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一個星期後，婚紗店的店員依然還沒有勤快地把白色的立體雪花從透明的玻璃櫥窗上拿下，天花板上也還掛著紅白相間的糖果拐杖和纏著絲帶的禮盒。那股婚紗店固有的幸福味道依然保留著些許可愛。

林梓凡坐在婚紗店靠窗的茶座上，喝了一口已經送上來有點久的玫瑰花茶，眼看著黃佳佳熟絡地在店裏躥來躥去地看婚紗。外人一看儼然會以為要結婚的是黃佳佳。噢，應該是會以為，“又”要結婚的是黃佳佳。

“我說林梓凡。”

終於看累了的黃佳佳往林梓凡對面的茶座上一坐說：“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林梓凡擡頭一個挑眉，看了她一眼。

“你和陸尚東也還真是……個不知道怎麽形容的緣分。怎麽樣？訂婚宴什麽時候？結婚呢？“

黃佳佳一副比林梓凡還要緊張激動的樣子，看的林梓凡也是十分想笑。

“會直接結婚的。“

林梓凡說的時候手指不停地在攪動著瓷杯裏的玫瑰花瓣。

“哇靠不會吧？陸尚東這麽摳門？連個訂婚宴都沒有？“

黃佳佳立馬嫌棄樣：”我說你也是受得了。“

林梓凡沒說話，蒼白地笑了笑。

聖誕節那晚其實就是個訂婚宴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黃佳佳還在不斷地說著八卦，林梓凡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

“唉，林梓凡，柯竹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吧？“

黃佳佳突然緩過神來壓低語氣說。

林梓凡有些恍惚，“哦。”

“多好的女孩兒…怎麽會這麽想不開呢……”

黃佳佳的話在她耳邊聽起來有些朦朧。

也對，誰都沒有料到，柯竹會在那個安逸又美好的平安夜那天傍晚選擇跳樓自殺。據說當時陳嘉義就站在樓下，她就直接這樣摔在他面前，頭破血流的樣子……

那場景是可怖的，林梓凡難以想象陳嘉義當時是怎麽面對的，而那通電話……

每當林梓凡想到那通電話心裏總是止不住的突然難過。

“陳嘉義……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黃佳佳突然開口說。

林梓凡沒有說話。

“真是天意弄人。陳嘉義那邊辦的是喪事，而你卻要辦喜事了。所以我和方俊總是說，你們就是冤家。”

悵然失語。黃佳佳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算了。”

黃佳佳一擺手：“說點開心的事情吧。陸尚東到底怎麽和你求婚的啊？“

真要描述，林梓凡還真是拿不出什麽詞匯來組合。於是隨口說了一句“就是突然的事情“，於是搪塞過去。

那天晚上的求婚突然到她剛掛斷電話時的鼻音差點出賣了她。她很恍惚，很迷茫。好像長期待在一個陰暗的地方卻被突然拉到燈光匯焦的地方曝光，反應不過來。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回答。而這個回答似乎在四雙眼睛的註視下只有一個答案。就像陸尚東說的“根本就沒有選擇“，可是她還是楞住了，不確定事情到底是不是應該這樣進行下去。

就在那個時候，十米之外的高空突然綻放起了一朵朵煙花，轟隆的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可是林梓凡卻在那一刻突然想到陳嘉義，那一刻好像又聽見他在說話。他說：“你聽我說完吧，林梓凡。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我們兩個人之間總是要有一個人會幸福吧。答應我，這個人一定要是你。“

然後她突然就哭了，在所有人面前，她說：“我願意。“

所有人都以為她的哭泣是因為感動和喜悅。但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一次伴隨著煙花落下來的淚水，是最後一次了。

於是在那個夜晚，她冰涼的手指緩慢地在那條收件人為陳嘉義的短信上打出幾個字。“我要結婚了。”

而來信是終究沒有回。

程凱放了她上午半天假用來挑婚紗，但是下午一回去就忙到深夜。

有些事情，總是要還的。

在年輕時用超額的時間賺來的錢在年老之後總是要用健康來償還。類比如此的事情就更不用再提，為什麽不提？一提就會讓心虛的人忐忑不安。而剛好，林梓凡恰在其中。

回到家的時候小區周圍已經開始彌漫著睡意，剛開門，卻發現客廳的電視閃爍著光源，映襯在穿著睡衣臥在沙發床上的陸尚東身上。

“這麽晚。”

他似乎有些困了。聲音有些沙啞。

林梓凡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才像是被提醒一樣：他們不再是那種可以相互忽略的關系，而是那種有義務讓彼此親密的關系。

所以，想到這裏，她在黑暗中點了點頭，但是想到他可能又看不到，還是開口說話了。

“加班了。“

剛說完又突然嫌說淡了。於是又加了一句：”你呢？“

他看了她一會兒，好像在笑。然後回答。

“我很閑的。“

她聽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正要從玄關走進房間，又聽見他說。

“一閑下來除了想你，不然就是等你了。“

她開房間們的手輕輕一顫，還是忍不住嗆一聲：“陸先生，嘴真甜。”

他在身後咯咯地笑。卻讓她覺得舒服。

真是發瘋了。

林梓凡一邊洗澡的時候，一邊這樣在心裏罵自己沒出息。難道這段父母安排的陰差陽錯其實是正中自己下懷？一想到這個念頭突然就覺得自己羞愧得不能自已，煩得要死，但是一出浴室走到房間，看到陸尚東的那一刻她又突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我爸讓我們明天去民政局一趟。有空嗎？”

