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番外之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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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言浚十四歲入國子監時,家中尚且殷實,赫赫揚揚上百載的世族,外力之傷有限,必得從根上爛起,才能衰敗。

紈絝言行,大同小異,翻不出新花樣。

希聲的父母臨死前曾嘆:“家族興旺,皆賴於一人耳。”

言浚自小便明白,他和別人不一樣。富貴顯達時,見的都是笑臉,他需學著虛與委蛇;潦倒落魄時,聽的盡是諷刺,他需學著唾面自幹。

人情冷暖,轉瞬即變。

若不切身體味,恐怕難以言說;可若切身體味,大約也似言浚,欲語還休,欲語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國子監的日子不好過,言浚也非善男信女,算計同窗的事沒少幹,最令家中人老懷安慰的是,此子竟能獨善其身、片羽不折,於萬千試子中脫穎而出卻無一二是非之語。

然亦無用。

朝中派系頗多,上有皇帝與清流,中有祁王和黨羽,下有老臣同門生,並無他立錐之地。想要出頭,非另辟蹊徑不可。

所幸,“天生我材必有用”,沒有家世背景,沒有派系靠山,至少,他還有副好皮囊。

流言蜚語,過眼煙雲。“爾曹身與形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是非功過,後人自有定論。諂媚君上也好,以色事人也罷,他早已看淡。

皇上的癖好,言浚是知道的。

當初太子年幼,他家中祖父在朝為官,也曾於貴胄的宴席上與其有過一面之緣。

那是忠靖王爺的八十歲壽誕,百官攜禮登門相賀。作為本朝唯一的異姓王,老頭子十分油滑精乖,宴席上既請了當時權傾朝野、頗得聖心的祁王,也請了將來也許便是江山之主的太子桓曄。

爺爺將言浚帶去,是盼著他多結交些貴人,有朝一日或許能引作人脈,仕途可以更為順暢。

便是在忠靖王爺的後花園裏,他見到了逃席出去的太子殿下。

但事情遠沒有想的那樣簡單,區區稚童,焉能靠近儲君。雖然才不滿十歲,但到底是東宮之主,桓曄身邊跟著大群仆從,動動手指都有人來攙扶,生怕有個閃失。

言浚只是在亭子下的假山叢裏遠遠瞧著,小小的人身穿黑金龍紋錦袍拄著胳膊靠坐在廊廡下嘆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愁緒滿懷的大人。

商淮跟在他身邊,一面端茶遞水,一面軟語勸慰,請他務必保重身子,莫要在風口裏多待,否則坐下病便是一輩子的事。

桓曄只淡淡道:“‘神龜雖壽,尤有竟時’,長命百歲,又有什麽用。”

言浚遙遙聽見,心裏驀地一動,不知是什麽情緒,總覺得這個人和他相同,與世人不同。

祁王爺意氣風發時,姿容不輸多年後嶄露頭角的沈硯,是多少男男女女的春閨夢裏人。他走路昂首挺胸,通身難掩的傲氣都寫在臉上了。

桓曄見到他也需喚一聲王叔,身為太子起身相迎,可謂禮待之極。風華絕代的祁王爺高大偉岸,蹲下身方與小太子齊高。

他笑得俊朗,從懷裏掏出一塊晶瑩美玉,溫言道:“這是臣從伊犁得的,上好的老坑籽玉,溫潤如君子,正配太子。”

“多謝王叔。”桓曄笑了笑,幼嫩的小臉上泛出兩團紅暈。

祁王握著他的手說:“臣聽聞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好,胃口不佳,特命江南來的廚子弄了些新鮮山楂糕,方才已派人送到東宮去了。殿下小小的人,任性玩樂才是正理,不應如此憂心忡忡,否則將來如何保養身子,以承繼大統呢?”

“……王叔覺得本宮會承繼大統嗎?”桓曄意味深長地盯著他。

“傻孩子。”祁王摸摸他腦袋,“太子不繼承大統,誰繼承大統呢?”

桓曄被他擁在懷裏,下巴靠在他背上說:“王叔,我可不是傻孩子。”

(二)

“想什麽呢?”

言浚收回落在桌前山楂糕中的目光,躬身道:“回皇上,臣在想,明日好像是忠靖王爺的忌辰。王爺有大功於朝,當年與晁將軍並稱我朝雙劍。他的祭禮若大辦,必然對周遭諸小國有震懾之功。”

“卿說的是,朕想著這事,已交給鄭鐸去辦了。”桓曄摸著那塊籽玉說,“這件事也罷了,沈愛卿的來信朕已看過,想必你也看過,你認為應當如何?”

