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孟漣17歲生涯中最具沖擊力的一個瞬間。

即使之後在男子標槍投擲賽中，他以36米的好成績奪冠——像這樣本來該記入高校回憶的榮譽都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也許是費應行的表白來得太過突然，又過於明目張膽，反倒是讓眾人看不透真假。有的人猜想費應行只是想借著這封投稿委婉地與愛慕他的校花邱妍劃清界限，因為大家都明白費應行和孟漣是關系極好的朋友，也許是想借好兄弟的名義來擺脫邱妍的糾纏。

但作為知情人的7班同學們來說，已經把這件事兒猜的八九不離十，還非常配合地在廣播結束之時，歡呼鼓掌著瞎起哄。

這時候的少年人們，遠沒有成年人世界裏那麽多條條框框的偏見。

十七八歲的年紀裏，大概是有恃無恐地擁有著青春，他們比任何一個所謂的大人更加懂得容許。

孟漣下場之後，按流程去了趟比賽登記處。

他脫下身上的背號背心，在歸還表上簽了名，一擡起頭，就見面前學生會的幾個負責同學正直楞楞地看著他。

不僅如此，孟漣後知後覺地發現周圍的人似乎都或有或無地將視線聚集在他身上。

他毫不在意地垂下眼眸，將手中簽字的筆輕輕一放，朝著審核的同學道了聲謝，轉身朝著看臺走去。

那邊王思伊急急忙忙地去了看臺，朝著費應行說道：“張老師讓你跟我去他那兒一趟。”

費應行提著孟漣放在座位上的水杯和外套，本來準備去比賽登記處迎接他的小冠軍，一聽王思伊的話，心下一凜，他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將手裏的東西一放，隨著王思伊去了教學樓後邊兒的籃球場。

王思伊走在前頭，費應行就拿出手機琢磨著給孟漣發條消息，因為不知道張老師罵起人來得罵多久才盡興，他不想牽連到孟漣，況且孟漣今晚似乎也有劇團的排練，他讓孟漣今天別等他，放學之後先回去，明天籃球賽後，在更衣室那邊見，他有話對他說。

看臺到籃球場的路程不長，但短短的幾百米，費應行已經做好了心裏建設。一會兒不管張老師說什麽，他都會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之前也考慮了很久，但畢竟喜歡孟漣這件事兒，確實沒有什麽好否認的。

他人剛到，就見籃球場邊上7班男籃和女籃兩邊的人都到齊了。

見費應行來了，班主任張老師將筆記本一翻開，講起了明天籃球賽的相關事宜。

實中的老師在整個Z市都是出了名的不愛幹擾學生私事。

學校裏人氣極高的那幾個學生，他們也一清二楚。畢竟喜歡優秀的人不是什麽壞事，有的年輕老師細心，還會在校運會拿個小本子做記錄，之後修改作業寫評語的時候，甚至會寫下——XXX很優秀，你既然喜歡他，就得努努力，與他並肩這樣的評語來激勵學生。

張老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男老師，教歷史，貫徹了實中老師一貫的開放作風，對學生們私下的小動作其實不太在意。

費應行作為一個轉校生，剛來可能還不清楚老師們的風格。他站在隊伍裏靜靜地聽著，正盤算著要如何應對之後的情況，一套說辭都準備好了，結果張老師規規矩矩地講完註意事項，就讓他們開始自主練習。

絲毫沒有提剛才廣播的事情。

看著沒事人一樣的張老師，費應行都有些傻眼了，遲疑地楞在原地。

原來不是把他叫過來批評教育的嗎！？

一旁鄭秋秋抱著球，招呼女籃的姑娘們準備投球訓練，她看了眼楞在原地的大校草，笑道：“費校草，別傻站著了，老張不管這些的。”

費應行笑笑：“我都準備好被請家長了。”

他心想，如果得請家長，就讓他哥來跟著挨罵算了。

鄭秋秋：“實中對這些放得挺開的，況且你剛才告個白，不清楚的還以為你在開玩笑呢。”

費應行輕笑，雲淡風輕道：“我認真的。”

他眼裏滿是笑意，似乎想起了孟漣，眉眼都染上幾分溫柔，

聞言鄭秋秋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鼓勵似地拍了拍費應行的肩，轉身回了女籃那邊。

這天，兩邊籃球隊都練習到挺晚，費應行練習結束時天都黑透了，他拿出放在背包裏的手機一看，有一條孟漣的未讀消息。

孟漣：[嗯，你專心比賽，明天賽後我也有話對你說。]

