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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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鉆過路人的傘下,隨著腳步聲竄進樓道口,白色的墻壁因為長期滲水有些泛黃,龜裂的紋路像一張張展開的蛛網,開門撬鎖,無痛人流的小廣告們像甩不掉的牛皮癬似,密密匝匝地順著條條蛛網拾階而上。

沈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站在鐵門前,金袖身上一麻,擡頭看,天花板上的電線不知何時脫落了,一串一串紫葡萄似的纏繞著耷拉下來,暴露出的金屬線頭正一下一下掃過她的肩頭。

她用手撥開,它又垂了下來,金袖掏出鑰匙開門,轉身進屋換了身衣服,趿拉著拖鞋出來,手裏拿著一把包著棉布的大剪刀,眼鏡也不眨地把那團電線扯下來剪掉。

當晚,她在屋裏吃飯時,聽到對門在破口大罵物業斷了他們的電。金袖一面洗碗一面向對面人家投去視線。

鄰居一家在這裏租了二十年的房子,金袖見到他們時他們就像現在這樣蒼老,他們的兒子只有四歲。現在兒子在讀理工大學,不常回家,這兩夫妻成天拌嘴,為了誰多洗一個碗,誰多吃了一碗冒菜這樣的理由。

金袖不耐煩他們的糾纏,故意約了老頭跳廣場舞的舞伴到他們家,果然成功見到兩夫妻鬧著離婚的場面——離了最好,金袖想。

但吵歸吵,那對老夫妻始終沒離掉,像有什麽萬有引力似的把他們緊緊綁在一起。每天早上她出門倒垃圾遇見他們,老爺爺和老婆婆會跟她打招呼,問她今天上不上班。

金袖笑著回答:“上啊。”

人類總愛作繭自縛,兩人離了心何必還糾纏不休。

金袖想到那個遙遠記憶中模糊的人影,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白凈無瑕的身體,擺了一個嫵媚的姿勢,在人類中她的模樣算惹人憐愛。

但鏡子裏,金袖看見的卻是條皮膚腫脹,潰爛流膿,還在顧影自憐的雙頭蛇,無數惡靈在她殘缺不堪的身體中掙紮著乞求解脫,他們的怨恨與她傷口的惡臭融在一起,仿佛成為一體。

金袖忍不住扶著馬桶嘔吐起來,朦朧水光中似乎見到一個朝自己走來的身影,他清澈如鏡的眼底倒映出她狼狽的模樣,他朝她伸出手,用一種她聽過最溫柔的聲音說:“你是不是受傷了?”

金袖伸出手,卻只握到一片虛無的空氣,她無聲地彎起嘴角,遠處傳來一串模糊的警鳴,像流星劃過天際。

客廳的時鐘滴答走過。

何原楓停下檢查工作,擡頭望向窗外,夜裏飄來夾竹桃花清幽的香氣。

何原楓將用具一一收納整齊,摘下口罩,將大褂掛回衣櫃,洗凈手後,步伐穩健地朝宋一磐的位於隔壁的辦公室走去——空無一人。

何原楓皺了皺眉,上前掀開書桌最上面的文件夾,一顆黑黢黢的腦袋出現在眼前,何原楓的手頓了頓,不輕不重地揮了他一腦瓜。

宋一磐睡得右邊臉上一片壓紅的褶子,他皺眉瞇眼地打哈欠,看向何原楓:“……老何?”他捂著隱隱發痛的腦袋抱怨道:“你打我幹嘛?”

何原楓手裏還拿著從他腦袋上拿下的那份文件,翻了兩頁:“你確定目標了?”

“出警了。”宋一磐又趴回桌上,偏著頭打盹兒:“你要看就看,別吵我,熬了兩通宵,這會兒讓正困著。”

“目前來看,金袖的嫌疑是很大。”何原楓沒讓他睡著,拿起文件又給拍醒了,“胡粵的房間窗上和兇器上的指紋比對過,一個是金袖的,另一個是徐煦的。”

宋一磐勉強撐起身子,甕聲甕氣地說:“徐煦?我讓小吳調了大堂的監控,根本沒看到他跟胡粵出入,問過前臺,也說沒看見,李殊說的時間又跟屍檢對不上,我想恐怕是她記錯了。”

何原楓微微挑眉:“她說的是幾點?”

“死亡時間是七點前後,李殊說得卻是八點五十三,登記入住時間可以證明,恐怕她看錯了也不一定,人家總不能死而覆生對吧。”

何原楓接過話茬:“那可不一定。前天那個商場的女店員不就死而覆生了?”

“嗨你跟我擡杠是吧。那女店員不就是一時背過氣了嗎?不過,我倒是把崔遙那裏保留下的指紋和dna送到府南研究所去驗過,跟金袖對得上。”宋一磐點了根煙夾在手裏,緩緩吐出一串煙圈。

何原楓不知想到什麽,面色一肅,丟下文件往外走。宋一磐懶洋洋地叫他:“老何,你什麽事跑那麽快?”

何原楓頭也沒回。

把車開上大道時,何原楓下意識地看了眼襯衫袖口上的雙頭蛇,心裏的不安漸漸擴大。他果然是在人間待太久了,居然眼瞎得連故人都認不出來。

這些年何原楓為了逃避異界的追捕,一直在人間隱瞞蹤跡。紅塵顛沛,何原楓早已變得越來越像人,對同類的味道也漸漸察覺不到。

何原楓想到當年逃離異界時的狼狽,狠狠地打了一下方向盤。

金袖的住處已人去樓空。

鄰居兩個老人惶恐不安地看著黑色制服的民警穿梭在逼仄的樓道裏,顫著聲問:“隔壁那個幺妹兒出啥子事了?”

沒有人理睬他們。

冰涼的夜裏空氣漸漸沈滯下來,即將破曉了。

何原楓電話打到李殊那裏,她正在衛生間洗手,手機在桌上震了會兒,是同桌吃飯的大姚接的:“餵,何教授啊?”

大姚敲了敲李殊的門:“何教授電話,找你的。”

裏面沒有動靜。大姚有些納悶,又重覆了一遍。李殊這是掉坑了啦?她有些奇怪地轉身走開,肩膀撞到門邊,衛生間的門緩緩開了。

水龍頭仍然嘩嘩流淌著,李殊不見了。

大姚嚇得手機砸到腳邊。

黑暗中,金袖捂住懷中女人的口鼻。

她看著女人有些慌張的眼,開心地笑了一下:“別害怕,你死了以後還有我呢。”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歇斯底裏的向往:“沒有你,他會像從前一樣和我在一起,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

衛延回家時家裏沒開燈,他一面換鞋一面把外套掛到玄關的衣架上,像往常一樣去廚房煮飯,這是回來後李殊教他的第一件事,非常簡單,一個月就學會了(大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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