“臣以為……”言浚斟酌片刻,“沈將軍查到的事,大有文章可作。皇上一向公允,自然不會輕縱了那些蠹蟲。不過……若貿然改制,必會引起軒然大波。因此依臣之見,這個蕭秀才可以用,但火耗之事,還不是可以辦的時候。”

桓曄點點頭,目光頗讚許:“世間安得雙全法,現在時局動蕩不安,想要穩定,只能先混著。濫支冒領可以查,於政體民心有礙之事,暫時就不要動了罷。”

“皇上聖明。”言浚拱手道,“那臣先告退了。”

“且慢。”桓曄指指商淮捧上來的紅豆酥,“賞給言卿一半罷。有卿如此,朕心甚慰。”

言浚忙接過來,謝恩告辭而出。

一路走到鴻漸樓,陸宇循例等在雅間,茗香悠遠,溢滿茶室。

他穿著杏色袍子,行禮笑問:“大人素來節儉,怎麽今日還帶了禮?”

“皇上隨手賞的,給你吃罷。”言浚擱下盒子。“你今日這身衣裳倒好,清凈素淡,也就你配穿。”

“大人過譽了。”陸宇遞上茶杯,打開盒蓋,見兩疊酥油亮齊整,“皇上賞的東西,果然是外面比不上的。大人自己留著便罷,何必給我。”

言浚不以為意:“不過一盒酥,給你就吃了便是。”

“這可是紅豆酥。”陸宇道,“草民不敢糟蹋皇上的心意,大人也別糟蹋了才是。”

“紅豆酥麽?”言浚揀起一塊,瞧了瞧又放回盒中,“昨夜在皇上那裏喝的茶倒好,不知你這裏有沒有,叫‘雲山霧隱’。”

陸宇回手自矮櫃中拿過一只茶罐,道:“此茶清香撲鼻的確好,不過需要沏兩遍水才出顏色,沒有破壁茶金貴易沖泡,卻也價格不菲。”

“聞著這茶,倒教我想起當年來。”言浚端起聞香杯嗅了嗅,“當年我剛入朝時,第一次在觀風殿見皇帝,他也是喝的此茶。”

那時他已在禦史臺經營許久,剛剛出任江南道巡察禦史回來,第一次有了入朝面聖的機會,也是第一次,皇帝單獨見他。

人人皆知,皇上素日都在麟德殿處理朝政,觀風殿是休憩安寢之所。桓曄不召他去議政殿,反而讓他去寢室相見,其中心思,耐人尋味。

言浚很高興,不論是何種機會,總比毫無機會要好。

觀風殿裏人不多,只有商淮與高升陪著皇帝。桓曄側臥於榻邊,看見他沒有說什麽,只是凝神在手中的奏折上。

殿中香薰龍涎,裊裊青煙自爐中升騰而起,仿佛雲翳飄渺。

言浚不敢出聲,侍立在一旁,靜靜候著。他用餘光暗暗打量上首,分明看見那人掌心握著的籽玉,一目,了然。

皇上的意思,他有八分明白了。

半晌,桓曄放下奏折,狀似忽然想起他一般勾勾嘴角,問道:“言卿,你是當年言尚書的……”

“回皇上,言尚書是臣祖父。”言浚忙叩首道,“臣父當年也在朝為官,官至戶部度支主事,如今……舊事了。”

桓曄擺擺手,商淮立刻帶著高升退了下去。

他下榻走到近前,扶起言浚:“卿這話說得不對。‘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你祖上之蔭,自然也遮得住你。即便目今沒落,虎父無犬子,朕看你也差不了。”

“臣……”言浚大膽造次,擡頭看了他一眼,“皇上勞累……臣侍奉皇上安歇。”

桓曄一笑,從善如流。

(三)

假如世間有誰能淩駕於皇帝之上,言浚覺得,大抵也只剩自己了。

秋霖脈脈,廊下金鈴啷啷作響。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邊,見黑雲無月,天地一片氤氳,淅淅瀝瀝,令人心煩。

