲道:“李老師,李老師在不在?”

無人應答。

幾片枯葉被風卷起蹭到趙佑的腳邊,半晌,一個安定藥瓶咕咚一聲砸到地上,打了幾轉滾進路旁的坑裏。

“既然想死,不如我幫你一把。”

失去意識前最後一秒,趙佑聽到這樣一句話。

到達水潭邊,一株大槐樹下一坐一趟兩人,李殊一眼就認出躺著的那個就是趙佑。熊貓精見到衛延,一向沒太多表情的臉上起了點波瀾,他四平八穩地擋在趙佑和他們之間,說:“想通了?”

衛延看向熊貓精背後的人,不動聲色道:“他死了沒?死了我還省點力氣——你掐我幹嘛。”話音剛落,手臂內側一陣攪痛,李殊悄不吭聲地擰了他一把。

李殊咬牙切齒地微笑,低聲道:“不是說好來救人嗎,你給我臨時變卦,恩?”

衛延賠著笑,連連道:“開個玩笑,你也太正經了。”

熊貓精眼睛不眨地看他們打鬧,見他們毫無畏懼的樣子,轉身彎腰對趙佑揮起一拳。李殊餘光裏瞄到,嚇到連忙奔過去阻攔,熊貓精速度非常快,把昏迷不醒的趙佑往腋下一夾退到百來米開外。

李殊這才意識到這只熊貓精來真的,或許是前幾天他表現出的善意讓她第一時間沒能接受熊貓精站到對立面這件事,想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很有可能激怒對方,急忙道歉:“你別傷到他,來的路上衛延已經答應要幫你的事了。”

熊貓精哦一聲,把趙佑丟到腳下,做了請的姿勢:“看來這蛇精真的很聽你的話。”他搖了搖頭,“估摸著哪天你讓他去死呢他也二話不說跟著下去,不過。”

熊貓精語氣一收:“既然你答應了,那就趕緊,今晚月圓之夜,句芒會親自來水潭倒廢料。”

熊貓精看向衛延,說:“我要你做的很簡單,你只要搶過句芒隨身攜帶的煉魂爐就夠了。”

衛延挑了挑眉,似乎覺得有點可樂:“然後呢,毀了煉魂爐你想救的人也不會死而覆生,一把孤魂早就不能再回到軀體,要來何用?”

熊貓精繼續說:“你甭管那麽多,只要…….”

衛延不耐地打斷她,眼裏有戲謔的笑意:“看來你是把我當傻子了,煉魂爐一毀,裏面的孤魂惡鬼會溢滿水潭。不說這個,想從句芒那裏多走煉魂爐豈是那麽容易,我分明記得你之前可是想從這潭水撈人,現在又…….你不會是想趁著我們倆惡鬥,坐收漁翁之利吧?”

李殊不知他們先前的商量,此刻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熊貓精似乎有些詫異,隨即恢覆了如常:“你想得太多了。”

他背過手轉身面朝水潭:“這水潭有句芒的封印,只有他才能解開,別人都不行,可是我要想當著他的面下水撈人做不動那麽快,只能等盡量你拖住句芒,我才能勻出時間。”

李殊提出質疑:“你朋友如果在水潭裏那麽久,但凡她還是個人,早就沒生機了,你何必……”

熊貓精說:“你不明白,我有把握,她一定能醒來。”

李殊聞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衛延眸色深了深,他看了眼李殊,想到她當日昏迷不醒時自己的想法,和熊貓精也是不謀而合,微微動了惻隱之心。

“我幫你。”衛延說。

熊貓精見他答應,感激地笑了笑:“只要我們能阻止句芒傾倒廢料,水潭就不會因為滿是惡鬼而沖破封印引起地動……”

就在這時,他忽然動了動毛茸茸的耳朵,朝李殊身後的樹叢撲過去,李殊立刻朝旁邊一躲,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叫,熊貓精叼著一條花蛇爬出來,抖索掉身上沾到的枯葉,熊貓將呸地一聲把蛇吐到地上:“句芒養的小玩意,躲在哪兒偷聽我們講話,被我發現了。”

李殊一楞,這是金袖?

衛延上前一步,撿起那條蛇,將她纏了幾圈綁在在手上,另一只手從腰間一捆精致的鏈子往她身上而去,那蛇原本還奄奄一息的,這下嚇得不停掙紮起來,細聲細氣地求饒:“師父,不要殺我,師父。”

李殊走到衛延身旁,眼神莫名地看了眼衛延:“金袖是你徒弟?”

