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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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殊餘光裏看到宋一磐吃得津津有味的炒面,退後幾步,哇的一聲對著垃圾桶彎腰嘔了出來,一面吐還不忘搖頭。

宋一磐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頓時面也吃不下了,他打開茶杯蓋把水遞過去,無奈地攤攤手:“唉,你……”他拉過椅子,點了幾下屏幕,“那這個呢?”

“我知道你跟你小男朋友十二號去福悅開過一間雙人房,”宋一磐面不改色地說,“你們登記時間是八點五十三,我想問問那會兒你有沒有見到胡粵?你知道他長什麽樣吧。”

李殊回憶了一番,似乎是有這麽個人,不過她不確定,但是看到照片上的女人,她肯定地點點頭:“這個我記得,當時她在我旁邊拖地,我幫她撿了團抹布,她對我笑了一下。”

“她是金袖。”宋一磐說。

李殊有些莫名,宋一磐也不便跟她多說,揮了揮手:“你回去吧。”

在總局耗了大半夜,兩個人都是饑腸轆轆。一出來,衛延就拉著李殊直奔二十四小時快餐店,天已經亮了。

回到座位後,衛延不忙著吃東西,反而盯著李殊看,李殊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的:“我臉上有臟東西?”

不料衛延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了一句:“小殊,何原楓喜歡你。”

李殊嗆了一下,笑開來:“你從哪看出來的?”

衛延掰著手指頭羅列證據:“很多啊,我寄住在他家裏時,他的日記裏經常提到你的名字,還有他的書桌上擺著你的照片,還有……。”被人肖想妻子,衛延越說越讓人火大。

他正說得起勁,李殊卻走神了,她盯著手裏的調羹不知在想什麽,衛延見她心不在焉,還以為她犯困,畢竟一晚上沒睡:“小殊,你是不是累了?”

李殊回過神,看到衛延擔憂地目光,莞爾一笑:“恩,我們回家。”

衛延看著她,神情溫暖。

萬年如一日的生活是什麽樣。

金烏來不及過來陪伴她的白天,大椿只能在守在九疑山遼闊的結界中等待,等待誤闖入結界的生靈,或者等待跑腿的腳。

可惜金烏不常來,腳也是。

九疑山的溪水清冽,倒映出天地的浩蕩縹緲,九疑山生長的一切,委蛇,大椿,各種寶石的影子都藏在溪水之中。

衛延頭一次來到九疑山時已經很大了,在人間他的年紀大約算是個老頭子,孤僻的老人想找個好地方隱居等死,可是死亡卻遲遲不肯大駕光臨。

他等啊等啊,等到一起來隱居的兄弟姐妹都去世了他還活著,九疑山風景勝美,天空高遠,湛藍如鏡,靈氣充沛,選擇這樣的地方埋葬自己,來世化為花泥,成為九疑山的一份子。

可是他就是死不了,可能是命硬。

他屢屢把自己送到天地口中,卻被一只大鳥救下。

死不了那就活著吧,衛延想。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梁晃在九疑山搭了一座自己的房子,從人間搬來書,家具,後來有電視機,甚至鋪了電網,修了一條窄窄的石子路。

做這些事他只花了兩百七十年,兩百七十年對人類是漫長到嘗遍痛苦心酸的幾代人生,對衛延而言,卻是漫長生涯中的一點。

大鳥一直在天上獨來獨往,偶爾到九疑山的梧桐上歇腳,吃點果實。就在這時候,發現了一株前所未有地大樹。任何鳥兒對大樹都有好感,大鳥也不例外。

只是這棵大樹始終沈睡著,好像死了一般。衛延偶爾路過她身邊,能聽到她細細的打鼾聲,不能死去,多痛苦啊,他很同情這棵樹,連帶著也有點同情喜歡上一個沈睡神樹的大鳥。

他對大鳥說:“你走吧,她自己把自己封閉了,誰也叫不醒的。”

大鳥不理他。

大鳥是只執著的鳥兒,每晚都來,不嫌悶似的,張開嗓子唱歌。

衛延有幾次聽他把喉嚨都唱啞了,仍然不停下,覺得這鳥兒好蠢。

大椿樹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最起碼衛延剛到九疑山時,她還醒著。

那會兒人間還是漢代,當時的君主把昭君嫁給單於,萬人空巷去圍觀那位國色天香的傳奇女子,衛延也混跡在人群中,他甚至接到了一把陪嫁隊伍在城口撒下的新制銅幣。

大椿樹問他:“人間是什麽樣的?”