桓曄睡得正熟,他躺在床裏,夢中眉頭還鎖著。祁王坐大,下面難免有心懷不軌之人。若再不打壓,則大禍不遠矣。

說到底,走至這一步,想退也不是就能退的。底下人跟著你賣命,自然也要跟著你分紅利,你不更進一步,他們又如何更進一步。

古有趙匡胤黃袍加身,今有桓曄京郊遇刺。祁王願意與否,事情已然發生,覆水難收了。

多虧護駕的羽林衛,言浚到現在還隱隱後怕,若當初他沒有一時善心偶發,將地方官給的二百兩賄銀贈予沈硯,今日他和皇帝便要殞命黃泉了。

桓曄大喜,重賞了沈硯,原本已在獵豹那日對他青眼有加,而今愈發欣喜,以後加官進祿、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更令人心驚的,是沈硯受傷後,皇上的眼神。

上午在京郊,他驚惶焦急之下,在撿拾掉落泥土中的美玉與上前查看沈硯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事後商淮將玉交給他時,連桓曄自己都有片刻的失神。

言浚踱回床前,盯著帝王如畫的眉目,竟覺得脆弱。睡著的桓曄卸下了防備,臉上疲態盡顯,雍容華貴紛紛退散,他也只是個羸弱的少年。

挺漂亮的。

他臥在外側,拉開被子躺進去,將輕聲哼哼的人攬進了臂彎裏。香香軟軟,真像個孩子,會殺人的孩子。

白天遇刺,晚上又折騰許久,大約累極了。皇帝日間忙碌勞乏,夜間縱情聲色,任人如何勸諫,他只充耳不聞。唯有此時,才乖巧聽話。

這一刻,他是倒在自己懷裏的,不管他心在何處。

“求之不得,輾轉反側”,世人皆如是,皇帝也不例外。

但言浚不是,他求仁得仁。至於桓曄心裏想的是什麽,他根本不在乎,畢竟,自己心裏也並不純粹。

不久桓曄便醒了,揉著眼睛楞了楞,思緒回籠,板起臉道:“伺候朕如廁。”

言浚起身拿來夜壺,扶他靠坐在引枕邊,解開了他的小衣。桓曄身上蒼白,並非透著粉嫩的顏色,反而稍顯病態。

“皇上,您要註意身子,不可再如此操勞了。”

許是夜半無人私語時,桓曄說話並不似白日那般隱晦:“父皇留給朕這樣亂象百出的江山,朕若不勤政操勞,豈能對得起祁皇叔當年扶朕登基之情?”

“臣以為勞逸結合,才是保養之道。”言浚覆又躺到他身邊,“若是身子熬壞了,縱然江山永固,皇上又如何守著呢?”

“你今日話格外多。”桓曄枕著他胳膊,閉上眼舒了一口氣,拍拍他手背道:“朕知道了,睡罷。今日你擋在朕身前,恐怕也受了驚嚇,明日不必早朝了,睡醒再回府。”

“是。”言浚扯扯嘴角。“多謝皇上體恤。”

原來他也知道,今日擋在他身前的,非止沈硯一人。

(四)

不知是否是和皇上睡久了,言浚覺得皇上的心思,他都能猜透個七八分了。

自從蕭索入朝——不——應該說自從他出現在沈硯的生命裏,一切都變了天地。桓曄一日日失望下去,眼見著要死心,言浚只覺得無味。

仿佛吃了一碟未擱鹽的菜,分明吃了,卻像沒吃。

沈硯瘋了,皇帝卻不能瘋。桓曄不瘋,他言浚便也不能瘋。那個蕭索固執無比,除了沈硯,誰的話也不會聽。

他別無善法,只有使詐。

蕭索是否真的與沈硯恩斷義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從此以後,他們再未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人前。

沈硯是否陽奉陰違地騙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所作所為,保住了兩個他想保的人,更安撫了一個他最想安撫的人。