衛延見她靠得近,也不敢這會用鎮靈鎖,擔心傷到她,他咳了咳:“也不算徒弟,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在後山差點被蟒蛇吃掉的事?”

還別說,那麽久遠的事李殊竟然還記得,主要是那條蟒蛇讓人印象深刻到可以列入童年陰影了,她一連做了好幾夜噩夢,不過,李殊狐疑地看一眼衛延:“你…….你怎麽知道?”

衛延眼神飄忽:“這個嘛,”因為他是目擊小姑娘李殊倉皇逃竄還津津有味看戲的桑樹頂上那條更粗的蛇啊,當然這種話說出來就是找死。

衛延支支吾吾半天,“她就是那條蟒蛇,你走後我發現她居然也是條委蛇,就毀了她的道行把她丟到九疑,讓她自生自滅。”

李殊吃了一驚,沒想到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居然跟自己還有這段淵源,一時也有些感慨:“這麽說起來,你還算是她的恩人嘍。”

衛延聽出她沒生氣,不由松了口氣,還要解釋一會兒,不料熊貓精忽然止住他們,他藏在黑眼圈裏的眼珠子亮得像反光的小紐扣:“有客人來了。”

開明獸幾十個腦袋隨著主人的動作整齊劃一的轉動,詭異又可笑。

句芒收拾好煉魂爐,轉去大椿的住處告別,大椿見他打扮得十分古典,不由詫異道:“句芒,你這是要上哪兒?”

句芒捋了捋絡腮胡,低頭審視自己的長袍,自得地笑起來:“不好看嗎?”

大椿神色詭異地說:“有點看不習慣。”

句芒點點頭:“也是,我還有事,不打擾你了,告辭。”說完騎著開明獸一步三回頭慢悠悠離開了。

大椿搖了搖頭,世上也只有句芒能把開明獸當騾子使了。

刑天從大椿身後轉了出來,目光追隨句芒的方向,困惑道:“他這是收拾誰?”

大椿仰望藍天,混元峰不知何時逐漸有了靈氣,她盡情舒展著枝條享受靈氣的滋潤:“誰知道呢,對了,何原楓,你什麽回人間?”

“恩?”刑天擡頭。

大椿看了看上次被膠狀人打出的瘡口,有些傷感:“幫我帶點祛疤的藥膏,我這樹幹都爛成什麽樣了。”

何原楓沈默片刻:“我想你可能需要一點新型肥料。”

衛延一行人躲進了水潭旁的礁石後。

句芒起先並沒有註意到他們似的,神色從容地解開封印,他手指落下的一瞬間,原本清澈見底的潭水忽然變得比墨水還黑,潭水中央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枯槁的白骨手從中伸出,像扭曲幹涸的白楊樹,朝天訴說著不甘。

李殊看得心驚肉跳,不由瞪大了眼,潭水中那些惡靈似乎察覺到他們的存在,帶著澎湃的惡意,一股腦朝礁石的方向湧了過來。

靠得最近的那只手甚至摸到了李殊的腳踝,濕濡黏膩的觸感,嚇得她連忙往後躲,結果撲了個空,她撞到石頭上,頭有點暈,在睜開眼時,猛然回頭,發現身後一個人都沒有,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又慢慢咽了下去。

衛延和熊貓精呢。

她茫然地起身,看著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土地異常松軟,像慕斯蛋糕,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腥臭。

“小殊!”

開明獸發現了衛延和熊貓精的所在地,迅速跑上前口吐火焰,盡管其中有個腦袋死死閉著嘴不肯對朋友開口,但另外幾十個腦袋也夠衛延他們遭罪了。

熊貓精當機立斷拽著衛延朝後跑,衛延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拉李殊,卻見李殊跟丟了魂似的死死盯著潭水中一截枯手,任憑他怎麽叫喊也無濟於事。

衛延撲了上去,李殊竟然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力氣,猛地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跳進了潭水中。

句芒懸浮在潭水中央,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配上那圈絡腮胡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好笑。

衛延差一點就能抓住李殊的手,他目眥欲裂地瞪向前方,熊貓精去拉他,差點被他一起帶下水。

熊貓精抓了個空,撲通一聲,衛延也跟著下去了。

“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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