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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終究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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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梅時節雨水說來便來,千千萬萬點從空墜下,聲勢如驚濤駭浪、走馬奔雷。

蕭索的淡藍袍子蹭上泥水,浸出一圈圈褐色。他周身淋得濕透,腳步匆匆,也無心理會。後面跟著的阮桐和十一都是一臉狼狽,唯有他,倒像出浴太真似的。

趕到小花枝巷時,大樹下乘涼的百姓早已作鳥獸散。蕭索只得挨家挨戶去敲門,半日方遇上一個和顏悅色、願意將他們請進家門之人。

阮桐先跑進室內,擰幹身上的雨水,扁著嘴抱怨:“什麽勞什子雨,偏這個時候下,竟是故意整我來的呢!”

蕭索向那主人拱拱手,見其生得仙風道骨,似乎哪裏見過的一般,因問道:“老翁看著如此眼熟,我們可曾見過?”

那人拈須一笑:“公子貴人多忘事,自然記不得我了,不過我家主人你定認得出來。諸位稍候,我這便去請他。”說畢,轉身請他主人去了。

蕭索甚是納悶,一時半刻卻又想不出他是誰,回頭再看這間敞廳,只見中堂上掛著一幅采桑圖,陳設極盡清雅簡素,西面墻壁上卻懸著一把劍。

十一悄悄道:“這人似乎不善,咱們還是走罷。”

阮桐摸了摸那劍,取下來剛要拔開劍鞘,忽聽外面一個溫雅的聲音說:“公子莫動,此劍出鞘必見血!”

蕭索回頭看去,來的不是別人,竟是陸宇:“陸公子,真沒想到,竟在這裏見到了你。”眼光一瞥他身後那長須白髯之人,恍然記起:“你是那日大雨中,邀我去小蓮蓬巷見陸公子的半仙!”

那人躬身道:“大人好記性。”

陸宇進屋示意眾人落座,阮桐與蕭索自不客氣,十一和那皓首蒼髯之人卻不肯,只在廊下侍立。蕭索無法,也便隨他,又問:“陸公子怎生到了這裏?”

“這裏原是先父的舊邸,我如今無處可去,便退居在此安身。”陸宇親自沏好茶,遞給他說:“上次和你雨天飲茶還是去年的事,竟像隔了半輩子似的。今非昔比,我已是落魄的了,蕭公子卻鴻運當頭,成了禦史。”

蕭索笑著謙虛:“不過糊口而已,算不得什麽。”又道:“我今日來此,是有事相詢。此事甚急,實在沒有喝茶的功夫。”

“我已聽說了。”陸宇點頭笑道,“當日沈將軍留下那半顆毒丸,本是想要挾我,不讓你和他的事洩露出去。但前不久,他命人將毒丸送還給我,我便知你與他分道揚鑣了,他是無所顧忌才會如此。既已無所顧忌,承認毒害公主,亦在情理之中。你如今又為其奔走脫罪,可見這分道揚鑣是假,一往情深是真。”

蕭索也不掩飾,垂頭問:“陸公子既已看清了,可否將你所知都告訴我?”

陸宇勾勾唇角,道:“自然要告訴你,不過你需得答應,他朝得勢,你要幫我扳倒祁王。”

他如此直截了當,絲毫不顧及阮桐也在場,蕭索便不好拐彎抹角,頷首道:“我答應你。”

“很好。”陸宇娓娓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隱瞞。你們要查的,我大約都知道。那個落水淹死之人的妻子,原不是什麽貞烈之輩。她的死,深有內情。此人生前最是淫奔,素日招風引蝶不斷。她曾有個姘夫,兩人常常在城西的淇水客棧私會。你如今去那裏查這姘夫的姓名,自然能查出端倪。”

蕭索迫不及待,起身揖手說:“多謝陸公子相告,你所托之事我必不忘。事情緊急,我們不叨擾了,這便告辭。”

言罷,他也不顧大雨,帶著衣服剛剛幹了三分的阮桐和十一,冒雨而去。陸宇身邊那老者追出來,給他三把油傘,方送他們離開。

淫雨霏霏,狂風怒號,根本撐不得傘。

蕭索在雨中艱難前行,一步步走得頗吃力,直至下午才尋到西城淇水客棧。略一探問方知,原來這裏也是施家的產業。

他好言央告半日,那掌櫃說什麽也不肯將客人登記的名單給他,言稱要保護顧客的私隱。他現是私下查案,又不能拿出上官的身份施壓,著實棘手。

正無計可施之時,阮桐道:“將軍或許可以去求一個人,如果他肯幫忙,此事不難。”

他說的人,是鄭岫。

蕭索幾經周折,打聽到鄭岫如今在刑部任職,正是該管此事的。他為避嫌疑,並未在白日裏去求鄭岫,而是等到傍晚,天色擦黑、雨勢稍緩,方悄悄登門拜訪。

施家財大氣粗、富可敵國,置辦幾所房子便如尋常人扔下兩個銅板一樣容易,何況鄭氏亦是揮金如土的世家大族,並不將此等購買宅邸的末事放在心上。因此,鄭岫如今不在鄭家老宅居住,只帶著家眷仆役在西城他岳家的房產中另立門戶。

門上小廝進去通稟,鄭岫親自迎了出來。蕭索一路進去,只見四處雕廊畫棟、錦繡輝煌,雖在晚間,亮如白晝,其奢華堂皇猶在沈硯的將軍府之上,竟似天宮一般。

蕭索與他寒暄幾句,道明來意,又說:“鄭兄現在刑部任職,正是該查此案之人。若能將案情查明,便是解了皇上夙夜之憂,前途豈有不光明之理?”