風流的將軍,總比衷情的將軍能安皇帝的心。沈硯日日帶著南安番人在跟前,桓曄果然滿意了不少。

言浚當然知道他們不過是假戲,並未真作。那與他無關,但教政治格局不被打破,皇帝之心不起波瀾,他便無憂。

只是,他似乎高估了自己。

雁過留聲,水過留痕。

人心並非金石,即便是,精誠亦可開之。一個活生生的人,這般日覆一日朝夕相處下來,夜夜相擁而眠,桓曄在他心裏,多多少少掠過了雪泥鴻爪的痕跡。

言浚不是初出茅廬、涉世未深的黃口孺子,多年摸爬滾打,早已歷練得心硬如鐵。此等小情小意,有或許有,但永遠不會左右他的情緒。

桓曄喜歡誰都好,於他而言,相伴則榮,相離則安,並不可惜,也不覺遺憾。何況他們互相慰藉利用,何來從一而終之語,未免太過可笑。

他有三宮六院,自己亦有陸宇在側。

別人利用他,也並非什麽大不了的事,陸宇身負血海深仇,將他當作洗冤的媒介,他更無所謂。

大家各取所需,世間原無飛來之福,萬事萬物都有其代價。上桓曄床的那一刻,他已有了準備。想來陸宇接近他時,想的也一樣。

但若世事都能按部就班,天下便沒有那麽多的意料之外了。

桓曄病勢益發急迫,臥榻之間時常力不從心。他看在眼裏,不僅沒有失望,反覺得悲戚。

皇上正當壯年,身子卻暮氣沈沈,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利害。

祁王黨剛剛倒臺不久,大皇子心性怯懦,原非大位之人。但現在看來,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自從許淩下獄,朝中的閑言碎語便沒斷過。這些年為了朝局,為了桓曄,他不惜以身為劍,出淤泥焉能不染?

再不是獨善其身的言浚了。

古來帝王,用過的手套都要丟棄,沒有一個不溜肩膀,只等著底下人出面為其攬責。

唐高宗李治如是,宋高宗趙構亦如是。今時今日,桓曄也不能免俗。

言浚只是沒想到,原來心裏的刻痕竟已如此之深。

桓曄倒在榻上奄奄一息時,他心中的震動,不亞於第一次與其茍且之時。

可惜,他到底還是更看重沈硯,托孤重任不交給他,便不能安心撒手塵寰。然易地而處,言浚覺得自己也會更信任沈硯,他的確值得。

明明剛才領悟,卻已到了非放手不可的地步。桓曄說過會放他走,言浚不知這個“會”的期限有多長,但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他不去想以後的事,那些都掌握在桓曄手裏。他只管眼下,蕭索取來的藥能救得了桓曄便好,如救不了,那他也沒有以後可言。

萬幸,千尾蘿有效。

言浚知道自己的結果要來了,他根本沒想過反抗。那本《歲和文集》是否真的有問題,根本不在於張雲簡等人的誣陷,而在於聖心如何裁定。

皇上想留他,他便能活;皇上不想留他,他赴黃泉。

依他之見,多半還是能活,所以他更不必反抗,不如在家安靜養神,至少還可暫時遠離是非。

這顆心悟了,也灰了。

桓曄怎樣處置他都沒關系,待他酒醒之後,又是一個新的言浚。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何況,陸宇還在。

(五)

“怎麽醒了?”

言浚低頭看看懷裏驚醒的人,皺了皺眉:“又睡不好了?”

“沒有,我……”陸宇擦擦額前的冷汗,“一會兒就好了。”

“我以為你已經好了。”

陸宇半坐起身,靠著枕頭道:“是好了的,從前夜夜如此,現在隔三差五才有一回。你繼續睡罷,我自己坐一時就好了。”

“我以為你大仇報了,這老毛病也該去了。”言浚嘆了口氣,“可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老毛病,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好的。你坐著,我去倒些水來。”

陸宇忙拉住他:“別……我自己倒罷,你別去。”

“我現在已不是正三品的禦史,就是個致仕的閑人,和你一樣。”言浚笑笑,走到桌前斟了一杯淡茶過來,“你當我是平民百姓才好,若只這樣謙恭客氣,如何朝夕相處?”

“你說的是。”陸宇喝了兩口水,訕訕笑說,“是我想得太多,一時改不過來了。你明日啟程,路途遙遠,危險頗多。要不然,我還是跟你一道去罷,也放心些。”

言浚搖頭道:“不必,宮裏有人來接,路上不會有事。而且茶山上的事還得你來照看著,這裏不比京城,事事親力親為,忙碌得緊,你也走不開。”

“那你自己小心,千萬……”陸宇想想,又道:“算了,你有數,我不多話了。”

“怎麽是多話呢?”言浚伸手圈住他,“家常過日子,你我已是一家人,這樣的話,原是你該說的。我聽著便是,心裏也喜歡,並不覺得煩。反倒是你,顧慮頗多,卻是多想了。”

陸宇默默片刻,低低道:“不能不多想,你我……我知道,與我歸農,你是不情願的。皇上在你心裏,位置深重。”