本想著告白之後，怎麽也得靠著籃球賽在孟漣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結果第二天孟漣上午臨時劇團有了排練，下午才能來學校。

籃球賽是在實中室內的籃球館裏進行的，先是小組賽，然後才是半決賽決賽。也就是說，如果實力夠強，能進決賽的話，一天得連著打三場。再加上7班根本沒有替補隊員，可想而知，完全是一場體力的較量。

為了撐到孟漣坐上家屬席的那一刻，費應行很是拼命，配合著賀音杭把7班這支臨時組建的男子籃球隊生生送進了總決賽。

孟漣到的時候已經下午，總決賽剛開始。

他按照班長王思伊給的路線，直徑去了內場旁的長凳邊。

說是男籃這邊觀眾太多了，本來預留給7班的二樓區域座位是夠的，但孟漣的位置空了一上午，早被外班來看費大校草的迷妹占沒了。

這位置其實是費應行給留的，上場前千叮萬囑讓班長記得叫孟漣坐這兒來。畢竟這兒視線極佳，能全方位觀摩他打球時的模樣。

王思伊也是被這人自戀地沒轍，都說和校草一個班其實並不是什麽好事兒，事實證明，確實這樣，你說費應行這人臉是硬核的帥，沒人反駁，但接觸深了，身上自戀的毛病也原形畢露。

因為7班女籃一直是王牌隊伍，反倒是男籃這邊半路出道，加上男生本就比女孩兒火爆易怒，保守起見，王思伊準備一下午都守在男籃這邊兒。

班裏的禦用攝影師——宣傳部部長派去給女籃姑娘們拍美照去了，這邊男籃沒人拍，王思伊也只好拿著單反自己上。

7班應援團在隊長葉摯的帶領下出落的秩序井然，隊裏誰得了分，立馬會有隊員名字相應的應援口號。

那邊孟漣剛進場，費應行就帶著球一個灌籃得了分，此時場內立馬響起了震天的鼓掌與口哨聲，夾著由葉摯帶頭的羞恥口號。

“千山外水總是情，嫁人只嫁費應行！”

孟漣沒來之前，費應行就由著葉摯鬧了，但現在正主來了，費大校草只覺得丟臉丟到姥姥家了，他朝著場邊的葉摯笑罵一聲：“操！小椰汁，你他媽換個口號行不行。算我求你。”

葉摯從小和費應行作對慣了，怎麽可能輕易妥協，隊裏五個人，就只給費應行編的口號恥度最高。

費應行無奈，轉而求助身邊的賀音杭，“賀總，你管管你老婆...”

賀音杭一聳肩，“管不了，他玩開心就好。”

孟漣輕笑著見幾人打打鬧鬧，就見王思伊抱著臺單反走了過來，她將頸間的相機一摘，朝著孟漣懇求道：“孟同學，我得去女籃那邊一趟，這邊攝影就交給你了，謝謝啦！”

她話音剛落，就將手裏的單反往孟漣懷裏一塞，匆匆忙忙往女籃那邊趕了過去。

孟漣拿著手裏的相機楞了一會兒，才走到對家的籃筐後準備去捕捉隊員們進球的身影。

王烈這次算是打盡興了，他從初中開始就期待過和費應行同隊打比賽的場景，這次總算是了結了他一樁心願。

費應行的球技和賀音杭專業出身的技術有很大的不同，他路子很野，技術全是以前街頭籃球練出來的，再加上本人愛炫技，觀賞性很強。

不過孟漣到場之後，王烈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費應行有些心不在焉，不過保留的技巧倒是全用了出來，花式連續得分。

王烈一邊感嘆求偶的公孔雀的可怕之處，一邊又有些同情對手。

孟漣接了王思伊的工作，認真地守在籃筐後面，這時費應行正發起了連續進攻，帶球過人速度極快，緊跟著一個遠距離起跳，再帥氣的一個背後換手，大力一個猛灌，連續得點。

他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根本沒辦法反應。

孟漣是蹲在籃筐後仰視取的景，他手速了得，將費應行最後灌籃的一幕記錄了下來。

畫面裏，高亮的體育館頂燈之下，費應行被照射得閃閃發光，滯留在空中的動作流暢得宛若飛鳥，運動時，寬松的球衣隨著慣性而起，褲腿邊緣露出一小截緊身黑色的運動打底褲，隨著大腿肌肉的發力隆起而起伏著。由於清晰度極高，甚至能隱約看見，被頂燈照射得閃閃發光的汗珠。