他躺在左邊看著書，然後輕描淡寫地對她說。

她的床頭燈已經關了，與他背對著睡覺，眼睛緊閉卻始終清醒。林梓凡沈默了一下，然後才說：“有啊。”

他不再說話，好像把那本《飲水詞集》看得很有意思。

“你有沒有讀過納蘭的《減字木蘭花》？”

他突然說。

“‘一朵芙蓉著秋雨’的那首？”

她想了想說。

“嗯。”

他合上書本，說：“我發現現代人說話還不如古人好聽。”

然後他關了燈躺下來了。與她背對。

正要睡時，卻又聽見他說：“林梓凡。我好怕你突然後悔。”

林梓凡笑了一下。

“為什麽會是我？我覺得會是你。”

她說。

不再說話。

臨睡前，她再突然一想，的確是現代人說話不如古人說得好聽。《減字木蘭花》裏對上眼的男女雖未言語，卻是“欲訴幽懷，轉過回闌叩玉釵”。而他們這樣不停咋咋呼呼的現代人，說了這麽多還是在試探。

果然民族文化博大精深。

一夜淺眠。所以林梓凡第二天醒得很早，破天荒的給陸尚東做了頓早餐。

只是培根剛煎到一半，陸尚東就已經洗漱完畢穿著睡衣到廚房裏倒果汁了。

他輕笑：“頭一回。樣子看起來還不錯。“

林梓凡白他一眼：“是你睡太晚了。“

但是心裏還是挺受用的，於是一高興又煎了個雞蛋。

陸尚東也不走，就這麽在廚房裏轉悠。手也不閑著，動動這個，動動那個。

“陸尚東，你是真嫌我這兒廚房地兒大？“

他依舊不理她，用拿著玻璃杯的那只手送了口果汁，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那個閑置了很久很久的，跟Selena交換的新型南瓜攪拌器。

“這是什麽？“

她趁著食材出鍋的間隙瞄了一眼，心裏倒是磕噠一下。

“南瓜攪拌器。“

他點點頭：“造型奇特，似乎好用。”

“沒試過。不知道。”

她把裝好盤的煎蛋和培根端到飯廳，他也跟著出來。

“噢，中午來試試。”

他坐下來，開始往烤好的吐司裏加果醬和培根，很快就弄好兩個。

林梓凡坐在他對面一聽，一挑眉：“你不是不吃南瓜。何必呢。“，然後喝了口麥片。

他奇怪地擡頭：“最近做過我不少工作？“

她用一種“你想多了“的眼神看向他：”無意間聽你秘書Selena說過。“

他笑：“林梓凡，聰明這麽久你就不能偶爾裝裝傻？“

她皺眉：“陸先生操什麽心，我又不嫌累。“

他低頭在笑，卻沒有聲音。

認識陸尚東久了，林梓凡總算對他有一定了解。知道他這個表情是在暗爽，但是也不知道在爽什麽。於是經常猜不透他在想什麽的林梓凡就會突然一陣煩躁。

“趕緊吃吧，吃了出門。“

事後，坐在車上的林梓凡才隱隱覺得剛剛自己說的那句話十分不妥。他們去民政局是要去辦結婚證的，結果把話說得跟要出門看電影一樣實在是……

一直在腦子裏想著七七八八的林梓凡，直到走到民政局玻璃門門口，看到那幾個機關單位的門牌大字，才想起自己手裏包裏沒有裝著任何一本證件。於是頓時傻了眼的楞在原地。

“怎麽了？“

陸尚東偏頭問道。

“證件……“

剛要說什麽，卻見陸尚東拿著證件的右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在這。“

“噢。“

“很緊張？“

“陳述句吧？“

她白眼。

“太低級了，你語態判斷障礙。“

他笑。左嘴角勾起。

林梓凡頓時被堵到連白眼都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情緒。

可是每次她愈是氣急敗壞的樣子，陸尚東就愈開心笑得明朗。

“好了，走了。“

說著他摟著她的腰，力道使上倒有點像把她提著走。她有些反應不過來。

林梓凡特別喜歡那個自動蓋章機器的運作方式，看著它上上下下來回運作了還幾遍了還在看。

“好了，林小姐，陸先生。這個章按下去的同時，就意味著你們的夫妻關系將合法化。”

辦公小姐滿臉微笑地看著他們，溫柔的聲音卻是給了林梓凡一個提醒。

她突然意識到，剛剛自己看得不亦樂乎的自動蓋章機並不只是能吸人眼球的運作方式，而是一個讓她與另一個人捆綁的封印。所以，她的心裏還是忍不住害怕了一下。

“還有問題嗎？”

辦公小姐說道。

林梓凡怔楞的狀態被這句話打破，回神時，卻發現陸尚東一直看著自己。那個眼神想必是她傾盡一生時間也難以揣摩的。

她看向他，對視了幾秒然後垂下眼簾。

“陸尚東，答應我一件事情。”

她說。

她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聽見他說：“一定。”

“如果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想要逃離這段婚姻，我們誰都不要挽留。”

林梓凡看著他的眼睛說。

他沈默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回避視線。

“好。”

然後林梓凡回頭笑著對辦公小姐說：“沒問題了。可以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