鄭岫微笑道:“雖如此說,但沈將軍與張尚書的嫌隙誰人不知?弟今在刑部當職,得罪氣量狹窄的上官,只怕要穿小鞋,何談前途?”

蕭索又曉之以理:“鄭兄出身世代簪纓之族,合家都在禮部任職,根基不可謂不深。兄雖發到了刑部,但明人不言暗語,你我都知這不過是踏板而已。兄將來必是要繼承祖業,往禮部裏去的。今日得罪張尚書事小,能否順和皇上心意事大。兄聰穎慧敏,乃是第一流的人才,這一層利害關系想必看得清。”

鄭岫朗聲大笑,也不答好,也不答不好,只與他說些閑話,隨後將其禮送出門。蕭索正自著急疑惑,次日清早便有鄭門的小廝來家,請他去西城淇水客棧商議要事。

蕭索忙穿戴了,匆匆趕到淇水客棧,見掌櫃已拿著記檔等在那裏,卻不見鄭岫的影子。他也無暇追問,翻開記檔一看,上面只記著一個“藍”字。

掌櫃大約是得到授意,對他和盤托出:“此人姓藍名貴,是城中有名的落魄公子哥兒,有錢時大肆揮霍,無錢時餓上幾日也是有的。他最愛賭錢,大人若要尋他,去南城的賭坊一找一個準兒。據說與他常來私會的小娘子,便是他賭友的媳婦兒。”

蕭索大喜,回去將前因後果寫成文書呈給司南。後者粗略一看,覺得事關重大不敢自專,便又交給了禦史丞譚昭薈。

言浚從宮裏回來,才將皇上要求禦史臺協助查辦南安公主之死的密令告訴譚昭薈,讓他將蕭索提上來參與查察。今見呈文正中下懷,譚昭薈立即發簽,將藍貴拘傳到衙,命刺禦史劉思文細審。

藍貴清早喝得酩酊大醉,爛泥一般癱在地上,七分無賴三分潑皮卻又嫌苦怕疼,不過拿出刑具來嚇了一嚇,他便竹筒倒豆子招了個底兒掉。

那紅燭的確是他讓蠟油店老板之妻挑唆其夫馮氏下的毒,事後也是他買兇將二人殺了做成意外的假象。藍貴又涕泗橫流地哭訴,說他姨娘家有個表兄,此人出資三百兩替他還了陳年賭債,他也是受其所托才行此事。

劉思文再一查問:原來他表兄姓許名薔,便是如今鴻臚寺卿許淩家的遠房親戚,因其出身沒落旁支,自小家道中落,窮苦異常,所以常在許淩面前鉆營奉承,為他辦差得以糊口。

此案查到這一步,咬出許淩來,已非蕭索與劉思文可以做主。因此二人便上覆譚昭薈,後者又稟報言浚,請他進宮請旨。

言浚卻道:“禦史上諫君王、下諍群臣,區區鴻臚寺卿又如何?你們只管按圖索驥細細查問,得了證據報之於我,我自上書參他。”

譚昭薈聞言,便命劉思文將許薔拿來審問。此人還不知事態之嚴峻,還只管托家人四處打點,然此案幹系匪淺,不似往日,上上下下都無人敢殉情幫他。

許薔也非硬骨頭,過了一堂,便招認是許淩授意他行此事,又哭天搶地地求饒,供出許多人證,另有物證兩樣——許淩交給他打點的贓銀,以及它們之間往來的一張字條——只求能夠減免罪責。

如此一來,水落石出,幕後之人終於露出廬山真面目。言浚立即具折,早朝之上當眾彈劾鴻臚寺卿許淩指使家人下毒謀害南安公主、事發後殺人滅口等幾項大罪。

桓曄頗欣慰,當朝革去許淩之職,命禦史臺將其收押。素日與他交好之人雖有為其美言之意,但見此案證據確鑿、條理清晰,實在無可爭辯,也只得罷了。

言浚連夜審問,許淩稱他並無毒害公主之心,命人下毒原是要害沈硯——所以才將毒下在蕭索贈的賀禮中——不想沈硯沒殺成,反毒死了南安公主。

他是祁王身邊的舊臣,言浚心知肚明,他們毒害沈硯,無非是因為招攬不成起了殺心。言浚也知,無論如何用刑,他絕不會咬出祁王。

皇上早欲除他而後快,以削弱祁王黨的勢力,如今正合心意,收到呈文後,禦筆親批,判許淩斬刑,抄沒其家產充公,其妻子兒女家人一律沒入官奴。其餘案犯或斬或流配。

言浚又與禦醫院之首聯名上書,說沈硯因公主之死哀痛太過,以致神志不清、精神恍惚,染了見疑昏亂之疾,俗稱“癔癥”,前日當朝認罪乃是發病時作的誑語,不可當真,如今經禦醫連日診治,他的病情已有好轉,特請皇上下旨開釋。

桓曄冷哼一聲,不顧清流們參奏,下旨放了沈硯,但革了他的羽林衛中郎將一職,只留禦前侍衛的虛職,令其在家養病思過,不準再生事端,又許了南安國免貢減稅的請求,總算將此事平息下去。

沈硯出獄那日是個艷陽天,一輪紅日當空照耀,仿佛將塵世間的陰暗汙穢盡皆洗去,只餘下至凈光明,長長久久普度眾生。

言浚、阮桐和十一、沈三兒四個在門口等他,京畿大街上車馬簇簇,沈硯卻不屑一顧,目光四處搜尋,落在哪一處,哪一處是失落。

他終究沒有來。

將軍府的馬車“隆隆”而去,漸漸沒於一點,終是不見。

蕭索於陰影中放下轎簾,淡淡道:“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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