“也許是。”言浚掰過他臉來,看著他的眼睛說:“往事隨風散,我已不再留戀。不管曾經如何,現在是你,以後也不會再變了。昨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實在不必於此事上多心。此次回去,我是同他告別。既是生離,亦是死別。當初走時,未能與他一見。如今既然他來接我,我沒有不去的道理。正好趁機了結這段淵源。”

陸宇在他手心裏頷首:“我明白。”

“那睡罷,明日還要早起。”言浚將他放倒,拉上被子道:“若再驚醒,就咬我手,莫咬傷了舌頭。”

“好。”

次日言浚匆匆啟程,與宮中來的秦歡一道上路,縱馬向京城而去。

新帝登基,桓曄已經移居聽音閣,身邊除了商淮,只有夏季一人。高升留在桓俟身邊,成了新寵,目今正春風得意。

蕭索大權獨攬,他也算跟著沾了光。

桓曄已然神智不清,連日來數度吐血,身子虛虧多病不說,千尾蘿日積月累之毒也發了上來,此時如油盡燈枯,不過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昔日高居王座的帝皇,彌留之際,與眾生也無差別。僅有的不同,大約只剩那副過人的容色,但也早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

他一只手在虛空中摸索,口裏含含混混,聽不清叫的是文玉,還是抒懷。

無論是誰,桓曄終於未能等到。前者身死,後者不等抵達京師,他便咽了氣。唯餘一聲長嘆,盤桓於殿中。

秦歡一行尚未走到京城,國喪的消息已傳遍了天下。

言浚聞訊,嘆了口氣,調轉馬頭,飄然而去。

他還是走了,至死未能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徹底完結啦,如果再有更新,就是捉蟲和修改。

感謝大家一路來的相伴與支持。本來應該展開寫,但畢竟是感情線為主,所以省略了很多地方。第一篇文沒有什麽人知道,只靠個別小仙女四處為作者奔走,能遇見且喜歡真是緣分。我大約格外幸運,遇到的讀者都是可愛的小天使,並非恭維,每天看評論都忍不住懷疑。你們看得出文中的問題,感覺到結束似乎倉促,甚至想到應該描寫皇帝駕崩的場景(故意留出來都被發現了),可見閱讀素養之高,但又能對此容忍以觀後效,可見之善良寬容,同時願意支持新文,可見之可愛(無節制討好群眾結束)。

還有屢次三番投霸王票、灌營養液,以及評論、推薦的讀者,感激不盡。

讀者“Nina、阿鳶、小許的阿綠QVQ、.a narrow bridge、紺竹、繁花映晴空、純點、流年、腎虛教主、假以時日、粉紅女郎、雪亮、笨笨、19175890、愛吃糖、阿暮、青蘭、取名字好難啊、ebichu、影安流、辭夏、胖胖咚咚鏘、相應多多、餓了、空格(真的只是空格)”,鞠躬感謝!

尤其感謝第一個讀者,也是第一個給扔霸王票的小可愛“阿鳶”,不管將來會不會再有交集,我會一直記得你的。

大家有什麽問題或者想法,可以寫在留言區,或者去圍脖聊天,會在那裏更《大學》的車。

從明天開始安心日更《人間食色》(女裝受X精英攻,好好談戀愛類型,會早一點更,爭取九點之前),歡迎來品品~

再見啦~

《此鄉多寶玉》番外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歲寒一場鵝毛雪,人間蒼茫千裏白。

嚴冬朔風,葉落草枯,天地一片肅殺。玉山頂上皚皚白雪覆蓋,密密匝匝的飛花打著旋子從天而降,霜風如刀,割得人靨邊生疼。

銀裝素裹之中只見兩道青藍色的身影自遠處走來,他們手挽回手,腳依著腳,步履蹣跚地向山巔那座青煙裊裊的道觀走去。

“師兄,小心別踩到雪窩裏。”小小的人遠不夠椅子高,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比他大兩歲的師兄身後,一雙眼暗盯著地面,與雪色截然相反。

臂彎上的籃子裏盛著零星幾顆松果,身後的背簍中滿裝柴薪,童聲清越,訝異道:“小師弟你瞧,山道上有人,”

淩霄峰上少人行,自入冬後,大雪封山,一徑盤蛇青名路被冰凍住,香客們困地滑難走丹春前極少上來,況且空音觀素象香火不旺,便是盛夏時節,踏足者也寥寥無幾。

“師哥你快看,是一個背著另一個呢。“阿輕新近換牙,說話時有些漏風,“好厲害呀,那麽窄那麽陡的山路,自己走也不敢的,他還背著一個人。”