可惜初變人形的衛延還是個小啞巴,他眨眨眼,把銅幣串到大椿樹細細的樹枝上,大椿很高興,手舞足蹈地:“謝謝。”

衛延笑了笑,匍匐著逃了。

後來再見到大鳥時,衛延想,大鳥一定是很早就認識大椿了,他認出大鳥爪子上戴的那枚銅幣正是自己送給大椿的那枚,滿是銅銹的錢幣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是衛延不小心用牙齒咬破的。

衛延在人間和異界游蕩,兩頭都不沾,他不參與紅塵俗事,也不與異界神靈爭風,像一陣風,從人間刮來一串新奇,又從異界帶去一陣妖風。

大鳥的歌聲再好聽也會讓人厭煩,衛延睡不著就爬到大椿樹腳下去罵他,他絲絲叫罵半天,大鳥也聽不懂。

但大鳥唱歌他就要罵,吵死了多擾民啊。很快衛延就懶得再罵了,大鳥又聽不懂。

幾百年眨眼就過去,衛延從一個不會講話的蛇精修煉成一個口吐人言的小孩子。大鳥還是大鳥,可是他也老啦。

衛延擡頭看他,大鳥在天空飛,他蒼老的疲態藏也藏不住,天地陰沈,狂風暴雨肆虐人間,大鳥從天上落下來,狠狠摔在大椿的腳下,翅膀都斷了,皮肉像煮爛了一樣隨著羽毛尖尖脫落。

大椿卻在這時要渡劫了,雷電從遠方逼近,像把破開天地的巨斧,朝著大椿狠狠砸下。

衛延想,他團了一團泥土準備把大鳥埋了。

大鳥不甘地揮動翅膀,他一直在吐血,快不行了。可他仍然深情地註視著大椿,好像一輩子的情話都藏在那對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珠子裏。

衛延想問他:“你想說什麽?”然而他被雷聲震得剎住了,大鳥掙開他的泥土,向上振翅高飛,越過大椿樹頂,直直迎上了那團驚心動魄的雷光。

大椿上萬年的神樹,這場劫若是成功渡過,便能從神樹飛升上神,成功化形。

衛延不知道這只垂死的大鳥時如何抗住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的,他看上去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將他碾死,即便如此,大鳥仍然成功了,被逼入絕境後觸底返單的爆發力使他堅持到了最後一刻,即便他死了,他的內丹仍然逆流而上,金剛罩一般嚴絲合縫地護住大椿神樹。

大鳥死後,人間三年不見太陽,谷物無法收成,君主昏庸,民怨滔天,指天罵地。

衛延想,這跟天地有什麽關系,大鳥到年紀,該寂滅了。

大鳥拖著不死,才落得飛灰湮滅的下場,他的內丹是顆火紅的珠子,在大鳥死後,珠子頂替他在雷光劈啵聲四分五裂,像鮮血一樣濺開來,點點紅色的星光緩緩浸透大椿的樹身,慢慢成為大椿的一部分。

就像衛延盼望來生成為九疑山一份子的願望那樣。

也許來生,大鳥也能成為他最愛的大椿樹一部分吧。

衛延又開始琢磨死這件事,什麽時候輪到他呢。

就在大鳥死後的第七天,大地開始震動起來,衛延從蛇洞裏爬出來,憤怒地要罵娘,哪個鄰居這麽擾民。

他紅色的小眼珠子一下子註意到山腰上那抹柔和的光芒,萬物覆蘇,春回大地,大椿的蘇醒,讓九疑山重新活了過來。

她似乎忘記了許多事,見到衛延差點一樹枝把他叉開。衛延氣憤地嚷起來:“你不認識我啦,我們是老朋友啊。”

大椿的確不認識衛延,她幹脆利落給了他兩樹枝,然後遲疑又溫柔地說:“你可能認錯人了?”

衛延以頭搶地,突然記起那只埋在她腳底的大鳥,大椿記不起自己,大概也記不起大鳥了,何況她見都沒見過大鳥,那會兒她一直在沈睡。

衛延垂頭喪氣地離開。

大鳥死了,異界又催生了一位新的金烏,人間重新安定下來,卻陷入新的動亂。

大椿總是很害羞,但脾氣又大,衛延跟她相處時總覺得這鄰居似乎哪裏不太一樣了,但他又說不上來。

知道那天傍晚,金烏下山後,大椿望著天空發了會兒呆,然後慢慢轉頭看向衛延,疑惑地說:“小蛇,你是不是趁我睡著時偷吃了我的心?”

衛延翻了兩個白眼:“我沒那麽厲的牙。”

大椿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帶出一把哭腔:“我的心不見了,你知道它被人藏哪兒了嗎?”

衛延心說我哪知道。

其實他知道的,可是他不敢說。

新官上任的金烏還是個年輕小子,可能比衛延還要年輕。他像從前的大鳥一樣來看大椿,鳥兒是不是都對大樹有天然的好感,金烏也如出一轍地喜歡上了大椿。

衛延想,那只大鳥,上任太陽,他連個正經的名字都沒有呢。

金烏又年輕又有活力,大椿被他新鮮的故事逗得哈哈笑,慢慢地,或許也會忘記大鳥吧。

再後來,衛延被獵人的捕獸夾傷了身子,蜷縮在九疑山附近的桑葉林中舔舐傷口,痛得快死了,那時候他想死了也好終於能死了,但是又有點不太甘心死在獵人的手下。

衛延聽到一陣腳步聲,心裏大叫,不好,獵人要吃自己了。他想逃,可惜失血過多,劇烈的痛楚讓他動作變得十分緩慢,一雙帶著潮意的溫暖的手將他抱起,然後揣進懷裏。

那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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