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制結束之後，孟漣在助手的幫助下利索地對著化妝鏡卸妝，滿臉的油彩要比其他一同上場的少年花費更多功夫。

今天孟漣參加了一個關於介紹演藝領域傑出青年的綜藝節目，電視臺一下子邀請了各個藝術領域的十幾位少男少女。

他很少會參加這類的節目，但劇團裏安排的工作卻也不是他可以任意妄為的。他是學戲的，打從娘胎裏開始聽戲，三歲就開始打底子練基本功，開嗓、練氣、跑圓場，唱、念、做、打，一日都沒歇過。他這一路走下來，頗有些機緣巧合，六歲被戲曲泰鬥、宋派京劇大師宋秋亭相中，開始了專註於男旦花衫的修行。十二歲加入了青少年戲曲團成為小演員，十三歲就隨著劇團初登國家新年晚會，十四歲倒倉成功、順利度過了變聲期，如今十七歲已經是國家劇院的常客了。

這一路順風順水下來，孟漣的戲曲生涯可謂是一路平坦，別說坑了連半點兒陡坡也無，這除了歸根於他自身的努力之外，他出身藝術之家的背景給予的助力也不容小覷。

孟漣出身在一個戲曲世家之中，外婆鄭淑華是戲曲家協會的前任主席，母親是國家級演唱家、國家歌舞團的獨唱演員。孟漣頂上還有個大他七歲的哥哥孟淵，去年憑借著主演電影《燭光》拿下了最佳男主角的獎項，成為了新晉影帝。

從小生長在這樣家庭裏的孟漣，難免帶著身傲氣和矜貴。

在今天上臺的少男少女裏，他算是藝齡最長，資格最老的老前輩了。

今天節目的主題圍繞著娛樂圈和藝術圈活躍的新血液展開，一同上臺的基本都限定為娛樂圈和藝術圈16、17歲的明星，除了孟漣還有當紅男團misty的人氣擔當季臣，中英混血，人帥個高，顏值能打，還能唱能跳。再加上在英國出生直到中學畢業後才回祖國的歸國子女經歷，更是給他的人設多鍍了層金身，很是迷倒了一片年輕女性。

除了季臣還有童星出身的演員陳怡悅、少年創作型歌手等，總而言之，繼承傳統藝術的就只有孟漣一人，反倒是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錄制結束後，孟漣其實著急著回家，但是卸妝的事兒他從不馬虎。錄節目的場地在電視臺的老樓裏，化妝間裏沒有洗手池，他讓助理收拾東西，一個人拿著卸妝水去後臺的洗手間洗臉。

油彩要比普通的舞臺妝更難收拾，他剛洗凈了滿臉的油彩把水龍頭關上，耳畔沒了流水的雜音，洗手間裏一下安靜了下來，就在此時，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低沈的男聲。

“孟漣，剛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兒啊。”季臣的嗓音就在埋身卸妝的孟漣身後響起，著實把滿臉水珠緊閉雙眼的孟漣嚇了一跳。

他沒聽見腳步聲，也不知道季臣在他身後註視了他多久。

孟漣下意識地感到厭煩，季臣從高一下學期開始到如今高二下冊，就一直斷斷續續地纏著他，找他麻煩。

不過孟漣一如既往態度冷漠，將金發的英俊男孩兒晾在一邊，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他摸索著手去找放在一旁的毛巾。

“喏，給。”季臣先一步拿到，朝孟漣手邊遞了過去。

孟漣一頓，只道：“謝謝。”

擦掉滿臉的水珠，孟漣睜開雙眼去看鏡子裏的自己和站在自己身後帶著笑意的季臣。

難怪今天臺下的女孩子在季臣出場時尖叫聲像瘋了一樣，要怪就怪季臣笑起來確實太招人了。

“今天合作得很愉快，期待下次再與你同臺演出。”季臣笑起來懶洋洋的自帶痞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孟漣剛卸完妝、還掛著水珠的臉龐。他說著話時就習慣性地伸手想攬一攬孟漣的肩膀。

今天兩人受節目組安排合唱了一首最近當紅的大IP網劇的主題曲，中國風歌曲，季臣負責rap，中間有一段戲曲唱腔的部分是由孟漣負責演繹的。

見季臣探出手想拍他肩膀，孟漣下意識地往後一躲，似乎很排斥季臣在說話間不著痕跡的接觸。雖然孟漣心裏是有些嫌惡季臣的，但兩人工作上有過合作，學校裏還是同班同學，做事不可太絕，只好撐著臉，聊些場面話。他想起今天的合作，朝著季臣道：“我第一次挑戰這種曲目，銜接都挺到位的，很成功。”