人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淩霄峰一條通天階梯,其陡峭難行更勝蜀道一籌,何況在冰天雪地之中。

蕭索身上穿一件金絲掐牙雲紋狐腋裘,足蹬鹿皮尖頭胡靴,兩只腳在沈硯腿邊一晃一晃,猶似檐下風鈴。

他們身後跟著十一與沈三兒,另有幾個十七八的隨從,人人提著一口氣向上攀,不敢有絲毫怠慢,生恐一跤鐵下山去。

“你累不累?”蕭索搓搓手,捂住身下人的耳朵,“我自己也能走的。”

“又說大話,這樣滑的山路,摔一跤就得滾到懸崖下邊兒去。”沈硯身負一人登山,說起話來仍舊從容,“就你逗點斤兩,再來倆我也背得,不信我跑給你看看。”

他說著作勢欲跑,蕭索連忙制止:“哎——不要跑,我信,我信還不行麽,多大的人了,還這樣禁不住兩句話一激,萬一跌了可怎麽好?”

“我既敢跑,自然有把握。絕世輕功豈是白練的,難道含你冒險不成?”

沈硯登上最後一級臺階,極目四望,向著逸處的兩個小蘿蔔頭揮揮手,道:“餵——小道士!知不知道空音觀往何處走啊?“

他中氣十足,喊聲在崖頂隨風飄散,帶起陣陣回音。

阿輕與身邊人對視一眼,搖頭說:“師哥,這人散莫是個傻子吧?恁大的觀宇在峰頂,他怎瞧不見?”

“許是第一次來,為識廬山真面目,也是有的。”小道士向前奔了幾步,高聲道:“施主請往東向看,最高那處便是了。”

他人小中氣不足,話音傳不到近前便散了,唯餘蕭蕭風聲。

幸而沈硯習武之輩耳力過人,才聽清他的指點,遂拱手還禮道:“多謝二位小神仙,這廂有禮了。”

蕭索忍俊不禁,噙著笑意捶他一下:“你怎麽越發沒個正經,逗人家小小的孩子.”

“我不僅逗小小的孩子。”沈硯強詞奪理地牽起他手指,在他藏進風帽裏的臉蛋上捏了捏,“我送逗小小的獨寶呢。”

“亂講什麽,他們都看著呢。”蕭索回頭瞥一眼慢吞吞爬上山的十一等人,紅著臉吩咐:“快些走吧,不要瞎胡鬧了。”

沈硯重新背起他,順著泥濘羊腸路向山嶺走去,翻過一座兩人高的小丘,來到了清雅莊嚴的道觀前。

空音觀門口有兩株百年不老松,此刻被雪壓得針葉低垂,仿佛在宣告主門道法的謙卑。

蕭索不敢造次,著人上去敲敲漆色斑駁的木門,筆管親直地站在原地等候。

沈硯單手摟著他,歪歪斜斜地杵在一旁,嘀咕道:“架子這麽大,進皇宮爺都沒這麽等過。”

“休要胡言,主門清凈地,豈能造次。”蕭索提心吊膽地囑咐他,“等下進去,你定要謹言慎行,不可褻瀆神明。”

“世間焉有神明?我偏不信這個邪。”有生之年,他唯一見過靈驗的東西,便是當初奉旨在東南剿海盜時,偶然得到的那顆黑珍珠王。

蕭索佩戴這些年,不摘之時從未遭過災厄,但凡一摘必有俐黴事纏身,沈硯不由得不信,管它是否是巧合,只要保他平安便好。

好似今日象這道觀,原是數周前一游方真人尋到他府上,說他的幼子滌生自小多病實乃命中劫難,非要將其送入主門修行,方可解圍。

蕭索豈能舍得,再三權衡之下,勉強答應將人就近送到玉山上的道觀中靜修,待將來滌生身體強健、災消難解時,再接他回家。

父母之心,昊天罔極,靜修歸靜修,天倫之樂亦不能不聚,既然滌主不可回,他們可以去。

再者,寒冬臘周裏,荒野孤山上,缺衣少食可以想見。他們也要送些日常所需過來,順便打點觀內上下人等。

頰臾,道觀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裏面迎出一個滿面堆笑、看來四五十歲的道士。

他拂塵一擺,單手作刀立在面前,鞠躬道:“無量天尊,不知人人駕臨敝觀,小道有失逸迎,望乞恕罪。”

“老神仙嚴重了,是我等冒昧叨擾,遠望老神仙勿怪。”蕭索雙手合十,略略揖了一揖。

阿輕和師兄剛好走到門口,見此情景,跌跌撞撞跑上前道:“師叔,這兩位施主是來找您的麽?”