是動與力的美，俊美無儔的像是天神一樣。

鄭秋秋如是評價到，因為這張照片在風采欄裏一直展出到了他們畢業以後。

而照片下方緊跟著幾個字，拍攝者：孟漣。

最後的決勝得分是費應行的一個三分球，投的極準，進框的時候一點邊兒都沒擦到，悄無聲息地就定下了勝負。

全場幾乎是屏息閉氣地無聲了好幾秒，直到球落地的撞擊聲響起，才爆發出了如山的歡呼。

勝利的那一瞬間，王烈興奮地都快瘋了，他大吼著費三分朝著費應行跑去，激動地要和對方擁抱。

費應行見對方身上全是汗，眼疾手快地一躲，聽見對方喚自己的方式還懵了一會兒，不過見王烈自知說錯話的模樣，立馬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眼裏暗藏兇光地看了眼對面的葉摯，又打量著眼前的王烈，滿是深意地質問道：“嗯？王烈，不解釋一下？”

即使有了費應行和賀音杭兩個主力，7班這支半路出道的籃球隊能夠取勝也算是意外之喜。

而那邊女籃一直實力懸殊，毫無懸念地再次摘得桂冠。

兩邊一合計決定晚上兩支隊伍去聚個餐慶祝一下。

而在王思伊過來通知男籃這邊隊員之後聚餐相關事項的時候，幾個大男孩兒推推攘攘地正準備去更衣室換下隊服，順便沖個涼。

幾人一聽晚上要去聚餐都興奮地不得了，直嚷嚷著要喝酒。

孟漣正走在費應行身邊，兩人之間反倒是很沈默。

隊友們其實挺有眼力勁兒的，見這兩人之間氣氛暧昧又詭異，不著痕跡地給他們留出空間，先去了浴室。

兩人停在更衣室門口的梧桐樹下，費應行看了眼身邊的孟漣，將手往口袋一插，裝作淡然地問道：“一會兒聚餐，去嗎？”

“嗯，”孟漣點了點頭，他擡起眼睫看著費應行道：“那個...恭喜...你們奪冠了。”

費應行聞言輕笑起來，他微微彎下腰，將臉湊近，一雙帶笑的眸子，直勾勾地望進孟漣的，沈聲道：“嗯，奪冠了，所以有獎勵嗎？”

他姿勢都擺好了，就等孟漣順勢給他一個獎勵的親吻。

可孟漣卻一楞，慢慢耳尖就攀上些紅暈，他嘗試著退後一步，支支吾吾道：“我...我現在去給你買。”

他話音剛落，一轉身，兔子一樣逃命似地跑開了。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胸腔裏跳動的物體像是垂死掙紮一般瘋狂鼓動著。

那一瞬間，孟漣逃開了。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周全，他何其有幸能得到費應行滿是真心的告白，相應的他也想鄭重地告訴費應行自己的心意，但真正到了那一刻，孟漣卻因為過於害羞，導致頭腦一熱，傻乎乎地跑路了。

等心跳平覆之後，孟漣才後悔起來，他絕望地抹了一把臉，心想自己可能是個大傻子吧，一緊張就跑了。

但人已經靠著本能到了校外的商店，不買點兒東西回去犒勞某個被拒絕後在角落哭泣的大狗狗，都有點兒說不過去。

孟漣選了好幾罐費應行愛喝的蘇打水，準備給某人補補水分，結了帳，提著袋子就悠悠地往回走。

此時正是校運會結束的放學時間，校門口一路上全是剛放學的學生，孟漣一個人逆著人流往校門走去，突然就聽見有人在背後喚了聲他的名字。

“孟漣。”

是一道低沈且十分有辨識度的男聲。

這聲音雖然許久未聞，但對於孟漣來說卻極為熟悉。

孟漣全身一僵，下意識地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高大修長的青年站在不遠的路燈下，他戴著頂黑色的漁夫帽將一頭金發給遮擋住，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圓框眼鏡，而整張臉卻包裹在巨大的白色口罩裏，一副全副武裝的樣子。

只剩一雙深邃的灰藍色眼睛，透過鏡片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孟漣。

“我等你很久了，為什麽不回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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