他說完，裝模作樣地頓了頓，不等季臣的回話，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道：“很晚了，你不著急著回去？明早你還有課吧。”

這是孟漣不想繼續談話的老把戲了。

季臣像是早就料到，笑容變得更深邃，道：“等你一起。”

孟漣聞言直在心裏翻白眼，可是還要端著態度，道：“有什麽事，明天學校見了再談吧，很晚了，早點休息。”

他拍了拍季臣的肩膀，就獨自出了洗手間。

季臣看著孟漣離開的背影，嘴角的弧度降了下來，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睛也跟著暗了下來。

他從剛入學就註意到孟漣了，孟漣因為從小學戲，氣質拔群是公認的，自不必說，可樣貌不知怎麽就入了他的眼，就像是照著他的喜好長的一樣，最令季臣在意的就是孟漣那種目中無人、高高在上的姿態了，仿佛除了戲曲，周邊所有的人事都無法提起他的興趣。孟漣在人前總是擺出禮貌卻又疏遠的態度，這反倒吸引了季臣的註意。

孟漣是個作息非常規律的人，除了今天這樣意外的工作，他保持著每天11點睡覺，早晨5點起床，吊嗓練功到六點半，如果當天有劇團排練就上午排練了下午再去上學。

隨著藝人年輕化，像季臣和孟漣這樣還在讀初高中的年輕藝人越來越多。他們現在就讀的高中就是專門給15~18歲的藝人開辦的私學，馬會高級中學。

由Z市的馬會俱樂部投資創立的私立學校。

馬會高中的性質與其說是學校，更像是個私人服務機構。

藝人們都有各自的日程，學校以藝人的通告日程表為主，學習教育為輔，也就是說上課要給工作讓路。

雖然設有行政班級，但是同班同學因為日程不同可能一個月都見不了一面。

所以同學情意也是淡薄的幾乎沒有。

今天孟漣起了個早，他上午得去劇團練習，下午才能去學校。

他每天早上都會在院子裏吊嗓子練習發聲。孟家的大宅子是座中式的庭園別墅，三世同堂的大家族，孟漣的外公和爺爺早在他小時候就相繼因病去世，外婆和奶奶這對老親家相伴在一起過日子倒也不寂寞。這倆老太太，平時閑來無事兒，除了寵孫子，就喜歡擺弄花鳥。孟漣家裏養了十幾盆蘭花，一只玄鳳鸚鵡阿鳳和一只小葵花鸚鵡葵葵。

雖然取名像小姑娘，但這兩個小家夥卻是實打實的小雄鳥。

他每天早上去院子裏練習，就會先去給兩個小東西餵了食。這樣長年累月下來，兩個小家夥也學會了孟漣發聲練習的幾句單音，有時會被孟漣拍下來放到朋友圈裏。

比起普通的年輕人，孟漣的愛好說不上時尚，甚至還有些古板。他不玩游戲不追星，除了戲曲和遛鳥就沒有什麽感興趣的事兒了。

活得像是個老大爺一樣。

平時也不愛擺弄手機，要不是兩個老太太愛玩微信，孟漣也許連自己的微信帳號也沒有，他的頭像就是兩只小鸚鵡的合照，朋友圈裏除了養的蘭花就是阿鳳和葵葵的照片視頻，發這些也只是為了和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還有家人分享。

如果非要問孟漣有什麽特別要好的朋友的話，孟漣會立馬想到一個人。雖說是最好的朋友，但孟漣幾乎沒有見過這人，也不知道他的全名。

這個人的昵稱叫做Utopia，是在他14歲時去奧地利參加青少年藝術交流會時意外添加的好友。

那時除了孟漣當時所在的青少年戲曲團之外，還有一隊參加藝術夏令營的華國學生也臨時參加了這次交流。

比起孟漣所處的戲曲團要負責上臺演出來說，這只夏令營的隊伍反倒只是參觀而已，似乎是夏令營期間活動項目安排的不夠，臨時用來湊時長的。這個藝術夏令營的學生全是和孟漣同歲的初中生，大多家境殷實，要不就真懷有一技之長。總之大部分的學生就把這次夏令營當作一次試水，如果滿意，很多都會參加接下來的長期留學項目。