“你兩個小道童道行低微,莫要站在此地,快快進去,免得沖撞了施主。”老道眼珠一摶,捏起山羊胡子弓著腰問:“冰天雪地,大人怎得親自來了?快請時,快請進,滌生少爺今日身子不爽快,已在房中歇下了。”

蕭索原在沈硯的攙扶下向觀內走,忽聞此言,甩開人飛也似的往裏奔:“怎麽不爽快,可是生病了?是什麽病,要不要緊,可吃過藥?”

老道攥著拂塵,腳步勿勿炮跟著他道:“只是偶感風寒,不打緊的。小道已著人煎了藥餵與小少爺服下,想象無礙的。”

沈硯帶人追進去,繞到觀後。入眼便見一排簡陋的寮房,除了塗生住的那間,其餘每扇窗戶上都“呼呼”漏著風。

“這也太破敗了些。”沈默半日的十一咕噥道,“上回帶走小少爺的道士,依我看就是個騙子。”

“施主不好亂說,貧道的師兄道行高深,已經是半個神仙哩。”老道推開屋門,迎面一陣刺骨寒意襲來,竟比瑞雪紛紛的屋外遠陰冷些。

蕭索皺著眉頭向裏走,在一張單人木板床上看見了裹著被子的小人:“滌生,”他忙撲上前,“是爹爹來了……滌生醒醒!”

“這便是你說的無礙?”滌生臥在床內,身上只一張青藍薄被,凍得嘴唇青紫,臉頰紅似雲霞,分明是在發熱。

沈硯大想,一把拎起老道領口,比劃著碗大的拳頭逼問:“說,是不是你們故意苛待?來前準備了衾褥炭火,何以他只蓋著薄被?”

“當真不是,當真不是,”老道嚇得臉色蒼白,手腳亂舞,疊聲求饒:“施主稍安勿躁,小少爺並非是遭受苛待。實是他前日與阿輕去後山,跌進冰窟窿裏才凍痛了的!”

“他為何去後山?”沈硯橫眉豎目,冷冷問他。

老道一字不敢隱瞞,顫顫巍巍道:“小少爺自來觀中,一直憐幼惜弱,他見師弟阿輕獨自撿柴不放心,才主幼蟲門去尋的,這可與貧道無關吶,天地良心,三清在上,貧道等對小少爺不被有分毫怠慢,”

蕭索已然喚醒滌生,聽他輕輕囈語了幾句,回頭道:“放開他吧,此事終究與他無幹。”

“多謝人人,多謝丈人!”老道被沈硯松開,立刻感恩戴德地作揖行禮。

“不必。”蕭索招招手,屋內擠著的隨從們會意,捧著東西走了過來。

“我知你觀中香火不旺,因而無力修整觀宇,連衣食供應也甚短缺,這也是情理中事。”

“玄門聖地,我等原不該現在才來拜謁,然困小兒在此清修,聞得父母親族常相往來恐有沖撞,故此拖延至今。”

“今日既來了,沒有不上供進香的道理,這是一些供奉,觀下交給老神仙,煩您供到神前,權作我等的一點誠心。”

“多謝丈人!”老道士喜得無可無不可,胡須一抖一抖,兩只眼盯著那成箱的全銀直放光。“人人這樣善心,將來必是要霞舉飛升的!”

沈硯很瞧不上他的樣子,卻也不得不敷衍著:“你田這些香火錢塑了神像,整修道觀,也就不枉費了,如今上下山來買不便,我們帶來一些果子點心,你等下分給那些小道童們便是。”

門外擠著看熱鬧的道士們吋得如此說,頓時嘰嘰喳喳,歡聲笑語起來。

蕭索顧不上再寒暄,從包袱裏拿出猞猁孫的大皮裘,將滌生嚴嚴實實裹進懷裏,道:“小兒臥病,我先將其帶回家醫治,待來年開了春,天氣和暖些,再送回觀中清修罷。”

老道收了好處,又能送走這尊時時刻刻需要小心照料的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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