雖然兩支隊伍來自同一國家，但也只在演出當天有簡短的會面。

演出結束後，主辦方在活動中心的草坪上組織了一場冷餐會，給各國的藝術青年們提供了一個交流的平臺。

全場幾乎都是同齡人，即使國籍不同，但熱愛藝術的一顆心都是相同的，不一會兒大家就打成了一片。但孟漣從小就不擅長學習外語，再加上性格內向，見青年團的其他小夥伴們都熱情地融入進去了。孟漣只好一個人拿了好些三明治和一杯果汁蹲在樹下，期間也有好幾個夏令營的中國學生見孟漣也是國人，就過來搭話。來搭話的都是幾個性格比較開朗的女孩，其中幾個聊得稍微投機一些的姑娘，孟漣就和她們交換了微信。

直到當天夜裏，孟漣才收到了U的好友請求。

孟漣見他是夏令營的學生，也沒多想，就答應了請求。

原本孟漣以為U會是當天和他搭話的女孩中的一個，直到聊了好幾天細心的孟漣才察覺U應該是個男孩。

是參加夏令營的某個男孩，但他不認識。

U似乎是對戲曲感興趣，常常會問孟漣一些相關的問題，有時他們也會以孟漣家的小鸚鵡們為話題，總之頗有些投其所好的意思，如果孟漣稍微開竅一些，就能發現U的表現，就像是一個男孩在嘗試接近自己心儀的女孩。

可孟漣就單純地以為對方真的是對戲曲感興趣，每次對於對方的回答都投入了十分的耐心。漸漸地，和U不時在微信上的對話成了孟漣的一個習慣。

有時U也會告訴孟漣他的近況，結束夏令營之後U就留在奧地利讀書了。之前孟漣聽說過U似乎在學鋼琴，本以為他會留下來專攻琴藝。結果之後才知道，U讀的是普通中學，鋼琴只是興趣愛好之一，並不準備發展成專業，但奧地利這邊能請到更好的私教，他父母就讓他留下來讀中學。

這樣時不時的對話從14歲一直持續到了現在，在三年來的交流中，孟漣也逐漸對U放下了戒心，他有時會向U傾訴一些他無法告訴任何人的情緒，比如在劇團的練習中受到了挫折、因為表現不佳讓師父和師爺爺宋秋亭失望了、又或者是在戲劇演繹上遇上了無法突破的障礙。這些他不能同家人、老師、同事們說的事情，孟漣常常只傾訴給U聽。

而在談話中能感受到U是個很有教養的男孩，禮貌的恰到好處。他很擅長觀察出對方的想法從而拉近距離。

直到如今，孟漣都滿足於此，他根本沒有打算詢問U的真實姓名，甚至也不打算知道U的長相。他有些私心，仿佛一旦U變得真實可尋時，他就會失去一個可以傾訴的好友。

有時孟漣也會翻翻U的朋友圈，U是個愛好和交際面都很廣泛的男孩兒，這點和孟漣完全相反。除了鋼琴，常常能看到U在周末和夥伴們去湖裏游泳，暑假也經常帶上他的沖浪板同朋友們飛去南半球的某個海島沖浪。

照片裏有男有女，但U從不喜歡自己入鏡，最多露出一段手臂來，出境最多的還得屬他那塊花哨又騷氣的沖浪板。

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看著U的手臂逐漸褪去少年的瘦削變得結實而有力，照片裏的男孩女孩們逐漸變得成熟起來。特別是女孩兒，被比基尼遮住的上身逐漸變得圓潤而豐滿，甚至開始散發出成年女性的性感和魅力。

在面對這樣的照片時，孟漣的反應就產生了很大的變化。他會臉紅的快速劃過，又會想要仔細觀察一番，猜想其中會不會有U的女朋友。

孟漣猜測U應該是有固定交往的女孩兒的，因為像U那樣的男孩兒幽默風趣又有耐心，家境殷實愛好廣泛，即使孟漣沒有見過U的長相，但光憑這些條件，U也不可能到如今都沒有交往的對象。

孟漣雖然自己活得像個小老頭，但他也最清楚不過了，17、18歲的少男少女之間正值青春年少，怎麽可能沒有點兒想法。就說他們學校裏的同學，一個個忙於工作和學習、還被經紀人管得死死的，都還得抽出點兒時間私底下悄悄談戀愛。

但孟漣從不會和U聊到這個話題，他認為這些話題都太過隱私，如果稍微處理不好，他們維持這麽久的平衡可能會被打破。

歸根結底，孟漣很在意他這個素未蒙面的朋友，比他想象的還要在乎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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